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处决慈禧 第21节
“聘卿(王士珍字),你都看到了。”袁世凯指着那堆信件,声音低沉,“聂功亭死后,武卫前军本已星散。这周鼎甲,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能收拢残部,更窃据了天津西沽武库之利,如今拥兵自重。
他为聂功亭披麻戴孝,以聂氏继承人自居,倒赚了些虚名。更可虑者,此人竟能弥合武卫前军与义和团之间血海深仇,驱使他们合力抗洋,如今又纵兵南下,搅乱冀南,收编拳匪……此人之胆略、手段,绝非一介武夫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朝廷?如今朝廷自顾不暇,谕旨不被各地督抚所接受,他周鼎甲敢这么干,就是看准了眼下朝廷控制力已荡然无存!
咱们也不能再傻乎乎地只听朝廷招呼,新军要加快编练,银子不够,就想办法!东南的刘岘庄(刘坤一)、张香涛(张之洞)那边,要加紧联络,互通声气,这世道,手里有兵,身边有盟友,心里才不慌!”
“其二,”他压低了声音,“德国人那边,要下大力气结交,青岛的驻军,济南的领事,都要打点到位。咱们需要他们的军火,更需要借他们的势!
让德国人知道,在山东,只有我袁世凯能保境安民,维持秩序,跟他们合作。绝不能让周鼎甲那股乱匪的祸水南引,坏了山东的局面!”
“至于这第三嘛……”袁世凯沉吟片刻,目光转向王士珍,“聘卿,需劳你辛苦一趟。”
王士珍微微一怔,躬身道:“请抚台明示。”
“你代我北上,去给那周鼎甲送一封信。”袁世凯缓缓道,一边示意文案师爷准备笔墨,“我要写信好好‘称许’他一番。赞他忠义,为聂军门复仇,力抗洋兵,保我华厦士气。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也要质问他!聂军门一生忠谨,恪守臣节,即便与拳民有隙,亦从未行此等拷掠士绅、焚契纵匪之事!他周鼎甲既以聂公继承人自居,岂可如此肆意妄为,岂不污了聂公清名?望他慎之戒之,勿堕歧途!”
王士珍是极聪明的人,立刻明白了袁世凯的深意。这封信,明褒实贬,看似劝诫,实为质问和敲打,更是一种试探。
既要对周鼎甲的行为表达“关注”和“不认可”,又不能彻底撕破脸,毕竟对方手握重兵,且正与洋人交战,在民间的风评颇为复杂。
“抚台高明。”王士珍点头,“学生此行,除送信外,是否还需……”
“观察。”袁世凯截口道,目光深邃,“仔细观察。看他周鼎甲是何等样人?是真心抗洋的义士,还是包藏祸心的枭雄?看他麾下兵马,是乌合之众,还是真有战力?看他治下之地,是乱成一团,还是另有一套章法?
此人如此行事,看似猖狂,未必长久,或将成为众矢之的。但他手里的兵和枪炮,却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若有可能……”袁世凯没有说下去,但王士珍已然心领神会——若其败亡,能否伺机收编其部分精锐?
“学生明白了。”王士珍肃然道,“定不负抚台所托。”
……
数日后,王士珍带着几名精干随从,扮作普通客商模样,沿着运河古道,乘船北上,此时运河堵塞,黄河以北只有临清到静海可用,但水面也很浅,走不了大船,所以运河上,往日的漕运繁忙早已不见,只有零星的渔船和几条货船。
王士珍自然感慨,也意识到修建津浦铁路势在必行,而与此同时,一路上,他也不短遇到拖家带口、面色仓皇南逃的人群。他们大多衣着体面,像是乡绅、富户,偶尔还能看到穿着破旧官服、丢了乌纱帽的官吏。
在一处运河码头歇脚时,王士珍故意与一群正在哀叹抱怨的逃难者搭话,“各位老先生,这是从何处来?为何如此匆忙南行?”王士珍故作关切地问道。
一位老者打量了一下王士珍,见他气度不凡,不像歹人,便捶胸顿足道:“从冀南来的,逃难啊!再不走,身家性命都要丢光了!”
