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处决慈禧 第392节
此前他还和一些主和派认为“倭人已惧,当施以怀柔”,但现在看来,陛下才是对的。这仇恨,早已不是政府一纸条约可以约束,它流淌在民间,渗透在骨血里。
而日本官方安排的参观,气氛截然不同,却更让渠本翘感到一种精致的虚伪和冰冷的威胁。在广岛的吴海军工厂,负责接待的厂长久保田大佐,一个身材矮小、举止一丝不苟的前海军军官,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滴水不漏,礼仪周到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他带领渠本翘一行参观受损后正在修复的船坞,介绍最新的舰船维修技术。
“我们采用了英国的新型焊接技术和特种钢材进行加固,修复后的结构强度将超过原有水平。现代海战,不仅是火炮口径的较量,更是工业修复能力的比拼。”
渠本翘看着工人们蚂蚁般在钢铁巨兽的骨架间忙碌,电焊的火花如雨点般洒落,巨大的起重机吊装着数吨重的钢板,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这一切都井然有序,高效冷静,看不出太多战败的颓唐。
“听说条约对贵国海军主力舰吨位有所限制,这些船坞的未来……”渠本翘看似随意地问。
久保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条约是为了和平。帝国是遵守国际承诺的国家。这些船坞,今后将主要服务于民用船舶的建造与维修,当然,必要的技术研究和人才储备,是任何国家工业发展的基础,您说是吗,渠大人?”
他的回答无懈可击。但当他介绍到一处正在试验新型鱼雷发射管密封技术的车间时,语气里那一点点几乎无法察觉的、压抑着的亢奋,还是被渠本翘捕捉到了。
那不是一个专注于“民用船舶”的工程师该有的语气,那是一种看着自己精心打磨的獠牙即便暂时被封存,也依旧为之骄傲、并期待其未来某日再度亮出的语气。
在九州岛北部的八幡制铁所,。巨大的高炉矗立,黑烟滚滚,铁水奔流。负责技术讲解的工程师中村,是个典型的理工科专家模样,有些木讷,但一提到技术参数,眼睛就放出光来。
“……通过改进焦炭配比和引入热风炉余热回收系统,本厂生铁单位能耗已降低百分之八,平炉钢的磷硫含量控制达到了新的标准,这对于提升舰船装甲板的均质性和韧性至关重要……”中村滔滔不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技术世界里,似乎忘记了面前站着的,是来自“敌国”的高官。
直到陪同的日方外务省官员重重咳嗽了一声,中村才猛地顿住,脸上掠过一丝慌乱,连忙补救:“啊,当然,这些技术也广泛应用于铁路、桥梁和民用机械制造,对,民用……”
渠本翘只是微微点头,没有追问。他望着那吞吐火焰与铁水的巨兽,听着轧钢机将通红钢坯碾压成材时发出的、仿佛能撕裂耳膜的轰鸣,心中一片冰凉。
他看到了精密的图纸,看到了严谨的数据,看到了熟练的工人,看到了虽然受损但根基未毁、甚至在痛苦中加速技术革新的工业骨架,战争限制了一些产出,却无法限制技术的学习、经验的积累和那种“一切为了强兵”的产业思维模式。
这比东京酒馆里退伍兵们直白的怒吼,更让渠本翘感到一种战略层面的寒意。匹夫之怒,易躲;一个国家将全部聪明才智和工业潜力,扭曲而执着地导向复仇与战争,这股力量,一旦挣脱束缚,将会何等可怕?
最让渠本翘灵魂战栗的一幕,发生在考察行程即将结束前,在长崎,那本是一次计划外的短暂停留,为了换乘前往横滨的火车。日方安排并不严密,渠本翘有半日的闲暇。
他拒绝了当地官员的陪同,只带了几名随从,想在港口附近随意走走,看看这座最早对外开放的港口城市。
长崎依山傍海,风光旖旎,带有浓厚的异国风情,显得比东京、大阪柔和许多。渠本翘的心情也略微放松。走过一条安静的坡道,前方传来孩童们清脆却整齐的呼喝声,间杂着竹剑击打的噼啪声。他循声望去,坡道上方是一所小学校,操场边缘的栏杆很低,可以清楚看到里面的情形。
大约三四十个十岁左右的男童,穿着统一的黑色立领学生制服,排成整齐的队列。他们每人手中握着一杆练习用的木枪,枪头包着布,但突刺的动作却一丝不苟。而在他们队列正前方,竖立着十几个稻草扎成的人形靶子。
让渠本翘血液几乎凝固的是——那些稻草人身上,都套着破旧的、颜色似是而非但刻意模仿的“军服”,而那军服的样式,分明是革命军的制式!
