美武宗 第309节
但是第一个被排查出来的人在被解雇时,距离他被派进去只过了不到四天。
这要么说明福特保安部门的内部情报网络,确实严密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要么——她把速记本翻到那一页,用指尖点着自己当时画下的一个问号——在负责派遣这些组织员的本地独立工会内部,有人一直在向福特方面通风报信。
如果联邦方面,打算继续向福特工厂内部渗透组织员的话,建议FBI先对派遣链条上的所有环节,做一次全面的反间谍排查。
费兰听完所有人的发言之后,既没有表示特别满意,也没有表示不满意,只是靠在椅背里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话:“你们说的这些,都可以尝试一下。”
每个人都能从这句话里,读出费兰所给出的是一份有限度的授权——
费兰认可他们各自提出的方向在逻辑上是成立的,但所有这些手段——无论是扩大对福特供应商的反垄断调查,还是在法律战线上双线出击,亦或是用工人亲身经历进行舆论反攻——能不能在实际操作中,真正撕开福特那套滴水不漏的控制体系,还需要他们各自带着自己的团队去逐一验证。
——
费兰抵达底特律的消息,很快便通过各大通讯社驻底特律分社的电传打字机传遍了整座城市。
最先捕捉到这个消息的,是《底特律自由报》的一名跑市政新闻的记者。
他在斯塔特勒酒店门口拍到了,费兰从一辆黑色帕卡德下来的侧影照片——
照片上那个穿着炭灰色三件套西装的年轻人,正微微侧着头和阿西娜低声交谈着什么,身后跟着几名FBI探员和商务部专员。
这张照片在当天傍晚,便登上了《底特律自由报》头版,标题用的是粗体大字:“平南王驾临底特律”。
第二天早上,全美各大报社纷纷转载了这则消息。
而赫斯特广播网的晨间评论员,更是用了一句极具煽动性的开场白来形容这件事:“那个让整个南方都跪下的年轻人,现在正站在工业皇帝亨利·福特的家门口。”
? 第223章:平南王vs工业皇帝
消息传到迪尔伯恩时。
福特公司总部大楼里的气氛,瞬间拧紧了。
几名福特公司的核心高管——包括负责生产的副总裁查尔斯·索伦森、负责销售和市场拓展的副总裁威廉·克努森,以及福特公司首席法律顾问劳埃德·格里森——
这些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来到了亨利·福特办公室里。
索伦森的脸上带着一种被强行按住的紧张,用掩不住的焦虑语调,和在场的其他几人低声交换着,各自从不同渠道得到的消息。
格里森将一份,刚从华盛顿传真过来的联邦司法部法律意见书草案摘要,放在福特的办公桌上,用极其谨慎的措辞提醒:“福特先生,刚收到消息,联邦方面,似乎正在准备以妨碍联邦官员执行公务的联邦重罪条款,向密歇根州东区联邦地区法院,申请对公司保安部门负责人的强制出庭令。”
“同时,还在第六巡回上诉法院,同步推进对底特律市议会那项地方法规的合宪性挑战。”
克努森则从市场销售的角度补充了他的担忧:“先生,联邦贸易委员会对福特供应商体系的扩大调查,已经开始在五大湖区的商业圈子里产生连锁反应。”
“有几位长期合作的独立分销商,前面已经在私下致电问我,福特公司,是否真的打算和联邦政府彻底撕破脸。”
“因为如果联邦贸易委员会,接下来真的对福特公司实施全面合规制裁,这些分销商的跨州销售许可证,也可能会受到牵连……”
“慌什么慌!”
就在这时,坐在办公桌后面,一直沉默不语的亨利·福特,缓缓将手中那杯咖啡放在桌上,用一种极其冷静甚至带些不耐烦的语气打断:“你们不就是担心他在南方做的那些事吗?”
几名高层互相对视了一眼。
没错,费兰·罗斯福在南方做的事情太狠辣了,把那群纺织厂主们摁在地上摩擦就算了,甚至连海军陆战队都用上了。
现在人家携带扫平南方之威抵达底特律,他们说不慌肯定是假的。
“从南卡罗来纳的哈蒙德到德克萨斯的棉花大亨们,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具备和联邦长期对抗的资本,为什么?”
亨利·福特自问自答:“因为他们是分散的、彼此勾心斗角的、而且是靠压榨工人血汗来维持利润的小作坊主,他们在面对联邦政府时,唯一能做的就是抱团取暖。”
“一旦联邦把他们中间的某几个人分化出去,整个联盟就会迅速瓦解。”
“但福特公司,不是分散在南方好几个州里的纺织厂主,不需要依靠外部的松散联盟来维持生存。”
“福特公司是世界上唯一一家,从矿石开采到成品汽车下线的完整工业链条,全部由自己掌控的垂直整合帝国。”
“没有中间商,没有外部供应商可以卡住我们的脖子,也不需要任何其他企业替我们撑腰。”
“我们在自己的工厂里,同时生产着全世界最多的汽车、最多的钢铁、最多的玻璃和最多的橡胶,我们在鲁日河畔的联合体里,同时雇着超过十多万工人。”
“而这些工人所拿到的时薪,比其他任何一家汽车工厂都高,也比他NRA法典里规定的最低工资标准还要高。”
“我们还全国范围内,有着超过数万名经销商和数百万福特车主,这些人构成了一个庞大的、沉默的、对联邦干预私人企业,抱有同样本能反感的社会基础。”
“联邦政府可以在南方,派海军陆战队封锁港口的航道,可以把哈蒙德从斯巴达堡的庄园里抓起来扔进联邦监狱。”
“但在底特律,在迪尔伯恩,在鲁日河畔,他费兰·罗斯福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靠几份法院传票和几场突袭,就能吓破胆的地方纺织厂主他,他面对的是全世界最大的私人工业帝国,是这个国家在经历了大萧条之后,仍然顽强运转着的工业心脏本身。”
亨利·福特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将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用一种既是提醒又是警告的语调说了最后一句话:“他费兰·罗斯福,可以从田纳西一直赢到德克萨斯,但他很快会发现,他之前所有赢过的东西,在这扇门前都不再管用!”
