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晓梦 第680节
板子落下,果然是小惩大诫。
荣国府上下,贾母等长出了一口气,邢夫人、凤姐儿冷眼旁观,唯独王夫人苦闷不已。王夫人一连往王家走动几回,除去得了几句含糊其辞的话儿,竟全然无功而返。
偏生贾政闲赋起来,每日家竟自得其乐。或闷坐书房,或寻了清客们下棋吃酒,莫说官面儿上的事儿,便是府中庶务也不大理会。
许是有了乖巧听话的贾璋之故,贾政连宝玉、贾环都不大管束了。
宝玉惴惴月余,眼见贾政不理会自个儿,这才故态复萌,每日只半日在私学打混,余下半日尽数往外头耍顽。
丈夫丢官罢职在家,心气儿全无;儿子悖逆荒唐;府中大事小情一肩挑,忙得王夫人焦头烂额;又有傅秋芳怄了王夫人几回,王夫人不禁心下愈发憋闷,眼看五十岁的人了,强撑到十二月下,到底一病不起。
她这一病,阖府立时乱作一团。贾母无奈之下,这日只得叫了众人来荣庆堂商议。
依着贾母的心思,左右凤姐儿产育已过,莫不如仍叫凤姐儿来管家。若凤姐儿不愿意,便推了探春管家。
谁知非但是凤姐儿,连探春都心思寡淡——如今掌家的是王夫人,她二人早与王夫人撕破了脸,又何必做那费力不讨好的差事?
于是探春推说自个儿年纪小,撑不起管家差事;凤姐儿借口两个孩儿还小,等闲离不得人。
贾母顿时恼了,这个不干,那个不愿,难不成还让她老太太出面儿管家不成?
正待开口说些什幺,忽听得外间吵嚷,旋即便有邢夫人气势汹汹入内。
入内便将一枚朽坏人参丢在地上,叫嚷道:「老太太给我做主啊,这日子实在没法儿过了!」
贾母头疼不已,蹙眉道:「有话说话,你这般吵嚷没得失了体面!」
邢夫人干嚎道:「为着体面,便要害了大老爷?那这体面我不要也罢!」
李纨见势不对,赶忙过来劝说两句。
邢夫人这才说将出来。却是今日要给大老爷熬药,谁知婆子打库房领了人参便觉不对,赶忙寻了邢夫人告状。
大老爷卧床不起,合该公中出银子诊治才对,偏生临近年关,辽东的年礼还未到,以至于连贾赦的汤药银子都多有拖欠。
邢夫人本就不满二房占了公中用度的大头,此番寻得良机,可不就要闹起来?
细细说罢此时,邢夫人干嚎道:「先前只是分房不分家,如今连大老爷的汤药都要拖欠,这是盼着大老爷死了呢。既如此,莫不如分家析产才好呢!」
(本章完)
第450章 邢夫人巧争年礼 泄私密宝玉遭殃
因着贾母不待见,早先贾赦便被赶去了东跨院。那东跨院本是荣国府侧花园,贾赦入住之后,四下围挡,单在正面开了个黑油大门。说来也算是分房不分家了。
这分房不分家乃是前明旧例,曾有江南大族九代同堂,州县正印官要想颁布政令,须得先给大族打过招呼才行,不然政令都出不了衙门。
王夫人执掌中馈,将公中财货送去宫中,邢夫人早就对此不满,此番得了机会又岂会善罢甘休?
贾母原本心下待邢夫人厌嫌不已,只当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可眼看着那霉烂的人参,老太太顿时火气升腾。
她再不待见贾赦,好歹也是自个儿的儿子,又怎忍心白发人送黑发人?
因是贾母拍案恼道:「好大的狗胆,来呀,拿人来查清楚,看看是哪个没起子的奴才敢糊弄大老爷!」
邢夫人冷笑道:「老太太这话说的,要是没主子点头,哪个奴才敢这般大胆?」
管事儿的婆子战战兢兢而去,不一刻提了周瑞家的来回话。
李纨扫量一眼便道:「老太太,太太这一病,多是周嫂子在打理家中庶务。」
贾母沉着脸发问:「周瑞家的,我且问你,这人参是怎幺回事?」
周瑞家的有苦难言,沮丧着一张脸儿道:「老太太,这可怪不得库房。大老爷三日便要用一支人参,临近年关,辽东的年礼还不曾送到,这库房就空了。先前大太太打发人来催取,我便说了库房并无存货,谁知大太太不依不饶,非要库房里的人参。我也是没法子,只得拿了朽烂人参,想让大太太知难而退。」
邢夫人不乐意了,一甩帕子道:「大老爷这病症,合该公中出银钱,我又哪里有银子去买药?」
周瑞家的哭笑不得,道:「大太太何必为难人。」
邢夫人嚷道:「哪里就为难人了?二房执掌中馈,上月的月例钱还拖欠着,我瞧不过眼只得先行垫付了,如今手头没银子又如之奈何?」
此为强词夺理,偏生没人说邢夫人的不是。
那邢夫人得理不饶人,又道:「老太太不若翻翻帐册,按说有老太太在,二房弟妹掌家,我也不求旁的,只求两房开销差不离就得。可真个儿算算,这一年下来,东跨院的开销能有一成半都是多说!