其中一个稻草人的“头部”,还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张夸张而丑陋的东方人面孔,旁边用日文写着两个大大的墨字:“敵”。
“突刺——!”
“杀——!”
“再突刺——!”
“杀——!”
年轻的教官,一个面色严肃、留着板寸头的退役军人,用洪亮的口令指挥着。孩子们稚嫩的脸庞绷得紧紧的,努力模仿着凶狠的表情,将手中的木枪一次次狠狠刺向“中国士兵”的胸口、腹部。汗水从他们额角流下,口号声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渠本翘站在原地,仿佛被钉住了。这些孩子或许还不完全理解“中国”意味着什么,不理解战争的真实残酷,但“敌人”的形象,“刺杀”的动作,“胜利”的快感,已经作为一种肌肉记忆和条件反射,被深深烙印。
这才是最彻底的、最令人绝望的敌对。它瞄准的不是现在,而是未来。它要摧毁的不仅是一代人的肉体,更是下一代、下下代人的心灵,在两个民族之间,挖掘一道深不见底、遍布荆棘的鸿沟。
回到临时下榻的旅馆房间,渠本翘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久久无法平静。他铺开日记本,墨汁几次滴落污染了纸张,最后才艰难地写下:
“此民族,乃受伤之饿狼,退踞巢穴,非但舔舐伤口,更将毒液淬于断齿,将恨意刻于幼崽之骨。其穷兵黩武之念,其狭隘残暴之心,未曾因一败而稍减,反似借屈辱为薪柴,燃得更旺,藏得更深,待时而动。
今日所见童子操练,刺草人为乐,所刺皆着我军衣冠……是教育,亦是诅咒。吾观其工厂,机器未冷,技匠未散,‘卧薪尝胆’四字,非虚言也。其国力筋骨,暗中有硬朗之兆。”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写道,“陛下圣明烛照,早已洞见症结。故力排众议,必欲强军工,壮水师,即便民生艰辛,此费亦不可省。非好战也,实乃求生之道。
观彼东瀛,方知我辈实无退路。中日之局,未来必有一场乃至多场惨烈绝伦之战,避无可避。彼处小学操场之呐喊,便是我帝国未来边疆之烽烟预演。”
此时此刻,渠本翘越发理解,为什么皇帝要近乎偏执地追求国家的工业化,尤其是重工业和军事工业的跨越式发展。那不是为了称霸的虚荣,而是为了生存的必需。
在这样一个强邻虎视、恨意入骨的地缘格局中,富国强兵,不再是空泛的口号,而是维系华夏文明存续的、最现实也最紧迫的钢甲铁胄。
他合上日记本,望向窗外。长崎的夜色已然降临,港口的灯火星星点点。那份沉郁的阴霾,并没有随着离开小学校而消散,反而更加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但同时,另一种坚定的信念也在滋生,陛下所选择的道路,尽管艰难险阻重重,尽管国内矛盾丛生,却是唯一正确的道路。
陛下能带领他们从几乎亡国灭种的绝境中杀出血路,建立起这个崭新的帝国,那么,面对未来的惊涛骇浪,他们也必将有勇气、有智慧去面对,去战胜,哪怕多死一些地主也认了,认了……
……
“亚洲皇后号”拉响了悠长的汽笛,提醒乘客晚餐时间将至。甲板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白人乘客,笑语喧哗,谈论着生意、见闻或即将抵达的美国。同行的考察团年轻成员们也出现在甲板上,他们穿着体面的西装或长衫,脸上带着摆脱日本压抑后的轻松和对未知美洲的好奇与兴奋。他们很快与几位美国商人攀谈起来,生硬的英语夹杂着笑声。
渠本翘整理了一下大衣,将日记本紧紧按在胸前,他转身,面向东方,邮轮航行的方向。海风将他的鬓发吹得有些凌乱,但他的目光已经投向雾气朦胧的前方。
美国。
陛下临行前的叮嘱再次在耳边响起:“本翘,此去美利坚,多看,多问,多记。不必只看其工厂机器之宏大,更要看其所以能宏大之根源。
彼国现在已经是世界第一工业强国,其能有今天,必有无数成功之道,我等必须多学习,多理解……”
“是,臣必竭尽驽钝,不负圣望。”他当时如是回答。此刻,这承诺的分量,在经历了日本的“仇恨教育”后,变得更加具体,更加迫切。
中国的强大,不能再是模糊的愿景,必须是清晰的蓝图和坚实的脚步。我们需要钢铁,需要机器,需要技术,需要组织……需要一切能让民族自立于这个残酷世界的东西。
美国的强大,会是怎样的面貌?会像日本那样,带着刺骨的、瞄准特定目标的锋芒和恨意吗?还是会有另一种逻辑,另一种气象?
