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准备高考,过气顶流逆袭什么鬼 第775节
两张画并排在速写本的相邻两页上。
小赵的那张——线条均匀、光滑、弧度优美。像是用矢量软件里的贝塞尔曲线工具拉出来的,每一段的粗细几乎一致,转折处圆润流畅。
沈墨白的那张——线条不均匀,不光滑,甚至有些地方看起来粗糙。但那种粗糙里藏着一种活的东西。每一处粗细变化都有原因——这里粗是因为布在这个位置叠了两层,那里细是因为风把布吹薄了,这里的顿挫是布在转折时被自身重量拽了一下。
两张画放在一起,差距不是技术层面的。是认知层面的。
小赵画的是飘带的形状。
沈墨白画的是飘带在风中的运动。
小赵的脸从耳根开始红。红色沿着颧骨往上爬,一直蔓延到太阳穴的位置。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墨白把速写本递还给他。没有评价,没有安慰,没有画得不错继续努力之类的话。只是递回去,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洞窟。
小赵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速写本上那两张画。阳光打在纸面上,铅笔的石墨反射出一层暗淡的光泽。
他的手指攥紧了速写本的边缘,指节发白。
——
第二天。第45窟。
这个洞窟比第220窟大一些,中央有一尊彩塑菩萨——就是许琛让李明远用引擎渲染过的那尊。真正站在它面前的时候,和看屏幕上的三维模型完全是两回事。
菩萨高约两米,站在莲花座上,身体微微呈S形的三折姿态。衣袍从肩膀处垂下来,经过胸前、腰际、膝盖,一直拖到莲花座的边缘。每一段衣袍都有不同的褶皱形态——肩膀处是被自身重量拉出的垂坠褶,腰际是被腰带束紧后挤出的堆叠褶,膝盖处是布料搭在弯曲的腿上形成的悬垂褶。
沈墨白让所有人蹲下来。
“蹲到和衣纹平视的高度。”
十五个人蹲了下去。膝盖碰到冰凉的石地面,凉意从裤子的布料渗透进来。
“画。”沈墨白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只画线。不画面。不画明暗。不画体积。只画衣纹的线条。”
铅笔在纸面上沙沙的响起来。十五个人蹲在菩萨造像前面,各自低着头,目光在造像和速写本之间来回跳动。
两个小时。
沈墨白在这两个小时里没有说一句话。他站在洞窟的角落里,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偶尔在某个人身后停留几秒,看一眼他们纸面上的进度,然后移开。
两个小时后,他开口了。
“停。把本子翻到画好的那一页,举起来。”
十五本速写本被举到了各自主人的头顶上方。沈墨白从左到右走了一遍,目光在每一本上停留两到三秒。
然后他走回中央,面对所有人。
“你们画的线条有一个共同的问题。”
所有人看着他。
“太均匀了。”
他从布袋里掏出自己的速写本——他在这两个小时里也画了。翻开,举起来,让所有人看。
同样是菩萨衣纹的线描。但沈墨白画的线条和美术组的人画的完全不同。
美术组的线条——粗细一致,弧度流畅,转折圆润。像是用0.5毫米的针管笔一气呵成的。干净,漂亮,专业。
沈墨白的线条——粗细不断变化,有的地方重得几乎把纸面压出了凹痕,有的地方轻得像是铅笔只是从纸面上方飘过。转折处不是圆润的弧线,而是带着一种微妙的顿——画笔在那个位置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才改变方向。
“你们画的是线条。”沈墨白把速写本放下来。“古人画的是气。”
第554章
沈墨白走到菩萨造像前面,手电筒的光柱照在衣纹的某一段上。
“看这里。这条褶皱从肩膀下来,到胸口的位置变细了——为什么?因为布料在这里被身体撑开了,绷紧了,所以画师用细线来表现紧。到了腰部以下,布料松了,垂下来了,线条就变粗——粗代表松,代表重,代表布料在这里有了自己的重量。”
他的手指沿着衣纹的走向在空气中划过,没有碰到壁画表面。
“每一次粗细变化都不是随意的。是画师在告诉你——布料在这个位置受到了什么力。是被身体撑着的力,是自身重量的力,是风的力,还是被手指捏住的力。”
他关掉手电筒。
“回去重画。这一次,画之前先想——这条线为什么粗,为什么细,为什么在这里转折。想清楚了再落笔。”
——
第三天傍晚。
太阳已经落到了鸣沙山的背后,天空从西边的橘红色渐变到东边的深蓝色。莫高窟的崖壁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暗沉的赭色剪影,洞窟的入口像一排黑色的眼眶,空洞的对着戈壁。
游客早就散了。工作人员也下班了。整个莫高窟区域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干燥的、带着沙粒的风从崖顶掠过,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咽。
李明远一个人站在第220窟的入口处。
他手里拿着速写本和铅笔,犹豫了几秒,然后走了进去。
洞窟里比外面更暗。最后一点自然光从洞口斜斜的切进来,只照亮了靠近入口的一小片地面。再往里走,就是完全的黑暗。