是,大姑娘宫中须得打点。可总不能我们大房光没沾着,落得个连给大老爷买药银子都没有了吧?」
这话一出,李纨、凤姐儿俱都不好接茬了。略略点算,这一年下来送去宫里的,夏太监勒索的,加起来没一万也有八千了。
贾政不知内中究竟,闻言就道:「娘娘也有回礼,这一进一出又能抛费几个银钱?」
邢夫人闻言嗤的一声儿就笑了,点了凤姐儿道:「二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凤丫头,你且说说这一进一出到底差了多少。」
凤姐儿哪里好说这事儿?当下就推诿道:「这……我不管家已久,又哪里知道如今情形?」
贾政一听凤姐儿话里有话,忙看向儿媳李纨,见其抿着嘴略略颔首,便知家中肯定是亏了。
元春倒是也回礼,可这一进一出之间差了一半呢!赏赐的又都是些不好发卖之物,如今都不知元春是助力还是拖累了。
贾母情知此事不好深究,忙拄了两下拐杖道:「宫中须得打点,娘娘又不是为了自个儿。来日晋了贵妃,还不是阖家都有光彩?大太太少拿娘娘说事儿,你且说说到底想要如何?」
邢夫人委屈道:「大老爷被人苛待,怎幺反倒成了我的不是?」顿了顿,见贾母不依不饶地盯着自个儿,邢夫人不由得气势一敛,说道:「如今大老爷病着,汤药断不得。我也不求旁的,只求年礼送到,先拨付两成给东跨院。」
贾母听罢蹙眉不已。依着老太太的心思,大房、二房最好一直分房不分家。如此,大房有爵位,二房有宫中娘娘,二者守望相助、共度时艰,说不得荣国府便能多富贵几十年。
如今看来,两房早已离心,只怕自个儿前脚一死,后脚二者便要分家析产。
提前分年礼不过是试探之举,此番若是成了,来日夏秋两季的租子是不是也要照此办理?
贾母是越想越头疼。奈何老太太年事已高,实在没心思再处置两房之间的龃龉。思量着儿孙自有儿孙福,加上大房今年往宫中送的银子实在太多了,贾母叹息一声儿便道:「罢了,大老爷的病耽搁不得,年礼送到……先给东跨院拨付一成半吧。」
邢夫人闻言撇撇嘴,心下虽不大满意,却也知让贾母松回口不容易,当下便敛衽谢过。
转念一琢磨,邢夫人又高兴起来。早前凤姐儿管家时,银子都是拨付到各房主子处,主子再给下人分发月例。待凤姐儿不管家了,王夫人便改了规矩,月例银子跳过主子直接发给下人。
东跨院自成一体,邢夫人没了发放月例的大权,这下头的奴才难免愈发不大恭敬。如今失而复得,还是一次性拿了几个月的,邢夫人非但可以拿捏那些不听话的奴才,还能趁机上下其手一番。
如何上下其手?她记得陈斯远告诫,自不会拿了银子去放债,不过寻个银铺重新熔了,往里头多兑一成铅,任谁也说不出什幺来。转头儿她按时发放月例,说不得东跨院上下还会说她的好儿呢!
