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处决慈禧 第139节
朱尔典冷眼旁观了这场“新政宣讲会”的全过程,这一套东西,他自然听说过,但感受远远不如亲眼看到所带来的震撼大!
它粗糙,充满了原始的煽动和强制;它实用,巧妙地将生存资料、交易权、缴税工具捆绑在一起,在基层构建起一张以乡公所/供销所为核心的、全新的经济和权力网络。
短短一个多小时,割辫、放足、禁毒、禁娼赌博、统购统销盐券制度、强制基础义务教育……这些远在伦敦、巴黎沙龙里讨论的“现代化”、“社会治理”概念,以一种最本土化、最实用、甚至最野蛮的方式,在这片土地上推广起来,真是天才的设计!
第159章 朱尔典的考察中
等说完之后,只见乡长从简陋的高台上跳下,那几个背枪的士兵立刻如同忠实的影子般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那栋簇新的乡公所砖房。
一个穿着与乡长同款深蓝色制服、但年纪更轻些、袖口只有一道红杠的小伙子站在公所门口,手里拿着一卷像是新刷出来的白纸告示和一个盛浆糊的桶,显然是准备张贴新的政策法令。
人群并未立刻离开广场,他们不由自主地向广场边上那座挂着“东北人民物资供销合作社东升堡分社”木牌子的土房聚拢过去,朱尔典也跟着去看!
房子比乡公所要旧,但显然也经过一番修整,门口搭了个简易的木棚。木棚下摆着几张破旧的条凳,地上散乱地扔着几个印着“官盐”字样的麻袋,麻袋上残留着点点盐粒。
“劳驾!劳驾!”几个性急的、显然刚才在台下心动了盐券的汉子挤到供销所敞开的大门前,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门内光线不足,只能看到一排用黄土坯垒砌的柜台,几个同样穿着深蓝制服、袖口无杠但戴着“工作人员”布标牌的年轻人正在紧张地整理货架,货架上堆着满满的,有十几盏铁皮煤油灯、一些中国独有的土布。
“喂!伙计!”那个之前对着乡长喊“光棍难活”的壮汉嗓门最大,“盐!真能凭那纸片换?在哪换?” 他手里下意识地摸着腰里瘪瘪的钱袋,那是他积攒多年的几块墨西哥鹰洋。
一个负责供销所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大概十八九岁——走到门口,手里也捏着几张和乡长展示的一模一样的土黄色盐券。
“别挤!别挤!开张头几天,主要是收粮!用粮换盐券!盐…外面看到那盐袋子没?盐刚卖完了,!你们再等两天,就会运过来!”
他的语气也有些生硬紧张,面对这些身材粗壮、表情急切的农民,显然底气不足,“先看好,这就是盐券!卖粮领券,货到了就凭券买盐!你们看看,这布匹、灯油都有!大家伙先把粮准备好!按乡长说的日子来卖!”
“谁要你那灯油呀!”
失望的嘟囔声立刻在人群中响起,“还没货啊…”
“白高兴一场!”
“就说嘛,新政府,架子搭得快,东西哪有那么全?”
壮汉的兴奋劲儿一下子泄了一半,不满地嘟囔:“娘的,光叫俺换纸片片,盐在哪呢?”
“嚷嚷啥!”供销所小伙被他顶得有点上火,“说了等着!周大帅的盐还能飞了不成?!你去外边私盐贩子那儿买试试?看官军逮不逮你!”
他挥了挥手中的盐券,“看见没?货没到,票先印好了!就这两天!大后天的样子!大家伙先回家准备粮!早来早换!”
