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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晓梦 第475节

  平儿道:“只怕还不如咱们家一半呢。”

  李紈道:“能有两成大就不错了。”

  探春笑著道:“上回我就留了心,隱隱听说尤家三姐姐极有能为,將个园子各处都包了出去,一年下来不曾乱了规矩不说,竟还结余几十两银子呢。依著大嫂子的说法儿,咱们这园子大了五倍,若是包出去,一年下来岂不是能得四五百两的出息?”

  李紈、平儿都讚嘆不已,探春见夏金桂一直没放声,便扭头笑问道:“夏家姐姐怎么说?”

  夏金桂笑道:“我听著倒是好的,不过怎样儿,总要太太拿主意才好。”

  探春一语敲定,道:“那就先这样,待回头儿我说与母亲听。”

  几人各自散去,平儿、夏金桂各自回房,李紈滯后一步,瞧了瞧探春,面上欲言又止,却到底不曾说什么。

  探春展顏一笑,道:“大嫂子莫要再劝了,我既然管了家,总要做一番事情的。”

  李紈摇头惋惜道:“可惜你不曾托生太太肚子里。”

  言罢慌忙掩口,衝著探春略略点头,紧忙就去了。

  侍书忧心不已,蹙眉上前唤了声儿有些失神的探春,探春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远大哥父母早去,还不是凭著自个儿闯出了一番天地?我便不是托生在太太肚子里,也是堂堂荣国府三姑娘,我倒要看看哪个敢小瞧了我!”

  不提探春拿定心思整治家业,却说平儿目送夏金桂往王夫人房而去,扭身过穿堂也进了凤姐儿院儿。

  入得內中,便將探春方才所言复述了一通。

  凤姐儿笑道讚嘆连连:“好,好,好个三姑娘!我说她不错。只可惜她命薄,没托生在太太肚里。”

  平儿思量著道:“奶奶,三姑娘拿买办房开刀,说不得便要惹了眾怒。再说奶奶私底下一直拉拢……若是……”

  凤姐儿凤眸一瞥,笑吟吟道:“你知道什么?那起子能被我跟太太拉拢的,大抵心里都藏著奸呢。

  今儿个被我拉拢了,焉知明儿个不会被太太拉拢了去?这下头人都瞧著眼巴前,什么忠义、良心都白讲,不过应了那句『利字当先』。

  左右买办房如今首鼠两端,合该让三妹妹好生整治一番。这孙猴子大闹了天宫,咱们才好分辨清楚哪些人得用,哪些人不得用。”

  “原来奶奶打的这个主意,”平儿笑著说道:“是了,今儿个那位夏姑娘可是什么话儿都没说。等一散去,我瞧著她径直往太太房里去了。”

  凤姐儿冷笑道:“那就是个监军,她又有什么能为?不过全都仗了太太的势罢了。”

  话音落下,外间忽有小丫鬟丰儿道:“奶奶,我方才瞧见王善保家的往荣庆堂去了,这会子又骂骂咧咧的去了。跟著鸳鸯姐姐又往园子里去了。”

  凤姐儿、平儿主僕两个对视一眼,平儿便道:“莫不是大老爷真箇儿要强娶了鸳鸯?”

  凤姐儿不禁鄙夷道:“大老爷如今上了年纪,如今兄弟、侄儿、儿子、孙子一大群,还这么闹起来,怎样见人呢?”

  平儿便道:“我看啊,八成是盯上了老太太的体己。”

  凤姐儿啐道:“想瞎了他的心!”

  平儿略略思量,道:“再如何,鸳鸯这会子也不大好受,我去园子里瞧瞧去。”

  凤姐儿应下,平儿便往大观园而来。

  却说那鸳鸯虽早得了凤姐儿传信儿,心下也憋闷不已,此时便往大观园里游逛起来。

  正巧撞见平儿,平儿便打趣道:“新姨娘来啦!”

  鸳鸯听了又羞又恼,指著平儿道:“仔细我撕了你的嘴!”

  平儿咯咯咯笑个不停,忙扯了鸳鸯到枫树底下,坐在一块石上,低声与其嘀咕道:“我们奶奶得了信儿,这会子不好张口,总要等过后才去寻了老太太说。你啊,就等著做姨娘吧。”

  鸳鸯不觉红了脸儿,含糊两句,转而又说起方才情形。道:“她来我房里巴巴儿说了一通,好似纳了我,便给了我天大的脸面一般!

