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处决慈禧 第411节
意味着什么?参谋本部的军官们望着那幅巨大的远东地图,心中百感交集。
一方面,俄国这只瘸腿的北极熊失去了在远东的爪牙,海参崴变成了一个孤立的据点,对日本的北方威胁大为减轻——这当然是好消息。
另一方面,填补俄国势力真空的,是一个正在以令人窒息的速度崛起的中华帝国。这只真正意义上被周鼎甲重铸的"东方猛龙",其胆量之大、行动之果决,已经远远超出了日本战略家们最初的预判。
"中国人的行动…太快了,太干净了,也太成功了!"参谋本部次长上原勇作大将盯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眉头深锁,"这不是一个老大帝国在苟延残喘,这是一个正在崛起的强权在进行战略扩张!"
日本的忧虑是现实的。战争爆发后,日本迅速出兵占领了太平洋上的德属岛屿——马绍尔群岛、卡罗林群岛、马里亚纳群岛……这些岛链如同一串珍珠,看起来美丽诱人。
但日本人心里清楚,真正的肥肉——拉包尔、俾斯麦群岛、新几内亚东部,那些有着天然良港、矿产资源和战略价值的宝地,都被眼疾手快的澳大利亚人捷足先登了!
"岛屿,岛屿,到处都是荒凉的岛屿!"海军军令部长加藤友三郎大将在参谋会议上愤愤地说道,"鱼,椰子,珊瑚礁!没有煤,没有铁,没有足够的人口!我们需要的,是资源,是市场,是生存空间!"
北方太冷,俄国人的远东土地是冻土和原始森林,对日本的农民和资本家没有吸引力。南方有资源,但南方被英国人、荷兰人和澳大利亚人牢牢把持,而若是要向南……中国的态度至关重要,朝鲜、台湾这两个抓点,死死的卡住了日本的南下之路。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伊藤博文,这位明治时代最老辣的政治家,四任内阁总理,日本宪法之父,被请了出来。
这位元老虽然已届古稀,但头脑依然敏锐,更重要的是,他曾在多个场合与中国打过交道,对这个古老帝国的机理有着独特的理解。当局势要求一个进行精妙外交试探的特使时,没有人比伊藤博文更合适。
"伊藤君,去一趟中国。"枢密院议长府,几个字被简短地说出,"看看这头龙,现在长到了多大,牙齿有多锋利,也看看是否真的可以合作!"
1916年四月,伊藤博文乘坐日本邮轮"天洋丸"号,缓缓驶入了黄浦江口,甲板上,这位七十五岁的老人裹着厚重的西式大衣,扶着栏杆,眯缝着眼睛,打量着视野中逐渐清晰的上海轮廓。
他曾经来过上海。那是遥远的明治初年,那时的上海已经繁华,但那是列强租界的繁华,是英国人、法国人撑起来的半殖民地式繁华,中国人在其中不过是廉价劳动力和被剥削的对象。那时,他对中国的印象是:古老、腐朽、臃肿,如同一头被文明世界所嘲笑的蒙昧大象。
然而此刻,当"天洋丸"缓缓靠近外滩,当那林立的楼宇轮廓越来越清晰,当黄浦江上密密麻麻的船影涌入视野,伊藤博文那双见过太多世面的眼睛,开始微微睁大了。
这还是他记忆中的上海吗?