朱尔典注意到墙角那个之前被乡长点出来示众的、咳得如同破风箱的老烟鬼,正佝偻着身子,畏畏缩缩地试图靠近一个背着枪、面色冷峻的年轻乡丁。
那乡丁眼神警惕,立刻做出驱赶的手势。老烟鬼嘴唇哆嗦着,手里死死抓着一个油腻的布包,似乎在哀求着什么。
年轻的乡丁皱着眉头听了几句,极不耐烦地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和铅笔,草草记了几下,然后挥手像赶苍蝇一样驱赶:“知道了知道了!回你那窝棚去等着!待会儿核实了再说!” 老烟鬼如蒙大赦,佝偻着身子,一步三咳地踉跄着挤入散去的人群。
朱尔典继续往前走,他发现街两旁的铺面大多门可罗雀,一家门前挂着半幅破损酒旗的简陋饭铺里,两个穿着本地最常见破棉袄的汉子就着一碟咸菜、一盘冻硬的粘豆包、一壶浑浊的土烧酒在低声说话。
朱尔典敏锐的耳朵捕捉到零星的词句:“…供销所…当官盐是聚宝盆了?俺家半口袋苞米换了张叁拾斤盐券…他娘的盐影子还没见着…春荒咋过?”
“…小声点!让新招的民兵队听见…”
“…怕啥?俺又没犯法…听说黑山屯那边闹起来了…嫌公价太低,乡公所带兵强收粮…”
“…唉…世道…”
朱尔典面无表情地路过,心中了然,很明显,高压和许诺之后,现实操作的困难、公价与市价的落差、底层执行粗暴等问题开始显现,这是新政与残酷现实的碰撞,这也是最考验治理能力的!
在靠近镇子边缘、紧邻着一片光秃秃杂树林的地方,果然看到一家相对门面稍大的客栈。门口挂着“同福客栈”的木牌,油漆斑驳,显然有些年头。
朱尔典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发现客栈堂屋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些,也暖和不少。里面放着几张油腻的方桌条凳,零散坐着七八个客人。
有的像是行脚商人,带着包袱;有的像是长途跋涉的力工,裹着满是尘土的棉袄,埋头喝着热气腾腾但浑浊不明的汤水。
而在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着与乡公所人员同款深蓝色制服、但肩章不同、脸上有一道醒目刀疤、眼神透着彪悍戾气的汉子,正旁若无人地嚼着一块大饼,喝着一大碗粥。
他那带鞘的单刀就大大咧咧地放在桌上,旁边凳子上还歪着一顶镶着黄色帽徽的制帽,显然是身份不低。
朱尔典和副官,加上革命军的连长、副连长等找了张靠近角落的空桌坐下,伙计是个机灵的小伙子,立刻跑过来招呼:“几位官爷,这是打哪里来?看着面生!哎呀,还有洋人!真是罕见!用点啥?”
“路过,随意用些暖身的就好,面食热汤即可。”朱尔典用中文说着话,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那刀疤汉子。
伙计见他京片子说得这般好,愈发意识到这是大人物,连忙点头哈腰,“好嘞,小的立刻准备!”
就在此时,那汉子也抬眼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在副官那张轮廓分明的西方面孔上停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随即又低头继续吃他的大饼,并未言语。
热汤和饼很快端了上来。汤是青菜、萝卜炖粉条,油腥不多,但热气腾腾;饼是苞米面贴饼子,硬邦邦的。味道实在乏善可陈,但对于刚从寒冷广场站了一个多时辰的朱尔典来说,已是足够温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喧哗。一辆沾满泥泞的胶皮大车停在门口,车辕上跳下一个穿着深蓝制服、袖口两道杠、比镇上乡长年轻些、看着像是干部模样的年轻人。他身后跟着一个文质彬彬、夹着厚厚公文包的中年人,一看就是读过书的。
那刀疤脸军官见到来人,眼睛一亮,立刻起身,三两口吞下嘴里的东西,抹了把脸就快步迎了上去。“何科长!你可算来了!还有黄文书!”
被称为何科长的年轻干部点点头,语速很快:“刚从西边三个堡子下来,情况都差不多。怎么样?东升堡局面?”
刀疤脸军官指了指堂屋角落,压低声音,但朱尔典离得不远,加上环境嘈杂,断断续续能听到一些:“…人压住了!那帮老油子想蹦跶?哼!我带人把他们几个老地头蛇‘请’去乡公所喝了半天茶,再蹦跶个试试?”
