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处决慈禧 第70节
紧接着涌入耳中的,是连绵不绝的、压抑的呻吟,痛苦的惨叫,以及医官匆忙的脚步声和简短的指令。
目光所及,尽是惨烈的景象:缺胳膊断腿的伤员躺在简陋的床铺上,纱布被暗红的血色渗透,露出可怖的伤口,甚至可见森森白骨……
这里,与她们所熟悉的绣楼闺阁、庭院深深的家族大宅,完全是两个世界,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乔氏小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胃里翻江倒海,她强忍着呕吐的欲望,用手帕死死捂住嘴,眼中充满了惊惧。但她性格更为坚韧内敛,想起家族使命和自己的处境,她咬着牙,强迫自己迈开脚步,颤抖着拿起水碗,凑到一位嘴唇干裂的伤员嘴边,试图喂他喝水。动作笨拙,甚至洒了不少,但那伤员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这眼神稍稍安抚了她内心的恐慌。
而那位曹氏小姐,就差了一些,那浓烈的腥臭几乎让她晕厥,伤员们可怖的伤口和痛苦的表情更是让她魂飞魄散。
她下意识地连连后退,一直退到门边,掏出随身携带的、熏过香料的丝绸手帕,紧紧捂住口鼻,仿佛这样才能隔绝那无处不在的“污秽”。
她美丽的眼睛里不再是羞涩与期待,而是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嫌恶与恐惧,嘴里忍不住低声向身边的侍女抱怨,声音带着哭腔:“天哪……这地方……这般污秽腥臭,如何是人待的?我……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无巧不巧,恰在此时,周鼎甲在一众军官和医官陪同下,前来医院巡视,慰问伤兵,鼓舞士气。他刚踏入这间病房,恰好将曹氏那嫌恶的表情、捂鼻后退的动作以及那虽低声却清晰的抱怨,尽收眼底。
刹那间,周鼎甲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原本平和甚至略带慰问笑意的眼神骤变,
他大步上前,走到曹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说——什——么?!”
曹氏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由白转青,手中的香帕掉落在地也浑然不觉,眼泪瞬间涌出,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瑟瑟发抖。
“污秽?腥臭?”周鼎甲的声音陡然提高,“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躺在这里的,每一个都是为我中华、为保卫乡土而流血负伤的英雄!
他们的血,是为了不让洋人的铁蹄践踏我们的土地!他们的伤,是为了你们这些人还能在后安然度日!没有他们在前线舍生忘死、浴血拼杀,哪来的后方安宁?哪容得你在此矫揉造作,嫌三道四?!”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满屋的伤员,情绪激昂,目光扫过每一个能听到他话语的人:“他们的血,是光荣的血!他们的伤,是勇士的勋章!他们是国家的脊梁!岂容你在此肆意侮辱?!!”
这番怒吼,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伤员的心上,许多人原本麻木或痛苦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泛起了激动的光芒。
周鼎甲毫不留情,厉声下令:“既然你受不了这份‘污秽’,既然你的鼻子闻不得英雄的血腥,那就立刻给我滚回去!我这里,容不下半点不尊重军士之人!来人!”
两名高大的卫兵应声而入。
“把她给我送回曹家!原原本本告诉曹家主,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等妇人,我周鼎甲用不起!也不敢用!”
曹氏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如同被拖拽的破布娃娃般,涕泪交流地被带离了病房。那凄惨的模样,与方才嫌弃伤员的姿态形成了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此事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附近,在晋商圈子和军队系统中引发了前所未有的巨大震动。
曹家家主闻讯,惊得魂飞魄散,又羞又惧,立刻备上厚礼,亲自赶到周鼎甲的行辕门外,长跪请罪,口称“家教不严,小女无知,冲撞大帅,侮辱功臣,罪该万死”。
周鼎甲并未拒而不见。他在大堂接见了惶恐不安的曹家主,语气平和,“曹公请起,此事不必过于自责。”他虚扶一下,示意对方坐下,“令嫒久居深闺,骤然见此惨烈场面,心生恐惧,不适呕吐,亦是人之常情,本帅并非不能体谅。”
话锋随即一转,变得无比严肃,声音也传遍了整个大厅,让所有能听到的官员、将领、乃至门外的卫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然而,恐惧不适是一回事,出言不逊、公然表示嫌恶,则是另一回事!今日我借此事,要向诸位,也向全军、乃至所有依附于我周鼎甲麾下之人阐明我的态度!”