他不知道。但他渴望知道。渴望从那个新大陆的繁荣中,找到可供祖国借鉴的、属于和平发展与内生增长的另一条路径的可能性——哪怕只是一丝微光。
很快,他就见到了!
1913年12月15日,美国宾夕法尼亚州,匹兹堡
“先生们,欢迎来到‘世界钢都’——匹兹堡!”
卡内基钢铁公司派来的接待经理,一位名叫詹姆斯·卡洛威的红脸膛中年人,用洪亮的声音和自豪的手势,向渠本翘一行致欢迎词。
他们刚刚走下火车,一股混合着煤烟、硫磺和金属灼热气息的浓烈味道便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举目四望,天空并非蔚蓝,而是一种被无数高耸烟囱涂抹成的灰黄色;阳光费力地穿透厚厚的烟尘,投下昏黄的光柱。
乘坐公司的专用马车前往霍姆斯特德工厂的路上,渠本翘被窗外的景象牢牢攫住了目光。那不是他认知中任何城市的模样。
河道水色暗沉,岸边挤满了码头和驳船;铁路线如黑色的巨蟒,在厂房、仓库、堆积如山的矿石和煤块之间蜿蜒穿梭,冒着白烟的火车头拖着长得望不到尾的车皮,不知疲倦地嘶鸣、奔驰。
房屋大多低矮粗犷,被煤灰染成统一的暗色。街上行人步伐匆匆,面色黧黑,与这座城市的色调融为一体。整个匹兹堡,仿佛一台庞大无匹、永不停歇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疯狂运转,为了一个目的:生产钢铁。
“震撼……”他喃喃自语,这个词在喉咙里滚动,却不足以形容眼前景象的万一。
真正的震撼,在进入霍姆斯特德工厂大门后才刚刚开始。工厂占地之广,超乎想象。马车在厂区内行驶了足足一刻钟,两旁依然是望不到边的厂房、高炉、仓库和纵横交错的铁轨。
巨大的烟囱群像一片钢铁森林,喷吐着滚滚浓烟,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最终,他们在一座巍峨如山岳的建筑前停下。这是平炉炼钢车间。
“这是我们的三号平炉车间,先生们。”卡洛威经理提高音量,压过不远处传来的低沉轰鸣,“请注意安全,紧随我。”
车间大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炽热的气浪夹杂着震耳欲聋的噪音,如同实质的墙壁猛撞过来。渠本翘呼吸一滞,眼前豁然开朗,随即被一片赤红与金黄的光芒所淹没。
车间高阔得仿佛大教堂的穹顶,数座巨大的平炉如同沉睡的火焰巨兽,匍匐在车间中央。炉门开启时,炽白耀眼的钢水奔涌而出,顺着耐火砖砌成的流槽,注入下方等待的巨型钢水包中。
那光芒如此强烈,竟让渠本翘瞬间产生了直视太阳的错觉,眼眶刺痛,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钢水流动时,表面跳跃着金色的火焰,散发出恐怖的高温,即使隔着数十米远,脸颊皮肤也感到阵阵灼痛。
更令人心悸的是声音。起重机移动的金属摩擦尖啸,钢水倾泻时的咆哮,汽锤锻打钢坯时那一下下沉闷如雷神之锤的撞击,还有无数不知名机器运转汇成的持续不断的低沉轰鸣……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毁灭性的声浪。
这股声浪冲击着耳膜,撼动着脚下的地面,也仿佛在直接捶打人的心脏和灵魂。渠本翘感到自己的胸膛随着那汽锤的节奏在微微共振,血液的流动似乎都加快了。
“天啊……”身后传来随行年轻官员压抑不住的惊呼,声音在巨大的噪音中细若蚊蚋。
渠本翘强迫自己冷静观察。他看到,尽管环境如此酷烈,工人的操作却井然有序。他们穿着统一的、被汗水和油污浸透的粗布工装,戴着宽檐帽和深色护目镜,在指定的区域内忙碌。
吊运钢包的起重机司机,在高高的驾驶室里,操作着复杂的操纵杆,手势稳定精准;手持长钎在炉前作业的炉前工,面对上千度的热辐射,动作依然稳如磐石。
那些操纵巨型汽锤和轧钢机的工人,更是如同与机器融为一体,每一次锻压、每一道轧制,都带着一种冷酷的效率。
“这里,每天可以生产超过三千吨钢锭。”卡洛威经理凑近渠本翘耳边,用近乎吼叫的声音介绍,“从那边进来的铁矿石和焦炭,到这边出去的钢轨、工字梁、钢板,最快只需要几十个小时!