“哦?可是洋兵打过来了?”王士珍追问。
“洋兵?洋兵都没他们狠!”另一名中年士绅咬牙切齿地插话,脸上满是恐惧和愤怒,“是周鼎甲的兵!那个天杀的周朝先带的兵!”
“周鼎甲?可是那位在天津打洋人的周军门?”王士珍故作惊讶。
“打洋人?谁知道真假!”那士绅愤愤道,“可他祸害起自己人来,那是真狠!到了沧州,也不安民,直接就杀了几十号州城的吏员,知州大人稍作劝阻,竟然被关了起来!
然后就是逼捐,不出钱就是‘劣绅’,就是‘汉奸’!更可恨的是,他们……他们竟然,竟然,把官府的田契、借据,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四乡八邻的穷棒子也乘势而起,分了我们的家当!这……这简直是强盗!是造反啊!”
“岂止如此!”又一人补充道,“他们不光杀人抢钱烧契,还派了人下来!叫什么‘县帮办’、‘乡从办’,都是些粗鄙不堪的军汉和趁机投靠的奸商流氓,拿着鸡毛当令箭,把持地方,摊派粮饷,闹得鸡犬不宁!”
王士珍听着,心中暗惊,表面却不动声色:“如此行事,岂非大乱之道?百姓如何过活?”
“百姓?”那老者苦笑一声,压低了声音,“先生有所不知。冀南那地方,本是拳匪老巢。周朝先这么一闹,无数拳匪余孽和穷得活不下去的佃户、流民,都投奔了他,视若神明!他们才不管什么秩序纲常,有饭吃,有仇报,就跟谁干!
听说那周朝先麾下,现在已经拥兵上万!其中不少都是咱们山东跑过去的,对袁抚台当年剿拳……嘿,恨着呢!虽说不让进山东,可他们在边境一晃悠,咱们那边就人心惶惶!”
王士珍默默点头,周鼎甲部将的行事,比他预想的还要激烈和彻底,这已远远超出了普通军队扰民的范畴,而是在用一种极端粗暴的方式,摧毁旧有的乡村权力结构和社会秩序,短期内或能收买部分贫民人心,聚集起庞大的力量,但长远看,无疑是玩火自焚,必将引来各方势力的反扑。
辞别这些惊魂未定的逃亡者,王士珍继续北上。越接近沧州地界,气氛越发诡异。沿途关卡盘查变得严密,但盘查者并非清廷衙役,而是一队队穿着混杂号衣、手持洋枪或大刀长矛的士兵,看上去纪律似乎尚可,但眉宇间总带着一股草莽悍勇之气。
他们检查了王士珍的路引(伪造的),盘问了几句,听闻是去静海方向做生意的,便挥手放行,并未过多为难。
在沧州城外的一处茶棚,王士珍听到了更令他震惊的消息。
几个看似本地小商贩的人,正在唾沫横飞地议论着。
“听说了吗?静海那边打出结果了!”
“咋样?周军门打赢了?”
“赢?洋鬼子那么多,哪那么容易赢!不过可真是条好汉!听说在静海那小地方,跟毛子兵硬碰硬死磕了好几天!”
“对对对!我二舅家的表侄刚从那边逃过来,说打得可惨了!城墙都轰塌了,街巷里全是尸首,洋人的、咱们的都有!”
“结果呢?周军门怎么样了?”茶棚老板急切地问。
那说话的人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竟带着几分兴奋和敬畏:“嘿!你猜怎么着?周军门愣是没输!听说砍了好几千洋鬼子的脑袋!最后带着弟兄们,大摇大摆地从北门撤到了大城!洋鬼子占了座空城,屁都没捞着,死的人海了去了!”
“真的假的?几千洋兵?”众人惊呼,难以置信。
“那还有假?现在都传遍了!都说周军门是天杀星下凡,专克洋鬼子!”
王士珍在一旁默默听着,手中的茶碗微微一颤,,静海之战,竟如此惨烈?周鼎甲竟能在正面硬撼俄军主力数日,还予敌重创后全身而退?