他站起身,目光炯炯,扫视全场:“军人,当严格约束,令行禁止,军法如山!但军人之地位,必须尊重!军人之牺牲,必须铭记,必须崇敬!
他们为国流血流汗,乃至付出生命,若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得不到,寒了将士之心,谁还愿在沙场上为国效死?!”
“无有这些忠勇无畏之军士,便无我周鼎甲之今日!无有前线之舍生忘死,便无后方商贾之太平经营,无百姓之安居乐业!拥军、荣军,绝非一句空口白话!
它要体现在实处,体现在每一位伤员能得到最好的救治,体现在每一位军属能得到体面的抚恤,更体现在军人的地位必须得到提升!”
“这,便是我周鼎甲的规矩!望诸位,谨记于心!”
这番话,与其说是对曹家家主的宽慰,不如说是一次极其成功的政治宣言和全军动员。它借助曹氏事件,极其鲜明地亮出了周鼎甲的核心价值观:尊崇武力,敬重牺牲。
消息迅速传开,晋商们闻之,对周鼎甲的认识更深一层,敬畏之余,也更觉可靠,周鼎甲如此操作,必然得军心,他的地位必然稳固。
而军队系统内部,尤其是广大中下层官兵,闻听此事后,更是群情激昂,感佩莫名。他们觉得自己的流血牺牲得到了最高统帅的真心认可和尊崇,归属感和忠诚度瞬间攀升至新的顶点。
就这样,周鼎甲借一次看似后宅不宁的风波,成功地敲打了新附的盟友,更是极大地凝聚和拉拢了最为核心的军心,根基越来越扎实。
那位被遣返的曹氏小姐,则成了这场精彩政治秀中,一个微不足道却又不可或缺的悲剧注脚。而那位强忍不适、留下照顾伤员的乔氏,其命运,则悄然发生了转变……
第八十七章 渠半城的抉择
在众多显赫的晋商家族中,祁县渠家非常特别,也非常典型。河南省长渠本翘是商而优则仕的典型,他是山西解元,清王朝翰林,在翰林院期间,又接受了些新思想、试图有所作为,很符合周鼎甲的需要。
而他的父亲,渠家的掌舵人渠源祯,则是真正的“财神爷”,一辈子经商就没有亏过,被当地老百姓,尊称其为“旺财主”。
渠家的财富,此时达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地步。传闻渠源祯的私人资产巅峰时,高达四百余万两白银!这数字,足以让号称“富甲天下”的乔家都黯然失色。
在祁县县城,渠家大院占据了半壁江山,“渠半城”的名号绝非虚言。院内亭台楼阁、深宅大院层层叠叠,整整四十个院落,占地两万余平方米,其规模远非精雕细琢但相对紧凑的乔家大院(仅六千余平方米)可比。
渠据说明代就发家了,渠源祯继承祖业后,主业经营茶、盐、绸缎等大宗日用品,商路遍及南北,他最具前瞻性的投资,是在咸丰十年(1860年),联合几个本家兄弟,在平遥创办了“百川通”票号。
他一人就投入了三十万两白银作为本金。“百川通”经营得法,信誉卓著,吸储能力极强,鼎盛时期,一股分红竟可达惊人的六千两,渠源祯的财富,由此更是滚雪球般增长。
然而,这位“旺财主”有一个非常著名的习惯:谨慎到了极致,甚至有些……守旧。他不像许多票号东家那样,将赚取的巨额利润继续投入票号运作或购置更多的产业田地,而是选择了一条令人匪夷所思的路径——将真金白银,熔铸成元宝,装进结实的大水缸里,然后深埋在自己庞大的宅邸之下!据说鼎盛时期,窖藏的白银超过了一百万两!
这位深谙“藏富不露”之道、像守护巨龙守护宝藏般守护着自家白银的老财主,对任何变革都抱有天然的警惕和疑虑。
他的大儿子渠本翘出任河南省长,在渠源祯看来已经是非常“出格”之举、风险巨大,唯恐家族被卷入政治漩涡,但有些事情由不得他。
当周鼎甲的秘书长伍铨萃延请这位“渠半城”出山,担任刚刚筹组、肩负发行“盐券”、整合金融大任的“盐业银行”首任行长时,渠源祯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一口回绝了。
“伍大人抬爱,老朽惶恐!”渠源祯捋着花白的胡须,连连摆手,语气客气却异常坚决,“犬子在河南忝居省长,已是叨扰大帅恩典,惶愧不安。
我这一把年纪,行将就木之人,岂敢再沐此殊荣?况且,儿子在外省为省长,老子又去当银行行长,内外相连,显眼太过,恐惹非议,徒为周大帅增添烦忧啊!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伍铨萃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他不疾不徐,饮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目光炯炯地看着渠源祯:“渠老,您多虑了。大帅此请并非虚情客套,更非要将渠家架在火上烤。”
渠源祯露出疑惑的神情。
伍铨萃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而恳切:“大帅设立盐业银行,是救国安邦,关乎千万民生,更是关乎未来几十年国运的根基之一!
