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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娱:杨导别慌,这西游我投了 第277节

  温暖,干燥,有力,完全不像一个终日伏案的文人该有的手。

  手上传来的踏实触感,才让何成伟那漂浮在半空中的灵魂,稍稍回到了现实。

  张了张嘴,有千言万语想问,但最终,只汇成了一句此行最核心、也最迫切的目的:

  “苏……苏总!那,那下半部的稿子……”

  “不急。”

  松开手,苏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下午五点半。

  远处,工厂下班的汽笛声悠长地响起,打破了“画笔楼”里的宁静。

  “远来是客。谈工作之前,先吃晚饭。”

  拿起挂在椅背上的一件同样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随意地披在身上。

  “正好,今天厂里有‘活动’,我带你去体验一下,我们这里的‘企业文化’。”

  ……

  何成伟被一种巨大的、身不由己的力量推着往前走。

  本想拒绝,想立刻就地坐下,和这位神秘的“阿奇老师”好好谈一谈那惊天动地的下半部。

  但苏云身上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不是官威,也不是傲慢,而是一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的“引力”。

  跟着苏云,走出了那栋充满了未来感的“画笔楼”,何成伟重新回到了那片尘土飞扬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工地。

  没有去什么干部小灶,也没有去县里的招待所,而是直接来到了工厂生活区中央,那片用作篮球场的、巨大的水泥空地上。

  空地的尽头,已经挂起了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一台老式的电影放映机,像一尊沉默的钢铁巨兽,蹲在场地中央。

  几百名刚刚下班、身上还带着机油与汗味的工人,正端着巨大的、能照出人影的搪瓷饭碗,三五成群地,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幕布前席地而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独属于这个时代的“生活气息”——

  大锅菜里辣椒和猪油混合的香气、男人们身上廉价的“大前门”烟草味、以及土地被无数双解放鞋踩过之后,扬起的淡淡尘土味。

  “苏总来了!”

  “苏总,这边坐!”

  工人们看到苏云,纷纷热情地打着招呼,主动让出了一块最中间的位置。

  苏云笑着摆了摆手,没有丝毫架子,拉着还有些不知所措的何成伟,一屁股坐在了一群正在大声划拳的工人中间。

  “来,何编辑,尝尝我们厂的大锅饭。”

  递过来一个干净的搪瓷碗,和一双竹筷。

  何成伟看着碗里那堆得冒尖的、油光发亮的辣椒炒肉和白米饭,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就是那个能搞定德国设备、让美国人掏钱的“苏总”的日常?

  就在愣神的时候,一个五大三粗的、穿着油污背心的汉子,端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饭碗凑了过来,瓮声瓮气地起哄道:

  “苏总!光吃饭多没劲啊!今天不放电影,您不给我们来一段?”

  “对!来一段!来一段!”

  这个提议,像一颗扔进油锅里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全场。

  “苏总,讲个鬼故事!”

  “讲沈万三!上次那个聚宝盆还没讲完呢!”

  几百名工人,用手里的搪瓷碗,敲击着水泥地面,发出“梆梆梆”的、充满了期待的巨大声响。

  何成伟彻底看傻了。这才明白,苏云口中的“活动”和“企业文化”,到底是什么。

  看着群情激奋的工人们,苏云脸上露出了无奈而又宠溺的笑容。

  转过头,对何成伟低声说了句“稍等”,然后,在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中,走上了那个用几块砖头临时搭起来的、简陋的“舞台”。

  没有拿讲稿,也没有清嗓子。

  只是拿起身边一个工人递上来的、装满了白开水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润了润喉。

  然后,用一种街头巷尾说书先生特有的、慢悠悠的口气,开口了:

  “今儿啊,咱们不讲那些神神鬼鬼的。给大伙儿说个新鲜的,说个就发生在前些年的事儿……”

  整个场地,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百双明亮的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个站在昏黄灯光下的、瘦高的身影上。

  坐在人群中,何成伟甚至忘了去扒碗里的饭。

  看着台上的苏云,看着他身后那块巨大的、等待着光影降临的白色幕布,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一种强烈的预感油然而生。

  今晚,将要见证的,可能比那篇《木棉袈裟》,更让人……震撼。

  “……话说啊,在北方有个叫‘黑瞎子屯’的小地方,屯子东头,有座破庙。这庙里啊,不住和尚,也不住道士,就住着一个无儿无女的怪老头,姓许。”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许老头有个怪癖,就好一口酒。可他没钱啊,怎么办呢?他就跟人吹牛,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关东军的宪兵队里当过差,知道一个秘密——当年日本人战败前,在黑瞎子屯附近的山里,埋了一大批金子!”

