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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从樵夫到季汉上将 第601节

  其实像暗夜里疯长的藤,早已缠紧了她的肺腑、她的神魂。

  “殿下,更深露重,当心着凉。”

  一道温婉却自带清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刘疏君没有回头,只微微侧过脸:

  “是昭姬啊。怎么还未歇下?”

  蔡琰——字昭姬,如今是她府中属官,领文教典籍之事。

  这个从洛阳烈焰中被牛憨救回的女子,才情倾世却命途多舛,如今成了这深夜里,

  寥寥可近她身、可与她共话之人。

  蔡琰轻步上前,将一袭薄锦帔披在刘疏君肩上,而后在她身侧稍远处坐下,亦仰首望月。

  “月华虽皎洁,照见的却常是人心底事。”

  蔡琰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散了月光:“殿下是在为长安之事忧心?”

  刘疏君默然良久,终是未掩疲惫:

  “昭姬,你告诉我……曹孟德,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蔡琰凝眉沉吟。她与曹操算是故识,亡父蔡邕曾与其交谊不浅。

  她知他才略超群、志向辽远。

  “才略足以匡世,志在四海之外。然而……”

  她字字斟酌,“其心若幽渊,其志……恐不止于人臣之节。”

  “是啊。”刘疏君一声长叹,那叹息里浸透了无力与迷茫,

  “我有时竟不知……”

  “是该盼他忠,还是该盼他奸。”

  这话说得太深,太锐,蔡琰不由得抬眸看向她。

  月光下,长公主的侧影清瘦而单薄,那向来挺拔的背脊,

  在无人窥见的此刻,竟也微微弯下,仿佛不堪其重。

  “若他是奸佞,”刘疏君声音低如自语,却又字字锥心,

  “如董卓一般,挟持天子,践踏朝纲,将我刘氏四百年江山视若敝屣……”

  “那我协弟在他手中,不过是个傀儡,生死旦夕难料。”

  “而我,身为汉室帝女,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祖宗基业崩毁,寸步难行……”

  “每思及此,便觉五内如焚,愧对先帝,愧对山河。”

  她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裾,骨节微微泛白。

  “可若他……真是忠臣呢?”

  刘疏君忽然笑了,那笑意薄凉如霜,带着几分自嘲的苦味:

  “若他当真殚精竭虑,扫清六合,将乾坤重整、朝政奉还,助天子重振汉室威仪……”

  她顿住,转头直视蔡琰,眸光如寒星迸溅,问出了那个一直在她心底不敢深想的问题:

  “那到时,昭姬……”

  “刘使君、关云长、张翼德、田元皓、沮公与……”

  “还有守拙,他们这些人,该往何处去?”

  蔡琰心头狠狠一颤。

  她忽然全明白了——

  长公主那深不见底的恐惧,并非起于忠奸之辩,而是源于两难之局。

  “使君帐下诸人,或为仁义所感,或为抱负所驱,或为知遇之恩誓死相随……”

  “可他们之中,有几人真是只为‘忠君’二字而聚在这面‘刘’字旗下?”

  “田丰、沮授,王佐之才,择主而事,所求为何?”

  “关羽、张飞,与使君恩若兄弟,生死同命——他们认的是那个唤作‘大哥’的刘玄德,”

  “还是宫中那位或许从未谋面的天子?”

  “至于守拙……”

  提及牛憨,刘疏君的声音倏然一软,随即没入更深的苦涩:

  “他待我一片赤诚,甘愿为我赴汤蹈火。”

  “可他心中‘大汉’二字,究竟是什么?”

  “是天上这轮明月?是史册中一行名姓?还是……”

  “仅仅是我与使君所在之处?”

  她抬手似乎想接住一捧月光,终究无力地垂落。

  “使君仁厚,若真到海晏河清、天子明断能亲政之日,他或许……”

  “当真会交出兵权,坦然归朝,做一个恭顺臣子。”

  “可旁人呢?他们甘心吗?”

  “他们抛却生死搏来的功业、志向、情义,难道只因‘忠君’二字便要拱手相让?”

  “届时天子一道调令、半分猜疑,便是祸起萧墙之始……”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史书里的血迹,难道还少吗?”

  刘疏君眼中第一次浮出近乎绝望的神色。

  我盼汉室重光,是真心。

  我见使君与众人一路行至今日,情亦真切。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将来要么沦为‘新朝’逆臣,

  要么成了‘忠君’二字之下的祭品?

  昭姬,你告诉我……

  我究竟该怎么做?

  我该盼曹操是奸臣,好让使君他们始终握有‘讨逆’大义,纵然前路混沌,至少能并肩走下去——

  哪怕那条路的尽头,或许亦非纯臣之道?

  还是该盼曹操是忠臣,赌一个汉室中兴的可能——哪怕那份可能,要以我在意之人的血泪来换?”

  她爱她的宗庙山河,亦爱她新的“家人”。

  而命运,仿佛正冷冷地将这两者推向天平两端,

  终要她眼睁睁看其中一方,缓缓坠落。

  蔡琰久久无言。

  这个问题本就没有答案。

  这破碎的世道里,谁人不曾经历某种撕裂?

  她自己便是如此。

  魂梦中仍是洛阳城的文华璀璨、礼乐钟鸣,可辗转流离的尘埃里,看清的尽是这座巨厦的梁朽柱蚀。

  她感激牛憨的救命之恩,亦比谁都明白,托住她的那股力量,

  正是这乱世洪流中崛起、或将彻底重塑江山的新势。

  静默如水流淌。

  良久,蔡琰的声音才轻轻响起,悠远沉静,

  仿佛携着她父亲伏案校书时,那种穿透竹简尘埃的宁和:

  “殿下,琰尝闻,‘治大国若烹小鲜’。”

  “火候欠一分,则生腥不熟;过一分,便焦苦难咽。”

  “曹操是忠是奸,恐非你我心愿所能扭转。”

  “汉室国运,玄德公与诸君前程,亦如这天边月,阴晴圆缺,自有其轨,非全然人力可挽。”

  她望向刘疏君,目光澄澈如秋水:

  “殿下此刻所能为,或许并非在‘忠奸’‘成败’间徒然抉择,而应如琰整理这些残卷——”

  “于当下纷繁中,辨明何者为不可移易的‘经’,何者为可相机而动的‘权’。”

  “护持该护持的,珍惜眼前能珍惜的。至于未来……”

  蔡琰指尖轻抚过案头那张无弦琴的虚位,引来一片无声的震颤:

  “未来之曲,宫商未定。操琴之手,亦非独一人。”

  “殿下又何苦,在第一个音符尚未落下前,便为那或许永不会响起的悲调,熬干了自己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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