邢夫人跟着陈斯远日久,好歹长了些记性,知道这会子不好得了便宜还卖乖,当下揉着眼圈,说要回去给大老爷置办人参,别过众人便回了东跨院。
邢夫人是走了,贾母也被闹腾得没了耐心法,当下蹙眉点将道:「凤哥儿,太太年事已高,你既为长房长孙媳妇,便合该管起家来。至于两个孩儿,且先让平儿看顾着,若是看顾不得,那便多请两个奶嬷嬷就是了。」
凤姐儿闲赋一年有余,她本就是个贪恋权势的性儿,见老太太这般说来,当下便半推半就应下,道:「老太太既这般说,那孙媳妇只得应下了。」
贾母这才舒展眉头笑道:「就该如此,回头儿我让人从太太房里取了对牌、钥匙来。罢了,我也累了,都散了吧。」
话音落下,李纨与凤姐儿笑着略略颔首,便先行领着丫鬟退下。贾政怅然起身,谁知又被贾母叫住:「老爷且留步,我还有话要说。」
凤姐儿见此,便追着李纨出了正房。
待内中只余母子二人,贾政忍不住问道:「家中果然入不敷出了?儿子方才听凤丫头、珠哥儿媳妇的意思,好似往宫中送的银子愈发多了?」
贾母叹息一声儿,一想起贾政万事不管、一副甩手掌柜的样子,这到了嘴边儿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当下便道:「这等庶务老爷就莫管了,我今儿留你,是要与老爷商议商议宝玉的婚事。」
贾政蹙眉道:「宝玉转过年才是十六,性子跳脱还不立事,是不是早了些?」
贾母心下好一阵无语,她蓄意将宝玉养成的这般性子,只怕一辈子也难以改易。因是便道:「太太上了年纪,忙于家中庶务,也无暇管束宝玉。我看还是早些成婚,寻个妥当人看顾着才好。」
贾政点了点头,道:「母亲说的也是。」
贾母又道:「那夏家姑娘,老爷也知道……」
早前王夫人还盘算着让贾政请了旨意赐婚平妻呢,此番贾政夺官闲废,自是再没脸面去请旨意。
贾政闻言不禁蹙眉道:「夏家乃商贾之家,实在与荣国府门楣差着些。且儿子听闻夏家女性子骄矜跋扈……母亲,这婚事是不是不大妥当?」
有些话,贾母实在不好明说,只好转圜着道:「虽是门第差了些,可我看两个小的也算情投意合……另则,大老爷病重,也不知能拖到什幺时候。不趁此之前敲定婚事,只怕便要拖上一二年,到时候夏家姑娘也大了,只怕不好交代。」
不好交代是何意?
贾母道:「罢了,老爷只管与太太计较便是,我就是随口一提。」
贾政略略沉吟,见贾母满面倦容,这才起身拱手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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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凤姐儿与李纨于粉油大影壁前别过,目送李纨过角门进了园子,凤姐儿这才笑吟吟回了房。
内中平儿这会子正与奶嬷嬷看顾着两个孩儿,见凤姐儿面噙得意之笑,因主仆两个先前计较过,平儿便笑道:「恭喜奶奶重新管家。」
凤姐儿寻了炭盆烤火,道:「不过是管家,等我掌家那会子你再道贺也不迟。」
须臾,凤姐儿双手烤热,这才到得炕头前逗弄两个孩儿。
平儿便道:「奶奶这回管家,老太太就没提钱粮之事?」
凤姐儿乜斜一眼,冷声道:「这二年入不敷出,亏得老太太没提,若是提了,这个家我才懒得管呢。往宫中送银子,本就是二房的事儿,合该公中出一半,二房出另一半。偏太太一门心思从公中挤银子出来,这般下去多少银子也不够填的。」
平儿点头,道:「老太太既没说钱粮,往后奶奶只怕又被太太拿捏了。」
凤姐儿道:「先前顾念姑侄一场,有些话我自是不好说出口。如今早就撕破脸了,她不拨付银子,我便让奴才们寻她去闹去!」
忽地凤姐儿鼻头耸动,忙叫嚷道:「二姐儿拉了!」
也不用主仆两个伺候,自有奶嬷嬷抱了二姐儿到东梢间,擦洗一番换过尿布方才送回来。
此时平儿转而说起了旁的,道:「方才宝二爷来了一趟,也不知打哪儿寻了个鸟样子口哨,逗弄了大哥儿、二姐儿好一会子才往园子去了。」
凤姐儿立时想起方才贾母留了贾政叙话,便笑道:「宝兄弟只怕也自在不了多少时日了——」见平儿纳罕,凤姐儿才压低声音道:「方才老太太留了老爷说话儿,只怕要商议宝兄弟的婚事呢。」
平儿道:「宝二爷这般性子也不是个事儿,娶了亲能收收心也是好的。」
凤姐儿不置可否,又逗弄起了两个孩儿。
却说宝玉这会子惹了湘云不快,便被湘云推搡而出,那翠缕更是几次欲言又止。待将宝玉送至蘅芜苑门口,这才说道:「宝二爷,如今可不是小时候了,我们姑娘也订了婚事……宝二爷往后还须得有些分寸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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