“…供销所缺货的事…”
“…稳着呢!老郭带着几个老成掌柜的在帮忙周转…先撑几天…‘东西’后天准到!上面紧急调拨的第一批盐就在路上!”
“…识字班?教室都收拾出来了…没人!没人肯当老师!秀才公们都怕惹上事儿!就找到个念过私塾的账房先生…”
“…妇女专车!”刀疤脸军官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点,带着兴奋,“何科长,真有这事儿?啥时候到?光棍儿们眼睛都绿了!”
何科长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和慎重:“是真的!陈院长亲自批的条子!第一批,主要是黄河一带遭了水灾、家破人亡无依无靠的年轻女子,还有些查抄妓院清退的…主要是安顿!要求务必公平、自愿、妥善!这可是民心工程!出不得一点岔子!你们东升堡…有没合适的?”
“有!有!”刀疤脸拍着胸脯,“后山那片向阳坡刚清出来!划了二十亩地!盖房子!一人两间土坯房一个小院!地契都办!”
“…好!这事黄文书直接盯!名单户籍登记册带来了,一丝马虎不得!” 何科长指着戴眼镜的中年人,“人手不够?刚才街上那几个扫雪的小伙子我看就挺精神,先调过来帮忙!革命党青年社就得干这个!”
他们说话的语速极快,夹杂着一些新政带来的新名词(青年社、户籍登记册、地契)
朱尔典看似漫不经心地喝着汤,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每一个字眼。
人事任命: “何科长”显然是上面派来巡视、督办的官员,估计是县里某个科长,而这“刀疤脸”军官则是地方强力执行者,负责弹压。
供销所缺货是现实,但他们并非无计可施,比如借助地方原有商人“周转”,等待调拨,更有强行压制不满的手段。
教育困境: 识字班缺合格教师。
妇女专车操作: 第一批的来源是“水灾难女”和“查抄妓院清退者”,目的就是安置。地方已经准备好居住地和土地。要求是“公平、自愿、妥善”,实际由刀疤脸和文书执行,应该会安排嫁人。
组织动员: 街道上“义务工”,是什么青年社成员,被调用到安置工作。
很明显,这是一个新政机器在基层高速运转的缩影:上面派员带来政策指导,地方上的强力人物负责确保执行、压制反弹,再组织服从新政的本地青年做工作……
何科长等人没有进客栈堂屋用饭,而是在门口与刀疤脸、黄文书匆匆交代几句后,便登上了那辆胶皮大车,风风火火地朝着下一个堡子赶去。
刀疤脸军官也拿起单刀和帽子,大踏步向乡公所方向走去,仿佛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要去发泄。
朱尔典将最后一点硬饼子就着温热的汤水咽下。汤汁已经有些冷了。他站起身,对副官约翰和革命军连长说:“走吧,我们先去营口,看看日本人!”
马车再次驶上通往沈阳的官道。暮色开始笼罩四野,灰蓝色的天空下,大地显得更加空旷寂寥。朱尔典靠在柔软的车厢坐垫上,闭上眼,东升堡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是一场强制输入的革命风暴。它用最简单、甚至粗暴的手段,构建着一个全新的、高度集权化的统治基础。
这位在东方混迹多年的英国绅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不同于西方殖民力量、也不同于清帝国暮气的、带有强烈民族主义色彩的国家政权建构模式。
尤其是那个盐券,这绝非简单的代金券或赈济粮票,这是货币!一种全新的、国家强制发行、垄断锚定于生存基本必需品的货币体系!
盐、棉布、棉花、灯油——这些老百姓赖以生存的核心物资,被新政以国营专卖之名绝对垄断。持有盐券,是获得这些必需品的唯一合法途径。这是将政权信用死死捆绑在民众最基本的生存需求上!