  我把话儿撂在这儿,別说大老爷要我做小老婆,就是大太太这会子死了,他三媒六聘的娶我去做大老婆,我也不能去。”

  平儿掩口笑道:“没吵吵起来?”

  鸳鸯绷著脸儿啐道:“我让那老货夹著屄嘴滚回东跨院了!”说完,她自个儿也乐了。

  平儿方欲笑答,只听山石背后哈哈的笑道:“好个没脸的丫头,亏你不怕牙磣。”

  二人一惊,扭头便见袭人笑著从山石后头走出来。到得近前落座山石上,问道:“什么事儿?也说给我听听。”

  因鸳鸯姻缘已定,平儿便当个乐子一般说与了袭人。袭人听罢咋舌道:“真真这话,论理不该我们说,这个大老爷太好色了,略平头正脸的,他就不放手了。”

  谁知山石后又有人道:“背后说主子坏话儿,仔细被人听了去!”

  平儿、鸳鸯、袭人俱都一惊,扭头便见这回来的是红玉。

  袭人顿时抚著心口道:“真真儿是人嚇人、嚇死人,你来了也不言语一声儿。”

  红玉笑道:“我才来可不就言语了?偏你没听见动静。”顿了顿,又作怪也似朝著鸳鸯敛衽一福:“给新姨娘道喜啦!”

  鸳鸯哭笑不得,指著三人道:“你们三个小蹄子没一个好东西!”

  笑过一会子,袭人就道:“不若我教你个法子,叫老太太说把你已经许了宝玉了,大老爷也就死了心了。”

  平儿也凑趣道:“若是不得意宝二爷,不若改成璉二爷呢?”

  鸳鸯又是气,又是臊,又是急,因骂道:“两个蹄子不得好死的!人家有为难的事,拿著你们当正经人,告诉你们,与我排解排解,你们倒替换著取笑儿。你们自为都有了结果了,將来都是做姨娘的。据我看,天下的事未必都遂心如意。你们且收著些儿,別忒乐过了头儿!”

  二人笑著赔了不是,谁知袭人竟又道:“看来是瞧不上宝玉与璉二爷了,那难不成是远大爷?咯咯咯……”

  谁知此言一出,鸳鸯羞臊得红了脸儿,平儿虽也笑著,却一言不发。袭人笑过一会子便觉不对,连一旁的红玉也瞧出了些许端倪来。

  鸳鸯觉著不大对,赶忙转了话头儿道:“那老货说不过我,说要让太太去寻我爹娘呢。”

  平儿紧忙接了话茬道:“你的父母都在南京看房子,没上来,终究也寻得著。现在还有你哥哥嫂子在这里。可惜你是这里的家生女儿,不如我们两个人是单在这里。”

  鸳鸯气恼道:“家生女儿怎么样?『牛不吃水强按头』?我不愿意,难道杀我的老子娘不成!”

  正说话间,遥遥便见金文翔家的朝这边厢寻来。眾人又说了什么,红玉没听进去,只顾著扫量鸳鸯与平儿神色。

  红玉本就是个伶俐的性子,惯会打理人情世故,又怎会瞧不出异样来?果然,待那金文翔家的一凑过来,鸳鸯便破口大骂,待骂走了金文翔家的,也不见鸳鸯往自个儿这边厢瞧。

  须臾,又有宝玉作怪,哄著几人一道儿往前头綺霰斋去。红玉心下存了疑虑,自是不会去的,当下道恼几声儿,紧忙往清堂茅舍迴转。

  入得內中,便见自家大爷果然回来了,这会子正与五儿说著话儿呢。

  瞥见红玉入內,陈斯远笑著问:“方才见你与平儿、鸳鸯几个在树下说话儿,我一走一过也没招呼。”

  红玉点点头,上前低声与五儿嘀咕一番,五儿便纳罕著离了书房。待內中只余二人,红玉便道:“大爷,老太太可是將鸳鸯许给你了?”

  “哈?”陈斯远愕然不已,问道:“这话从何说起?”

  红玉便將方才情形说了一遍,临了才道:“自打说了那一句,不拘是鸳鸯还是平儿都不敢看过,定是心里藏著奸呢!”

  陈斯远琢磨一番,咂咂嘴道:“再如何我都是外人,老太太也不好强塞丫鬟过来吧?”

  红玉却是个伶俐的,心思一转便道:“那还不容易?只消將鸳鸯塞到林姑娘处,来日还不是进了大爷房里?”

  陈斯远眨眨眼,暗道还有这等好事儿呢?