外滩的建筑依旧是那些熟悉的西式楼宇,但气质变了。楼与楼之间,赫然耸立着几栋新建的、融合了中西风格的宏伟建筑,外墙是深色的花岗岩,门楣上刻着汉字。
最显眼的,是一栋正在收尾施工的大厦,外墙上悬挂着巨大的横幅:"上海工商银行新楼",工人们如同蚂蚁,在脚手架上忙碌穿梭,汉语的号子声远远传来。
黄浦江上,除了往日熟悉的洋行货轮,伊藤博文注意到越来越多悬挂中华帝国五星红旗旗的江轮和货船。它们不再是破旧的木帆船,而是冒着黑烟的现代蒸汽船,船身油漆崭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生机勃勃。码头上,搬运工人喊着号子,机械吊臂吱呀运转,一箱箱的货物被起吊装卸,效率惊人。
"好大的码头。"伊藤博文身边,随行参谋长原敬低声评论道,"比我上次来,扩大了至少两倍。"
"不止两倍。"伊藤博文淡淡说道,目光已经越过码头,投向更深处那片烟囱林立、彼此连绵的工厂区方向,"不止两倍。"
下船后,外交部和上海市派来的官员热情接待了伊藤博文一行,安排他们入住刚刚落成的"帝都大酒店"——一栋七层楼高、内部陈设完全接轨欧洲标准的豪华旅馆。
然而就在进入酒店的路上,一场意外的"遭遇"让伊藤博文停下了脚步。
南京路上,人潮汹涌,但今日的汹涌与平日不同。一群衣着整洁、胸前戴着红色徽章的人,正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对着聚拢的人群慷慨激昂地演讲。
木台前横拉着一条横幅,上面用黑体大字书写着:"上海市议会第二届选举——工人权益促进会候选人公开演说会"。
"…同胞们!工友们!"台上一个穿着蓝色工装、声音洪亮的中年男人挥舞着拳头,"皇帝陛下亲口说过,八小时工作制是好事!是对的!
可你们现在每天干几个小时?十二个!十四个!有的厂子,黑心老板连煤油灯都不让点,省了油钱,把你们的眼睛搭进去了!皇帝说的话,到底算不算数?他们要不执行,我们就到议会去说!"
台下人群一片哄然叫好!
"说得对!八小时!八小时!"
"提高工钱!工钱提高!"
"选王老四!王老四是自己人!"
伊藤博文驻足,看着这一幕,良久无言。
"这是…选举?"他转向身旁随行的上海官员,那是个穿着西式礼服、留着小胡子的中年人,面带一丝不自然的笑容。
"是的,阁下,"那官员微笑着解释,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无奈,"上海市议会正在进行第二届换届选举。各方候选人,这段时日颇为…活跃。"
"我看出来了。"伊藤博文的日语翻译飞快地传递着语句。他眯缝着眼睛,看着台上那个工人候选人将手中的传单扔向人群,看着人群中此起彼伏的呼声,若有所思地问道,"这些……工人代表,他们当真可以当选议员?"
"上海是工业城市,有多位工人议员,"那官员的笑容愈发不自然,"皇帝陛下圣意,三三制,差额选举,各个社会阶层皆有一定的名额,以保证议会具有广泛的代表性……"
"那你们担心吗?"伊藤博文忽然问出了一个直接的问题,目光直直地落在那官员脸上,"这些议员上台,天天挑你们毛病,说长道短,你们怎么想?"
那官员微微一怔,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阁下真是一针见血。说实在话,我们…也颇为头疼。
这些议员,平日里也就罢了,选举季节更是语出惊人,什么八小时工作制,什么提高工资,什么福利保障,越说越离谱。那些工人代表,哪里懂什么施政?只知道哗众取宠,给官府添麻烦!"
他顿了顿,叹口气,"但上海毕竟洋报众多,各国领事馆眼睛都盯着,皇帝陛下对德先生又极为重视,要求一定要做好,所以……"他做了个无奈的手势,"只好捏着鼻子,认认真真地搞下去。"
"认认真真地搞。"伊藤博文重复了这几个字,转过头,再次望向台上那个正在慷慨陈词的工人候选人。
那个工人候选人此刻正讲到一个新话题,声音愈发激昂:"…皇帝陛下英明!早就说过,推行八小时工作制,可以雇更多的人!我们上海,多少苦哈哈的同胞找不到活干?推行八小时制,一个人的活分给两个人干,失业的兄弟就能有饭吃!