官方征税不收贵金属,只收盐券,这就逼着农民必须出卖粮食获取盐券缴税,这条经济锁链粗暴地将整个农业经济与新政的物资调配中枢供销所牢牢锁在一起。
新政以固定的“公价”付出盐券,收购粮食,而它付出的盐券所代表的实物成本却是由它自己以专营方式生产的。这中间的差额,就是隐形的、赤裸裸的铸币税。盐券的发行,同时解决了物资调配和部分财政来源的巨额需求!
“与英格兰银行的黄金储备不同,”朱尔典低声道,“周鼎甲的信用…是用枪炮和生存必需品编织的,一种无需黄金锚定、却因强制垄断而暂时无法被彻底否认的…暴力信用货币,或者叫物资本位制!这是一个非常的发明,他不用黄金白银就能维系住政权!”
朱尔典想起了这一年以来,周鼎甲购买的各种物资,已经超过两千万海关银,很显然,这种独特的货币模式起到了关键作用!他可以让周鼎甲榨取中国民间庞大的金银用于战争,用于铁路和兵工厂建设,效率惊人……
很明显,周政权是一个高度集权、奉行国家资本主义、依靠高效暴力和组织动员力重塑社会的军国主义政权,
它的统治哲学是残酷的达尔文主义,个体的损失、传统的摧毁、市场的扭曲都是可以被接受的代价,能服务于新政高效运转的,则用生存基本保障和有限上升通道安抚;不能或不愿的,则用枪刺、劳改和强制经济剥夺碾碎……残酷而高效!
第160章 朱尔典的考察下
朱尔典此行的明面理由是“考察海关运行状况,确保庚子赔款抵押之关税征收顺畅”,所以他选择先前往营口,也是想看一看他比较在意的营口海关的运转情况,到时候好和周鼎甲讨价还价一番。
马车在一座维多利亚风格的、带着英式傲慢的红砖建筑前停下,,营口海关税务司署新任海关税务司,一位名叫艾格顿的英国人,早已毕恭毕敬地等候。
几个穿着整洁制服的中国职员垂手肃立一旁,姿态无可挑剔,却如同提线木偶般缺乏一丝生气。
艾格顿热情洋溢地引领朱尔典参观,详尽汇报着海关运作的“井然有序”:人员照常工作,进出港船只查验流程规范,报关单据一丝不苟……
“领事阁下,一切都在章程之内运行,”艾格顿的语气带着一丝职业性的自豪,“虽然地方政权有所更迭,但大英帝国确保条约权益的态度,周将军是明确理解的。”他刻意强调这一点。
朱尔典面带得体的微笑,仔细听着,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捕捉着艾格顿汇报中刻意忽略的细节。
“很好,艾格顿先生,您的专业能力有目共睹。”朱尔典赞许地点点头,话锋一转,“那么,海关征收所得的税款……目前是如何处置的呢?”
艾格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换上更加恭谨的神情:“领事阁下,按照总税务司赫德爵士与北方革命政府陈院长达成的协议……
所有海关税收款项,扣除必要的海关行政费用后,暂由海关开具凭证,每日下午四点,准时存入设在海关对面街上的——‘中华盐业银行营口分行’金库。由该行负责后续的保管和……分配。”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混不清。
朱尔典循着艾格顿示意的方向,透过巨大的拱形玻璃窗望出去。海关街斜对面,一座崭新的、门脸不大却显得异常坚固结实的砖石建筑傲然矗立。
一块巨大的招牌高悬其上,黑底描金的大字赫然入目:“中华盐业银行”。几个穿着厚棉袄、眼神警惕的持枪汉子在门口逡巡。
在这座银行旁边,隔着一家当铺,还有一个挂着“中华供销公司营口分公司”牌子的门面,人头攒动,喧嚷热闹,门口堆积如山的麻袋散发着浓郁的豆腥气。
朱尔典的眉毛难以察觉地蹙了一下,他转头看向艾格顿:“存入盐业银行?那么……后续资金的分配?特别是涉及赔款抵押的部分……”
“这个……”艾格顿额头渗出细汗,声音发紧,“我们按照惯例开具相关的缴款凭证文件,按时送达伦敦和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