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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北宋,开局娶盛明兰 第179节

  半个时辰,或许更久。

  赵煦终于缓缓吐出一口闷在胸中的浊气。

  出乎意料地,没有雷霆震怒的咆哮,没有摔砸器物的脆响。

  他只是闭上了眼,靠在御座高高的椅背上,一动不动,面色晦暗不明。

  又静默了良久,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平静得近乎诡异,唯有那尾音里一丝难以压抑的颤抖,泄露了其心下汹涌的愤怒。

  “六公……十二侯……渍,渍,渍。”他连啧三声,一道比一道冷冽,“好,好得很。真是我大宋……栋梁之臣。”

  他抬起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依旧躬身站着的英国公:“老国公,对此……你有何建言?”

  这两本账册,一本仅记录了近二十年来,西郊大营市集营地的“分润”明细,所涉银钱竟已达四千余万贯。

  而这,尚不包括那本根本无法细算的空饷,空饷账目简直就是一笔糊涂账,涉及大宋所有军营。

  他与吕惠卿都心知禁军积弊已深,却未曾料到,竟已溃烂至斯。

  如今整个西郊大营,只余四万余人,其中多半还是不堪驱策的老弱病残。

  即便算上殿前司所属的捧日、天武、龙卫、神卫等上四军,整个汴京周遭,可堪一战的兵马,满打满算,竟不过四万之数。

  “臣……死罪。”英国公双膝一软,终于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如何处置,全凭陛下圣裁,老臣……万死难辞其咎。”

  “死罪?”赵煦的怒火被这两个字骤然点燃,勃然起身,抓起御案上的账册,狠狠掼在地面上。

  “尔等真以为……朕不敢杀人?”

  他大步流星走到殿壁悬挂宝剑之处,“锵啷”一声抽出那柄三尺青锋,剑身映着烛火,流转着森寒的光芒。

  他持剑几步跨到英国公身前,冰凉的剑锋,稳稳地悬在了老人花白发髻的上方。

  “臣……万死。”英国公伏在地上,身躯微微颤抖,却未曾出言求饶,只是重复着认罪的话语。

  “你——!”赵煦手臂肌肉绷紧,青筋微现,真有将剑刃挥落的冲动。

  然而,他终究还是将那口翻涌的血气压了下去。

  手腕一振,长剑“嗤”地一声,深深插入英国公身旁的圆凳之中,兀自颤动不已。

  杀他们固然容易,可然后呢?

  除了泄一时之愤,还能有什么用?

  冰冻三尺,岂是一日之寒。

  若真要追根溯源,莫说眼前这些勋贵,便是太宗……乃至他那已故的父皇神宗皇帝,恐怕也难辞其咎。

  不提这市集营的烂账,单说那空饷。

  账册上写得明明白白,元丰年间五路伐夏惨败之后,禁军的空额,从四五万之数,陡然暴涨至十二万!

  其中的猫腻,不言自明。

  三十八万大军,挟十数万后勤民夫,五路并出,却落得尸横遍野、狼狈溃退。

  朝廷为了遮掩这场惨败,必定在伤亡奏报上做了手脚。

  而这天赐的“良机”,便成了勋贵与将领吞噬空饷的饕餮盛宴。

  次年,神宗皇帝郁郁而终,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

  高氏又岂会深究其叔父高遵裕等将帅之责?

  反而将伐夏失利的罪过,尽数归于新党帐上。

  于是,朝堂之上开始清算新党之臣,谁还有暇顾及这禁军之中悄然膨胀的窟窿?

  记录下来的战死者缺额,还有后续募兵填补。

  而这些存在于纸面上的“活死人”,便成了今日这谁也理不清的惊天烂账。

  赵煦在空旷的大殿内来回疾走。

  他脑中念头飞转,却如乱麻一团。

  此事若按章惇、吕惠卿等人的性子,一旦捅破,必是严查到底。

  反正他们是绝不会将这伐夏过错揽到自己身上,甚至会顺势把这脏水泼在勋贵头上。

  毕竟这银钱他们未曾沾染分毫,反倒是借机将勋贵集团连根拔起,既能肃清积弊,更能揽权固位。

  届时,这群勋贵,怕是没几个能活着的。

  然而……没有勋贵,行么?