上海的军用造船厂已经搞了!有皇家学校,有皇家医院,还有养老金!为什么商业工厂就不行?什么叫自由竞争?让工人拿着自己的命去竞争?我告诉你们,这不行!选我进议会,我就去替工友们说话!"
台下再次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人群外围,端着照相机,咔嚓咔嚓地记录下这一幕,想必是各国报纸的记者。
伊藤博文深深地注视了片刻,才转身跟上迎候的队伍。但那工人台上演讲的身影,却清晰地印在了他那双见过太多风浪的眼睛里。
入住酒店的当晚,伊藤博文坐在宽敞明亮的套房里,接受了上海主要官员和地方精英的非正式招待。席间,推杯换盏之余,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市议会选举上。
"伊藤阁下对我们的选举似乎颇感兴趣?"一位留过洋、谈吐风雅的商界代表笑着说。
"有趣,确实有趣,"伊藤博文放下茶杯,不动声色地说,"日本也有议会,帝国议会已经运行多年,但……贵国的这个,风格颇为不同。"
"哪里不同?"
"你们的工人,"伊藤博文不紧不慢地说,"可以站在台上,公开演讲,向皇帝的官员们要求提高工资和减少工时。这在日本……"他停顿了一下,"是不太容易看到的景象。"
席间有人笑了起来,但笑声里带着复杂的成分。一位上海革命党的地方干部接话道:"这是皇帝陛下的意旨。
陛下常说,中国人口众多,若推行八小时工作制,可以雇佣更多的工人,乃是善政。军工企业已经率先施行,效果颇佳,工人忠诚,产出稳定。民间企业虽未强制,但朝着这个方向走,是早晚的事。"
“这是否会影响竞争力!”
“稍稍有一些影响,不过中国人口多,劳动力价格便宜,劳力成本相对有限,而陛下又鼓励更换新设备,国家还给补贴,新设备效率高,这一来一去差距也不大!”
“这倒是一个有意思的办法!”
“谁让我家陛下是革命皇帝呢,一直爱民如子!”
"革命皇帝…"伊藤博文咀嚼着这个称呼,眼神里升起一丝无法遮掩的好奇,"真是一位颇具新意的皇帝。"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心里,某个念头已经开始萌芽,如同春日里破土的新芽,带着强劲的生命力。
第二日清晨,伊藤博文一行登上了从上海北站出发的"沪宁快车"。这是一列悬挂着中华帝国国旗的头等专列,车厢宽敞,陈设讲究,车窗明亮,车轮轧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
随着上海的楼宇渐渐退出视野,江南的田野和水乡展开在眼前,伊藤博文靠在窗边,外表悠闲,实则目光片刻不停地扫视着窗外的每一处细节。
第一个让他皱眉的,是路边绵延不绝的桑树林,这没什么稀奇,江南自古种桑养蚕。但伊藤博文注意到的,是几处桑田旁边新建的规整砖房,以及那些砖房各种宣传语。
他让随行翻译念给他听,“学文化,别让子孙当睁眼瞎”
“吃水不忘打井人,翻身全靠革命党”
“喝开水,保健康”
“热水消毒,防止病从口入”
“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推广缫丝新法,蚕种改良,消毒防病,一茬蚕可得生丝…比旧法增产四成……"
四成!伊藤博文的眉毛抖动了一下,"中国的生丝产量本就是日本的数倍,"他低声对原敬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若是再提高四成的产量,再配上这些年他们在纺织机械上的进步……"
"日本的生丝出口,"原敬接话,面色凝重,"恐怕要大出血了。"
两人相视无言,生丝出口是日本最重要的外汇来源之一,换来的外汇支撑着日本购买工业设备和军事物资。