请您出任行长,是因为这位置太重要、太难做!非大才、大德、大信誉之人,不能担此重任!放眼整个北方商界票号,论经营之道、论稳健守成又兼具眼光者,非渠老莫属!”
“盐券?”渠源祯微微摇头,“大帅的想法是好的,但天下老百姓只认银元铜板,连咱们自家的银票,出了省境还都折扣使用呢。此事难,难于上青天!”
“正因为难,才非您不可!”伍铨萃斩钉截铁,“商贾诸行,票号经营,您渠老‘百川通’的信誉就是金字招牌!您的名字,在北方就是信用的象征!
周大帅对盐业银行寄托厚望,他将给予银行绝对的经营自主权,他对我说过,‘渠老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只要能让盐券迅速建立信用,畅通流通,大帅言听计从!”
“这……”渠源祯有些动容。给予如此大的信任和权力,在官场上实属罕见。
伍铨萃继续说道:“渠老,盐业银行的任务,绝不仅仅是发行盐券。它是周大帅整肃金融、对抗洋鬼子的利剑!
洋人在华开设的那些银行,汇丰、花旗、道胜……它们资本雄厚,依托母国势力,吸吮我中国膏血,掌控我经济命脉!
山西一家家分散的票号,资本加起来或许不少,但各自为战,经营手段也过于传统,根本无力抗衡这些金融巨鳄!必须整合!整合晋商所有票号资本和力量,握成一个拳头!而能完成这惊天整合的威望,非您渠老莫属!您的话,在晋商圈里,就是定海神针!”
渠源祯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当然知道洋人银行的威胁,也忧虑票号的未来。整合……这是动所有人蛋糕的大事,需要无匹的威望和手腕。这活儿,确实只有他这样老成持重、人脉深广的老江湖才有可能去碰。
“不仅如此,”伍铨萃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锐利,“盐业银行还要成为一个强有力的工具,去压制城乡间那如同毒疮般糜烂的高利贷!
大帅打算在辖区内推行‘二五减租’,打击高利贷……减轻佃农负担倒是其次,关键是不能让囤积土地、放着驴打滚高利贷的人有利可图!
要让钱,被逼着从土地里流出来,流到真正能富国强兵的行业去!兴办洋务,开办织布厂、面粉厂、五金厂,发展我们自己的土特产加工业!这盘大棋,盐业银行就是关键的棋眼!”
渠源祯心中暗惊,周鼎甲那一套维新变法的思想,晋商私下讨论效仿的是日本人,估计是周鼎甲身边的维新派出的主意,他总觉得有些太过火了!
但这番关于逼资本转向的言论,简直洞穿了传统经济结构的弊端,这是彻彻底底抓住死穴了,刺刀对付大地主,对中小地主搞减租减息,还全面盐券,逼着大家伙把钱投给洋务,变成机器厂房好歹还能看到一些东西,总比白纸强……
他不由地微微点头:“大帅……见识高远,老朽佩服。”但他的眉头依然紧锁,“只是……兹事体大,牵扯太广,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啊!老朽这把骨头,怕是扛不动这千钧重担……”
伍铨萃看出渠源祯内心的挣扎:认同方向,却恐惧风险。他没有再施压,而是决定请出真正的主角,就在渠源祯犹豫不决之际,门外卫兵通报:“周大帅到!”
一身利落戎装、未带多少随从的周鼎甲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他没有客套寒暄,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如炬,直视渠源祯。
渠老连忙起身行礼:“大帅亲临,折煞老朽!”
周鼎甲抬手示意渠老落座,开门见山:“渠老,选青兄所言,句句是我的意思。我深知你老顾虑重重。说实话,我刚起事时,一无所有,天天脑袋别裤腰带上,反而光脚不怕穿鞋。现在局面大了些,反倒觉得步步惊心,处处掣肘。为何?我们缺的东西太多了!”
他的声音变得凝重:“保定的胜利,是打得好,弟兄们用命!但这场仗,我打得小心翼翼,甚至可以说抠抠索索!因为我知道,这只是延缓了洋鬼子的脚步,根本改变不了全局!”