密歇根州,在此时的美利坚地位很特殊,因为它是掌握了总统大选归属的关键摇摆州。
无论是此前的胡佛、柯立芝、威尔逊——甚至是罗斯福等总统候选人,都是在争取到了密歇根州才赢得的大选。
而作为历经九任总统、手握十多万工人、掌握这个国家工业命脉、对密歇根州有着举足轻重影响的亨利·福特,完全有资本、有底气说出这样的话。
几名高管互相对视了几眼。
亨利·福特的这番话,似乎给众人吃下了一颗定心丸,让众人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
格里森则将那份联邦司法部的法律意见书草案摘要,折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用一种重新恢复了专业沉稳的语调,向福特表示,他会立即着手准备应对联邦法院传唤的法律抗辩材料。
其他人也相继发表了自己准备着手做的事情。
“很好,去吧!”
众人依次退出了办公室。
当办公室里只剩下福特一个人时,他从椅背上站了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鲁日河畔那座巨型联合体工厂的烟囱,正在吐着滚滚白烟。
货运列车在厂区内部纵横交错的铁轨上不断穿梭,满载着刚下线的V8发动机和A型车底盘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地沿着河畔公路朝远方驶去……
这是他用了将近半个世纪,一砖一瓦亲手建造起来的工业帝国。
他曾经在这座帝国的巅峰时期,以一己之力将工人的日薪翻倍,让整个行业骂他是疯子,然后不得不跟着他一起涨薪。
他曾经在没有任何银行贷款的情况下,仅靠自有的现金流,就完成了从T型车到A型车的全面转型。
他也曾经在华尔街和大萧条的双重夹击下,靠着鲁日河联合体那套垂直整合的生产体系,硬生生撑过了经济崩溃的最黑暗时刻。
在他眼中,华盛顿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制定所谓行业法典的年轻官僚们,连这座工厂里一台熔炉的温度都没有亲手摸过。
又有什么资格来告诉他亨利·福特,该怎么对待自己工厂里,那些他亲手从街道上招进来、亲手教会他们拧螺丝、亲手在圣诞节给他们每一家送去火鸡的工人们?
初阳从鲁日河对岸,缓缓升起,将他整个人投在书房地板上。
那道被拉得极长的黑色剪影,和墙上那幅爱迪生肖像下方,那句被木框玻璃反射出淡淡金光的福特公司老格言——“用最少的钱造最好的车”——重叠在了一起。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部私人电话,拨通了一个电话:“埃德赛尔,如果那个姓罗斯福的年轻人找你了,你就告诉他,福特公司欢迎他来参观,他可以走正门进来,但他休想改变我们工厂任何事情,哪怕只是一颗螺丝的方位!”
——
斯塔特勒酒店,坐落在底特律市中心园大道的交汇处,正面对着格兰德马戏团公园,那片被百年老榆树环绕的椭圆形绿地。
这是一栋十八层的花岗岩建筑。
外墙用密歇根本地开采的灰白色石灰岩砌成,正门上方悬着一面巨大的铜质檐篷,檐篷边缘刻着斯塔特勒连锁酒店那句著名的广告语——“一美元买一张床,一美元买一顿饭”。
在1934年的底特律,这家酒店,是整座城市最显赫的政商名流聚集地。
来自纽约和芝加哥的银行家、从欧洲远道而来的汽车零部件采购商、以及偶尔到访的联邦政府高官,大多选择在此下榻。
此刻,酒店七楼一间被FBI探员提前清空,并改造成临时通讯指挥室的套房里。
费兰正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那部加密电话的听筒。
“费兰,福特这边的情况,你怎么看?”
罗斯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长途电话线路特有的微微沙哑和几毫秒的延迟。
但即便隔着上千英里的铜线,费兰仍然能清晰地分辨出,自己这位叔叔在提到“福特”这两个字时,语调里那种不同寻常的郑重。
这种郑重,在之前讨论南方十一州的局势时,也出现过。
但那时罗斯福的语调,更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老猎手,在面对一头已经被围困的猎物时所特有的审慎和自信。
而此刻,当他谈论的对手,从南方的纺织厂主和州权派政客变成了底特律那个顽固的老人时。
费兰从罗斯福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更加深层也更加真实的东西——罗斯福是真的把亨利·福特当成一个值得他全力以赴的对手。
其实罗斯福当然清楚。
在NRA步步紧逼的形势面前,亨利·福特主动大幅度提升了福特工厂工人的福利待遇。
从最低工资到医疗基金,从工伤保障到工人诊所。
福特公司目前提供给工人的各项保障标准,甚至在不少单项上,都超过了NRA行业法典所规定的底线。
从表面上看,这似乎已经达成了NRA想要为全国工人争取的基本目标——工人们确实从这场联邦与资本的博弈中得到了实际的好处。
但归根到底,这只不过是亨利·福特个人的施舍,而不是联邦法律赋予工人们不可被剥夺的权利。
今天老福特心情好,可以给工人涨工资、建诊所、设立医疗基金。
明天老福特心情不好,或者公司经营出现波动,或者纯粹是因为老福特觉得这些工人不再值得他慷慨,他可以在一夜之间,把所有这些福利全部收回去。
而工人们没有任何地方可以申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