我们采用最新的平炉技术,配合严格的化学分析和温度控制,确保每一炉钢的品质。看到那边的轧钢机了吗?它一个小时能轧出足够铺设一英里铁轨的钢轨!”
三千吨!日产!渠本翘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北京钢铁厂,举国瞩目,陛下倾尽心血,陈相竭力经营,又邀请了一大堆德国抓夹,如今最高日产不过三百余吨,已让举国上下欢欣鼓舞。
而这里,仅一个车间,日产量便是北钢十倍,超过整个中国钢铁总产量的两倍以上!皇帝陛下规划,集全国之力,期以五年,使帝国钢铁总产达百万吨,已是被朝中某些保守派私下议论为“好高骛远”。而眼前这座霍姆斯特德工厂,其年产量便稳稳超过百万吨!
差距!令人绝望的差距!这差距不是数字的简单叠加,而是整个工业体系、技术代差、管理水平和资本积累的全面碾压。
“科学管理……成本核算……”卡洛威经理后续关于泰勒制、标准化流程、会计控制的介绍,渠本翘已有些听不真切。
他的目光追随着一根刚从轧机中吐出的、通红的钢轨,看着它被冷水淬炼,发出嘶嘶的巨响和弥漫的白雾,然后由机械臂抓起,码放到堆积如山的成品区。
那暗红色的钢轨,一根接一根,仿佛没有尽头,它们将被运往全美乃至世界的铁路工地,构筑起这个国家令人窒息的物质基础。
参观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当渠本翘终于走出车间,重新呼吸到外面依然带着烟尘却已算得上“清新”的空气时,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耳中依旧嗡嗡作响,眼前似乎还残留着钢水的炽白光影。回到下榻的旅馆,晚餐时面对丰盛的牛排和红酒,他却食不知味。
夜深人静,匹兹堡的天空依旧被地面的火光映成暗红色。渠本翘在灯下,手微微颤抖地翻开日记本。墨水在纸上晕开,仿佛他激荡难平的心绪。
“……震撼!无以复加的震撼!非身临其境,不能体会其万分之一。陛下,臣今日方知,何为工业,何为列强之根基!
我北京、武汉、徐州诸厂与之相比,直如乡间铁匠铺之于凌霄宝殿,差距何止以道里计!思之,冷汗涔涔而下。”
“夜不能寐。闭目即是钢水奔流、汽锤震地之景。帝国各处,铁路待铺,军舰待造,机器待产,处处嗷嗷待哺,呼唤钢铁。
陛下之忧心如焚,之急切如燎原,臣至此,方有切肤之痛感。非陛下好大喜功,实是时不我待!强敌环伺,虎视眈眈,日本之败,其恨刻骨,必思报复。若我工业不振,国力不彰,今日之胜,安知不是明日之祸始?念及此,心如油煎。”
笔尖重重一顿,几乎戳破纸背。那一夜,渠本翘房中的灯光,很晚才熄灭。
离开烟尘蔽日的匹兹堡,考察团乘火车北上,抵达了另一座正在崛起的工业新城——底特律。与匹兹堡的粗犷、沉重、雄性荷尔蒙爆棚不同,底特律显得“新”得多,也“轻”一些。
街道更宽阔规整,新兴的汽车广告牌随处可见,城市洋溢着一种快速增长的活力与乐观。雨丝飘洒,洗净了空气中的部分尘埃,却洗不掉渠本翘心头越发沉重的思虑。
此行的核心目的地,是亨利·福特先生创办的汽车公司高地公园工厂。皇帝陛下在渠本翘出行前特意叮嘱:“务必看清彼之‘流水线’生产法,此或为生产效率革命之关键,于我实业组织或有启发。”
“流水线……”渠本翘默念着这个新奇的名词,心中充满好奇,工厂的外观就令人印象深刻。巨大的厂房,在阴沉的天色下依然显得明亮异常,与匹兹堡那些黑黢黢的车间形成鲜明对比。
进入厂房内部,渠本翘的第一感觉是:空旷、有序、明亮。没有冲天的烟尘,没有震耳欲聋的咆哮,只有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是无数精密齿轮协同运转的合鸣。
然后,他看到了那条“线”。
厂房中央,一条看不到头尾的黑色传送带,如同一条沉默的河流,以恒定不变的速度缓缓流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