李明远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把亮度调到最低。微弱的白光照在壁画上,色采在这种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和白天完全不同的质感——更沉,更暗,但也更真实。白天的手电筒光线太亮了,把颜料表面的颗粒感全部压平了。现在这种微弱的侧光,反而让矿物颜料的肌理浮了出来——石青的颗粒在光线的掠射下投出细密的微影,让蓝色看起来不再是平面的,而是有深度的。
他蹲下来。
目光落在那条飘带上。第一天沈墨白讲过的那条。
七次粗细变化。
李明远盯着看了很久。不是在数,是在感受。他试图用眼睛去追踪那条线的运动轨迹——不是形状,是运动。画师的手在一千四百年前握着毛笔,从这个位置起笔,笔锋触纸,手腕转动,手臂带动笔杆划过纸面——
不对。不是纸面。是泥壁。
画师是站着画的。手臂举在头顶上方,仰着脖子,在潮湿的泥灰壁面上运笔。那种姿势下,手腕的活动范围受限,大部分的粗细变化要靠手臂的升降和手指的捻转来实现。
李明远的手指攥着铅笔,在空气中模拟了一下那个动作。手臂抬起,手腕固定,手指捻动笔杆——
他翻开速写本,找到一页空白。
铅笔落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先画形状。他先在脑子里想——这条飘带在风中是怎么动的。哪里紧,哪里松,哪里被风撑开,哪里被重力拽下。
然后他的手开始动。
起笔——轻。布料刚从肩膀处飘出来,还没有展开。
行笔——渐重。布料展开了,面积变大了,受风面积增加了,所以线条变粗——不是均匀的变粗,是一点一点的、随着弧度的增大而增加的粗。
转折——顿。布料在改变方向时被自身的惯性拽了一下,产生了一个微小的停滞。铅笔在纸面上停了零点几秒,压力增加了一点,然后才转向。
收笔——
李明远的手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纸面上那条线。
不完美。转折处的顿挫有点过重了,第三次粗细变化的位置偏了一点。但——
这条线有呼吸。
不是那种均匀的、光滑的线。是一条活的线。一条知道自己为什么粗、为什么细、为什么在这里转折的线。
李明远蹲在黑暗的洞窟里,盯着速写本上那条线看了很久。手机手电筒的微光照在纸面上,铅笔的石墨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淡的银色。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终于摸到了门槛的确认。
——
第四天。
酒店的会议室被临时征用为工作间。长桌上摊满了速写本、参考图册和笔记本电脑。美术组的人和沈墨白团队混坐在一起,界限比前两天模糊了一些——至少不再是泾渭分明的两拨人了。
方屿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开着他那三本巨型图册中的第二本——“唐代甲胄结构图录·卷二”。他的笔记本电脑也开着,屏幕上是奇迹游戏工作室的内部资料库——《古墓》项目的美术资产文件夹。
他在翻看美术组此前为《古墓》制作的角色甲胄参考设计。
一套标注为“唐代武将甲·概念设计v3.2”的图稿被他放大到了全屏。画面上是一个全身甲胄的武将形象——头盔、肩甲、胸甲、臂甲、裙甲,从头到脚一应俱全。画工精细,材质表现到位,金属的反光和皮革的纹理都处理得很好。
方屿盯着这张图看了将近三分钟。
然后他的眉头开始往中间挤。
他翻开图册,找到某一页,手指在纸面上的一张三视图上点了两下。然后把目光移回电脑屏幕,又看了五秒。
他站起来了。
椅子往后滑了一截,滚轮碾过地毯的声音让旁边几个人抬了一下头。
“这套甲胄——”方屿的声音从桌子那一端传过来,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会议室里足够清晰。“谁画的?”
美术组的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坐在桌子中段的资深原画师——三十出头,留着短寸,下巴上有一小片没刮干净的胡茬——抬起手。
“我画的。怎么了?”
方屿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屏幕朝向那个原画师。然后他把图册也翻到对应的页面,摊开,放在电脑旁边。
“你这套甲标注的是唐代武将甲。”方屿的食指点在电脑屏幕上肩甲的位置。“但这个肩吞的连接方式——用皮条穿孔固定在胸甲上沿——这是宋代的做法。唐代的肩吞是直接铆接在披膊上的,和胸甲之间没有独立连接件。”
他的手指移到裙甲的位置。
“裙甲。你画了十二片。唐代明光铠的裙甲标准制式是八片,每片宽度在十二到十五厘米之间。十二片是明代布面甲的规格——片数多、单片窄,是为了适应火器时代对灵活性的更高要求。唐代没有这个需求。”
手指再移到头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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