  不行!

  至少此时不行。

  辽宋战事未决,西北开边尚未结束。

  若在此时对勋贵集团大开杀戒,边关将士会如何想?

  天下武人又会如何看?

  他们会觉得,赵家刻薄寡恩,飞鸟尽,良弓藏。

  往后,还有谁愿意为赵家江山卖命?

  谁还愿意搏杀疆场,以命去换那可能转眼成空的富贵?

  忠君爱国之情,或可驱动将帅一时,却难以持久维系兵卒之心。

  兵卒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粮饷,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晋升之阶,是功成之后如这些勋贵般享有的体面与尊荣。

  此刻,赵煦当真被这两本账册,逼得进退维谷。

  原本只想借着追查行刺弩机之机,整顿禁军,顺带敲打勋贵,罚没些钱财以充国库,或可用来编练一支新军。

  谁曾想,这旧账一翻,竟翻出一个天大的窟窿。

  更将先帝乃至祖制留下的沉疴顽疾,血淋淋地摊在了自己面前。

  如今这剑,不斩这沉疴却是太痛。

  斩,却不知该斩向何处,又该如何落下。

第179章 :巧合?

  垂拱殿内,只闻炭火轻微的哔剥声。

  赵煦坐回御座,沉默了良久。

  终于,他再度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倦意:“去找怀松。如今,能救你们的……唯有怀松。”

  这是勋贵们唯一的生路,如今朝堂之上能与吕、章二人明面抗衡的唯有徐行。

  如此大的罪责,便是皇帝都碰不得,谁碰谁昏君。

  英国公张岩依旧跪在冰凉的地上,闻言,心中却是一片苦涩。

  这个道理,他如何不懂?

  只是徐行今日在府中态度决绝,分明已是不愿沾染半分。

  难道还能真用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去与枢密院周旋?

  “魏国公……他不愿。”张岩的声音干涩。

  “不愿?”赵煦的声调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那你们就洗干净脖子,等着那些熙宁旧臣,用你们这些勋贵的头颅和家产,去填这个天大的窟窿!”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地上的老臣,一字一顿地诘问:“四千余万贯的窟窿,你们拿什么来填?”

  “那十多万兵卒的空饷。”

  “这笔烂账,你们自己算得清么?”

  “吃得时候狼吞虎咽,如今要你们吐出来,吐得出来么?”

  他猛地一挥袖,仿佛要将那令人窒息的数额扫开:“朕不管……此事,由怀松出面与枢密院斡旋,或还有一线转机。”

  “要么……你们就各自回府,将脖子洗净,等着吕惠卿拿着账册,一笔一笔,与你们慢慢清算!”

  禁军军饷,由料钱、月粮、春冬衣赐构成。

  一个普通禁军士卒,年需料钱八贯,月粮二十四石,衣赐绢六匹、布一匹、绵十二两。

  折算下来,每人每年耗饷约五十贯。

  那十余万“纸面兵卒”,每年便是近七八百万贯的巨资,他们悄无声息地吞没了至少十年之久!

  这群人不死,不是因为祖上恩荫,纯粹是因为当下情况特殊。

  赵煦并不确定徐行是否真能救下他们。

  若徐行也救不了……那便只能任由吕惠卿处置。之后,他再想办法处置吕惠卿,给天下武人、边关将士一个交代。

  这是一盘险棋,但棋局已开,不得不下。

  “老臣……明白了。”英国公伏地的身躯微微颤动,随即,那佝偻的腰背竟慢慢挺直了一些。

  他脸上哀戚与绝望,最终化为了平静,似是已心坏死志。

  赵煦看在眼中,心头莫名一紧。

  “老国公,”赵煦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不忍,“此事非你一人之过,亦非始于你手,不必过于自责。你……且去好好劝劝怀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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