他指着南方说道,“因为我们没有这个!汉阳铁厂!江南制造局!金陵制造局!如果我们有自己的汉阳铁厂,有自己的大型机器厂,一年给我们造几万杆新式步枪,配够充足的子弹!
哪怕我们大炮少一些,炮弹少一些!我周鼎甲也有信心把京畿之地的几万鬼子统统赶下海!再过几年,我也可以把盘踞在东三省那十几万贪婪的老毛子也驱逐出去!
洋鬼子谁让船坚炮利,但离着太远,能动员个十几万,二十来万就顶天了,他们的打法也就那么回事,我们已经吃透了,并不可畏!我只要拉起三十万大军,有十万杆枪,有足够的弹药,我就有能力打败他们!”
他看着渠老爷子,带着深沉的无奈:“可是我没有!我要带兵南下,去抢汉阳铁厂?洋人的军舰就守在长江口!他们的炮弹能轻松把工厂炸成废墟!就算抢回来一堆断壁残垣,又有何用?!”
这番话一出,渠源祯先是眼前一亮,他知道周鼎甲厉害,但现在看来,他比想象得还厉害,竟然毫不畏惧洋鬼子,这就是不世出的名将吧,不过听到最后,他又有些黯然!
“所以,唯一的活路,就是我们自己搞!”周鼎甲斩钉截铁,手掌重重按在地图上北方中原的位置,“就在我们控制区的腹地!
邯郸,安阳一带!那里有煤,有铁!就在那里!我们要建自己的大煤矿!大铁矿!建起能炼钢的钢铁厂!建自己能造枪造炮造机床的机器厂!还要配套的铁路!所有这一切,都必须靠我们自己建起来!”
他踱回座位,声音沉重如铁:“我粗略估算过,修通核心铁路网,建成能达到初步自持的煤铁联合体,以及基础的机器制造厂,再算上人才引进、技术买进等等……最少需要七年!投入的白银,起步就得一千五百万两以上!”
这个天文数字,让渠源祯这位见惯了大银子的老财主也倒吸一口凉气!一千五百万两白银!这是要把北方的地皮刮得地高三尺才行!
“渠老!”周鼎甲的目光牢牢锁定渠源祯,“这个钱从哪里来?天上不会掉!向列强借?那是卖国!搜刮民脂民膏?那是自取灭亡!”
他深吸了一口气:“盐业银行!盐券!就是唯一的钥匙!废除民间金银的直接流通,我们发行盐券作为唯一法币!把散落在民间的、特别是像渠老您一样窖藏在地下的、如同死水般的白银,统统吸纳集中起来!
同时推行重商主义国策!千方百计地鼓励发展我们自己的工商业,限制外国商品倾销,甚至用关税壁垒保护我们的新产业!
让我们自己的银子少流出去,把外面做生意的银子赚进来!滚雪球!再用滚起来的利润,投入到更大的工业建设中去!炼更多的钢,造更多的机器!只要我们能坚持十年,也许都用不了十年!”
周鼎甲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我们的实力就能翻几番!军队就能完全换装!那时候,统一中国,不再是一句空话!彻底驱逐外辱,洗刷百年国耻,才有真正的可能!
这条道理,在欧美,这叫‘重商主义’,英格兰那个鼻屎大的岛国,国土不过咱们一个山西大,就是靠这套东西,搞了几百年,从一个破岛国,变成了现在的世界霸主!小鬼子搞了二十年,就能把清王朝打得满地找牙,逼着清廷赔了贰万万两!
现在这些东西洋鬼子,派几条船架几门炮,就能在我们的家门口耀武扬威!这口气,我咽不下!我们必须学!硬着头皮也要学!这是被逼到墙角,唯一能杀出的血路!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渠老!”
他略微喘了口气,看着渠源祯深深陷入思索、忧虑、挣扎交织的面容,语气再次放缓,带着推心置腹的坦诚与一丝无奈:“我知道渠老为什么这么小心?什么都怕做?无非是这世道太乱,兵荒马乱,天灾人祸,官府苛捐杂税层层盘剥,洋人势力虎视眈眈……
没有一个强有力、稳定且愿意保护商民的政权保护你们!你不敢露富,不敢大胆投资!所以你把银子埋在地下!
现在,我周鼎甲站起来了!我拉起这么大的队伍,控制这数省之地,就是要用这枪杆子,给你们创造一个可以安心做生意、大胆投资发展的新世道!我对你们晋商说过的话,‘军人与商人共天下’,是真心的!绝不是什么权宜之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