  眼见陈斯远神思不属,红玉便知其果然又犯了寡人之疾,当下瘪嘴扯了陈斯远道:“大爷啊~”

  “別摇別摇,散架子了。”陈斯远笑著扯了红玉进怀,见其气咻咻的模样,略略思忖便將其心思忖度了一二。

  往浅了说,红玉比鸳鸯小了几岁,二人交往不深。又因鸳鸯仗了贾母的势,只怕二人之间还有些齟齬;往深了说,这两个都是周全、响快的性儿,且红玉一直奔著黛玉处使劲儿,倘若鸳鸯去了,那红玉岂不就去不成了?

  陈斯远便安抚道:“你也知宝妹妹与林妹妹交好,回头儿我劝说一番,径直叫鸳鸯去了宝妹妹处不就得了?”

  红玉心思被戳破,当下也不遮掩,只环了陈斯远的脖颈娇嗔道:“反正我不去宝姑娘处,若她果然去了林姑娘处,我乾脆就留在大爷身边儿听使唤,也不要什么名分了。”

  陈斯远哈哈一笑,探手捏了一把萤柔,道:“傻话,你最早跟著我,我岂能让你没个著落?且宽心,我心里有成算。”

  红玉哼哼唧唧寻著陈斯远腻歪一番,这才心满意足而去。

  却说那王善保家的被鸳鸯骂了个狗血临头,只得一路叫骂著迴转东跨院。

  邢夫人得了信儿也不著急,略略安抚了王善保家的几句,至晚饭时方才寻贾赦递了话儿。

  贾赦嗔恼道:“这等事儿你怎地不亲自去说?”

  邢夫人胡诌道:“下晌四哥儿摔了一下,我紧著照看四哥儿,哪里得空去老太太处?”

  贾赦冷哼一声也不好与她计较,思忖著迴转外书房,又打发人叫来了贾璉。

  此事闹得人尽皆知,那贾璉自然也得了信儿的。听闻贾赦命其叫金彩来京师,璉二爷心里腻歪,口中说道:“上次南京信来,金彩已经得了痰迷心窍?那边连棺材银子都赏了,不知如今是死是活,便是活著,人事不知,叫来也无用。他老婆子又是个聋子。”

  贾赦听了,喝了一声,又骂:“下流囚攮的!偏你这么知道,还不离了我这里!”

  贾璉訕訕到外头候著,少一时又传金文翔来。过得许久,那金文翔方才猫著腰出来,自去寻了鸳鸯说话儿。

  那金文翔方才寻了鸳鸯絮叨半晌,便有琥珀进来道:“鸳鸯,老太太唤你呢!”

  鸳鸯冷眼瞥了金文翔一眼,起身隨著琥珀便进了荣庆堂。绕过屏风,鸳鸯抬眼便见贾母冷著脸儿端坐软榻上,一旁又有凤姐儿笑眯眯扫量过来,鸳鸯顿时心下大定,情知定是凤姐儿与老太太说过了。

  鸳鸯委屈巴巴上前见礼,贾母一摆手,冷著脸儿蹙眉道:“我且问你,大老爷可是催逼著要纳你过门?”

  贾母顿时气得浑身乱颤,道:“我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来算计!”

  贾母人老成精,哪里不知大老爷此番瞄著的是自个儿的体己?王夫人势大,已然掌了大半个家,再让大老爷將自个儿的体己盗了去,那老太太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莫说给孙子、孙女儿安排婚事,只怕自个儿都没法儿安度晚年。

  想明此节,贾母愈发气恼,眼见鸳鸯抽抽搭搭一直不言语,便道:“你素来是个伶俐的,出了这档子事儿,怎地不知告诉我?”

  一旁凤姐儿紧忙转圜道:“鸳鸯也是不想让老祖宗为难。再说,今儿个来说的是王善保家的,大太太又不曾出面儿……”

  贾母嘆息一声儿,瞧著鸳鸯一个劲儿的摇头。半晌才道:“方才凤哥儿提了一嘴,你如今也十八了,过二年总要放出去,不然就成了老姑娘。”

  鸳鸯哭道:“我就守著老太太,横竖不嫁人了。”

  “笑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再是得意你,又岂能留你一辈子?”贾母看了眼凤姐儿,说道:“凤哥儿说,你过二年想去玉儿处?”

  鸳鸯闷头羞怯,也不言语。

  贾母暗自思量一番,说道:“如此也好,改明儿我叫了玉儿来,你当面跪了茶,认了主僕,等二年你就跟著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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