  一个充满了悬念的开头,瞬间勾住了所有人的心。

  何成伟的职业本能让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结构极其精巧的“钩子”。

  不疾不徐地,苏云将这个故事娓娓道来。

  故事里,有贪婪的屯长,有狡猾的许老头,有神秘的“藏宝图”,还有那座破庙里,夜半传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鬼哭”。

  讲得不快,时而停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时而模仿着故事里人物的腔调,一人分饰数角;讲到紧张处,突然压低声音,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悬疑氛围。

  坐在台下,何成伟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感觉自己仿佛就置身于那个冰天雪地的、名叫“黑瞎子屯”的诡异村庄里。

  能闻到许老头身上那股劣质烧刀子的酒气,能听到破庙里那若有若无的“鬼哭”,能感受到屯长在找到“金子”时的那种疯狂与贪婪。

  看着台上的苏云,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个年轻人的身影仿佛被赋予了一层神秘的光环。

  不再是一个“老板”,也不再是一个“作者”,而是一个“魔术师”。

  一个用最朴素的语言,就能凭空构建出一个世界,并能精准地掌控在场所有人情绪的……“魔术师”。

  当故事讲到最后,所谓的“鬼哭”,其实是许老头利用破庙地道制造的“风声”,所谓的“金子”,其实是屯长自己藏的私房钱被许老头发现后将计就计……所有谜底揭开,真相大白时,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酣畅淋漓的大笑!

  那笑声里,有恍然大悟的畅快,有被“戏耍”后的善意埋怨,更有一种,听完一个好故事后,发自内心的满足。

  何成伟没有笑。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走下“舞台”,重新坐回到工人中间的年轻人。

  终于明白了。

  终于,将那个写出“世间安得双全法”的“阿奇老师”,和眼前这个穿着工装、给工人们讲鬼故事的“苏总”,两个看似截然不同的形象,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对眼前这个人来说,“写作”,不是一件需要焚香沐浴、苦心孤诣的“神圣事业”。

  那,可能真的,只是一种信手拈来的、“消遣”。

  走下台,苏云坐回何成伟身边,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米饭,大口地扒拉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随口问道:

  “怎么样,何编辑,我们这儿的‘文化生活’,还凑合吧?”

  看着苏云,何成伟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无情地,碾碎了。

  所有的职业骄傲,对“通俗文学”的所有理解,在眼前这个人那“降维打击”般的才华面前,都显得那么的……可笑。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憋了半天,才从那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连自己都感到震惊的、充满了崇敬与渴望的话:

  “苏……苏总……您……您还缺徒弟吗?”

  何成伟那句“您还缺徒弟吗”问出口的瞬间,仿佛有一颗无形的石子投入了深潭,激起了一圈尴尬而又微妙的涟漪。

  周围几个离得近的工人没听清前半截,只听到了后半截,一个个捧着饭碗,咧着嘴傻乐,还以为这又是哪出戏文里的词儿。

  苏云端着那个掉了瓷的搪瓷大碗,正往嘴里扒拉最后一口辣椒炒肉。

  听到这话,他的动作顿了一下,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目光透过那昏黄的灯泡光晕,落在何成伟那张涨得通红、既羞愧又狂热的脸上。

  他没有嘲笑,也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嚼完了嘴里的饭,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下去。

  然后,他随手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油星,将那个空荡荡的搪瓷碗轻轻放在身旁的水泥地上。

  “何编辑,”苏云的声音不高,在周围工人们划拳行令的嘈杂声中,却显得格外清晰,“写小说,讲故事,那是晚上的消遣。但太阳一出来,咱们还得过日子,还得干正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向何成伟伸出手。

  “走吧,天不早了。今晚你先去招待所凑合一宿。有什么话,咱们明天早上,这儿……”他用脚尖点了点脚下这片坚硬的水泥地,“……见真章。”

  ……

  这一夜,大庸县山沟里的风,刮得格外凛冽。

  何成伟躺在招待所那张有些受潮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如同烙饼。

  窗外的工地上,即使是深夜,依然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机器轰鸣声。

  那声音像是一种低沉的脉搏,跳动在这个贫瘠山区的血管里,让他根本无法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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