而这些年,中国不断扩大生丝产量,强硬推广现代缫丝技术,中国的生丝在质量上一步步提升,已经严重影响日本的生丝出口,这是日本的命根子,而中国不仅仅有生丝,还有大豆、桐油,各种矿产品,还有青蒿素等各种药材……
伊藤博文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火车过了镇江,转而向北,越过长江,在扬州停靠换车,继续北上。过了扬州北上徐州的铁路沿线,风景渐渐由江南的秀丽转为北方的苍劲。
然后,徐州到了。
伊藤博文在徐州的参观行程是由陪同的官员事先安排好的。他心里清楚,这是中国人精心设计的展示——他们要让他看到什么,就会给他看什么。但即便明知如此,当他走进徐州钢铁厂的时候,内心那股被迫涌上来的沉重感,仍然无法完全压制。
徐州钢铁厂一期工程——年产生铁、钢十万吨规模——已经全面投产。高大的高炉耸立天际,炉顶喷涌的火焰在阴沉的天空中燃烧,如同地狱的入口。
数百名戴着皮手套和护目镜的工人在炉前忙碌,倒包出铁的瞬间,橙红色的铁水如同岩浆般倾泻,热浪扑面而来,将伊藤博文的脸烤得微微发红。
"一期年产十万吨,"陪同的工厂负责人自豪地介绍道,"二期规划产能二十七万吨,两座800立方米高炉(日产450吨,按照300天计算)正在修建,预计三年内投产。届时徐州一地的钢铁产能,将达到年产三十七万吨。"
三十七万吨!伊藤博文的心猛地收紧了一下。他在心里迅速换算:由于铁矿石需要进口,偏偏欧洲打仗,英印铁矿石出口减少,现在日本全国的钢铁总产能,只有二十万吨上下,而这里,仅仅是中国众多新兴钢铁基地中的一个……
"除了徐州,"他语气尽量平淡地问,"还有哪些地方在建钢铁厂?"
那工程师微笑着扳起手指:"汉阳有汉冶萍,已经老牌了,在扩建。北京、太原、安阳、鞍山、唐山、本溪、包头、重庆、交趾、昆明……"
伊藤博文用力地做了一次深呼吸,转移了话题,但内心已经涌起了一种他久未体验过的感觉——威压感。不是来自枪炮的那种直接威胁,而是来自一个正在崛起的巨人的体量和速度所带来的、无处可逃的巨大压迫。
而更大的震撼,还在后面。
徐州机器厂,就在钢铁厂不远处。这是一座更加安静,却也更加令人心悸的地方。与火焰奔涌的钢铁厂不同,机器厂的车间里,是精密机械运转的低沉轰鸣,是铣床、镗床、车床发出的有节律的切削声,是混合着机油和金属粉末的独特气味。
引路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留着山羊胡的中国工程师,但伊藤博文注意到,在他身边,走着好几个明显是欧洲人的高鼻深目的工程师。
他们操着带口音的普通话或者英语与中国同事交流,神情专注,丝毫看不出像是受制于人的样子,反而像是真正投入其中的技术人员。
"这些欧洲人是?"伊藤博文低声问身旁的翻译。
翻译压低声音,"都是从欧洲各国来的技术工程师。欧洲打仗,好多工程师不想参与这场帝国主义战争,又或者政治理想不合国内,就跑来了中国。中国给的薪水高,条件好,所以留了下来,据说中国国内这样的工程师技工超过了五千人。"
伊藤博文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几个欧洲工程师,目光复杂,怪不得中国人进步那么快,而接下来,那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国工程师将他们引到了车间最深处的一个区域。
伊藤博文的脚步,在看到那个东西的瞬间,不自觉地停住了。
在车间宽阔的地板上,一门正在装配中的大炮赫然呈现在他面前。炮管粗短而厚重,炮架宏大,液压缓冲装置在炮身侧面一目了然——那是管退炮!一门正儿八经的现代管退野战炮!
"口径……"伊藤博文语气平静地问,但那平静是刻意维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