这……这需要何等的韧性和指挥能力?这绝非寻常将领所能做到!他忽然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周鼎甲,生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着警惕、敬佩与难以言喻的寒意。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消息接踵而至。
另一个行商模样的人神秘兮兮地补充道:“这还不算完呢!周军门撤出静海后,可没闲着,他一边加紧练兵,招兵买马,还往冀南各地派了好多商贾,派兵跟随,分到各县各乡,叫什么……‘县帮办’、‘乡从办’,负责征粮、募兵、维持秩序。”
“这有啥新鲜的?”有人不以为然。
“新鲜的在后面!”那行商压低声音,“周军门……开始搞起‘保甲’了!”
“保甲?”
这本是清朝沿袭已久的基层管理制度,并非新奇事物,但那行商接下来的话,却让王士珍如遭雷击,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可不是以前的保甲!他们搞的这‘新保甲’,十户一甲,十甲一保,层层连坐,但甲长、保长,不再是由乡绅耆老推选,而是由那些‘帮办’、‘从办’指定,要么是敢打敢拼的穷汉,要么是原来的拳民头目!
这些人除了清查户口、分配田亩、整修水利、稽查‘奸细’以外,还要组织乡勇,每甲要组织一棚,甲长兼棚长;每保要组织一哨,保长兼哨长,每乡要组织一营,由武卫军派人担任营官。
据说这些乡勇必须定期训练,学习如何使用和制造土枪土炮、挖战壕、拼刺刀,武卫军要定期巡查,抽取其中精锐入伍,凡入伍者退伍时,皆分配土地,担任地方乡保甲长!”
嗡——!
王士珍只觉得头脑一阵轰鸣,手中的茶碗几乎拿捏不住。
杀人放火,拷掠富豪,那或是乱世军阀的常态; 聚拢流民,扩张军队,亦可视为自保之道,甚至焚烧地契,也可解释为收买人心、鼓舞士气的权宜之计。
但是,这套“县帮办”、“乡从办”、尤其是这改头换面的“保甲制度”,还建立层层乡勇队伍……这绝非一时冲动的土匪行径,这分明是在尝试构建一套全新的、脱离于清朝原有官僚体系之外的、由军队牢牢控制的基层权力组织!
这是在挖爱新觉罗江山的根基!是在尝试另起炉灶,打造一个国中之国!
天下大乱,群雄并起,王士珍并非没有心理准备。但通常想的不过是拥兵自重、割据一方,等待朝廷招安或是改朝换代时投靠新主。
如周鼎甲这般,一边抗洋博取名声,一边用如此激烈彻底的手段摧毁旧秩序并试图构建新秩序的人,他闻所未闻!
此人要么是千年不遇的莽夫,要么就是……胸怀异志的绝世枭雄!
联想到周鼎甲整合武卫前军与义和团的手段,静海血战的韧性,南下冀南的果决,以及眼下这套看似粗糙却直指核心的基层掌控术……王士珍更倾向于后者。
一股冰冷的恐惧感,夹杂着一种见证历史的震撼,瞬间涌上心头,他仿佛看到一头挣脱了所有枷锁的巨兽,正在北方的废墟上咆哮着崛起,它的獠牙不仅对准了洋人,也对准了旧有的一切。
“大清……真的要亡了吗?”
“而这周鼎甲……究竟是何方神圣?袁抚台欲观其败而收其众……恐怕是低估了此人的可怕程度!此事,必须立刻详尽禀报抚台!”
他不再耽搁,立刻命令随从以最快速度赶往大城方向,他必须亲眼看看,那个叫周鼎甲的人,和他那支如同武卫前军,究竟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第二十六章 大城定策上
王士珍要前往的大城事实上不过是冀中平原上的一个小城,不过这个小县城却有一颗大人物——陪伴慈禧几十年的大太监李莲英。
李莲英是大城人,他在老家修了一个占地极广、雕梁画栋的宅邸,其与周遭的低矮民房形成了鲜明对比。如今,这座奢华的宅邸换了主人。周鼎甲选择将他的临时指挥部设在了这里。
此刻,他正负手立于书房窗前,望着庭院中那些价值不菲的太湖石和已然凋零的名贵花木,,满脸都是怒气,“一个太监……不过是皇家奴仆,在家乡竟能豪奢至此……听说北京还有一堆宅院……”
他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身后几位核心将领耳中,“窥一斑而知全豹,李莲英尚且如此,那深居宫禁的慈禧太后,又该是何等穷奢极欲?挥霍的,可都是民脂民膏!如此朝廷,如此皇室,焉能不亡?”
段德胜等义和团出身将领面露愤慨,连连点头;而原武卫前军的军官们则神色复杂,既有同感,又因长期以来的忠君思想而感到一丝不安。
周鼎甲转过身,不再看那窗外景象,目光扫过齐聚于此的部下:周朝先、张家铭已经独挡一面,虽然干得一般,但不出大错,已经算是完成了任务。
杜根鸿很沉稳,擅长练兵,出谋划策,现在是总教习,相当于参谋长;华克明擅长骑射,现在是骑一营营长,未来的骑兵司令;王麻子、段德胜等和团头头还是很有一套的,打仗未必行,但做一个公安局长应该没什么问题……
“好了,闲话不提。”周鼎甲走到那张铺着大幅直隶地图的八仙桌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大城”二字上,“眼下局势,危如累卵,却也机遇暗藏。我等既已踏上此路,便再无回头之可能。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议定我等生存、发展之大计!”
他首先着眼于内部整顿与根基建设。“第一,练兵之事,乃重中之重。老杜,新兵营已经扩增到6个,我看差不多了,短时间内不要再扩编,操练必须从严从难,绝不可再是花拳绣腿。
要以静海血战之标准要求他们!老兵要分散下去,以老带新,尽快形成战力,然后分别与一二三营合编,组建武卫前军第1/2/3旅,南路军改为第四旅,西路军改为第五旅。”
杜根鸿等人站起身称诺:“属下遵命!”
“第二,地方治理。凡我军控制之州县,我已委派一批商贾,担任‘县帮办’、‘乡从办’,负责征收粮税,维持市面,清理讼狱,目前看来,这样的做法是可行的,那就继续招募商贾,阎世才负责此事、魏锦华副之!
一些熟悉地方民情的落地秀才也可以招募,但唯独不得招募清廷官员、师爷或者举人以上候选官员,这些人与我们不是一条心!”
阎世才明白,周鼎甲这样安排,等于隔离朝廷的影响,保证这些地方官只能依附于他,而他和魏三处理这件事,也就意味着若是周鼎甲未来有那么一天,他两人极有可能宰辅、吏部尚书,所以两人兴奋的点头称诺!
周鼎甲确定了地方行政官员后,紧接着确定财政官员,“过去朝廷收税,只收银子,百姓手中无银,为了纳税,秋收买粮时又会被商贾地主欺负,可谓苦不堪言!
我意设置武卫前军供销局,遍布各县乡,专司收购粮棉等百姓出售之货物,同时对外销售粮棉油盐酱醋酒等百姓生活必需品,这一类必需品执行武卫前军专卖,务使出售之各类商品价格稳定。
我意发行武卫前军军用盐券,一张盐券对应一斤长芦盐,百姓可用盐券兑换供销社之食盐,也可用来交税,购买供销社之生活必需品。
供销社收购粮食一开始可半银半盐券,然后一步步减少白银数量,最终实现全盐券交易……方同玉可任供销局总办!
同时成立供销局巡防营,张留忆、王麻子、林黑娘三人主持,负责巡防交界之地,打击各类走私,务必保证供销局可以迅速控制境内各种民生物资的供应和销售!”
周鼎甲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解决财政问题,毫不犹豫的拿出专卖和针对物资的货币这两手,别看计划经济这一套被后人无比诟病,但在这个时代却相当先进。
清王朝承接明代的一条鞭法,老百姓交税必须交银子,可到了清末,由于帝国主义的侵略,中国白银大量流失,银价相比于铜钱价格不断上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