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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244节

像个受惊的蚌女,紧紧闭合着外壳,内里却早已暗潮汹涌。

次日晌午,西门府花厅里早已是另一番气象。

昨日那酒气熏天、杯盘狼藉的颓唐景象一扫而空,猩红的地毯铺得笔直,楠木大圆桌上罗列着时新果品、精致肴馔,几个青衣小厮屏息凝神,垂手侍立。

当中主位空悬,左右次席上,清河县李县尊并几个衙门里要紧的文官,早已到了。

一个个穿戴齐整,脸上堆着十二分的恭敬,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厅外甬道,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须臾,只听靴声橐橐,环佩叮当。

大官人换了常服,在玳安、平安两个贴身小厮的簇拥下,龙行虎步地踱了进来。他面上哪里还有半分昨夜的醉态?

双目炯炯,顾盼生威,那通身的气派,俨然已是这清河县真正的主宰。

“哎呀呀!大人来了!”李县尊如同屁股底下装了弹簧,第一个弹起身来,满脸堆笑,抢步上前,深深一揖到地:“下官等恭候大人多时了!”其余几个文官也忙不迭地起身,跟着躬身施礼,口中连称:“拜见西门大人!”“大人安好!”

西门庆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虚抬了抬手:“诸位同僚,何必多礼?坐,都坐!”

他目光扫过那空悬的主位,又看向李县尊:“李县尊,你乃一县父母,今日又是本官私宴,理当上坐。”

那李县尊一听,如同被火燎了屁股,腰弯得更低,连连摆手,那笑容几乎要挤出褶子来:

“哎呀呀,大人折煞下官了!万万使不得!大人乃朝廷钦命五品命官,尊卑有别,下官岂敢僭越?这主位,非大人莫属!非大人莫属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觑着西门庆的脸色,见其并无愠色,才稍稍直起点腰,却死活不肯挪步。

其余几个文官也纷纷附和,如同众星捧月般,七嘴八舌地劝道:“正是正是!大人威仪,正合主座!”“李县尊所言极是,尊卑有序,大人请上坐!”“我等能陪侍大人左右,已是天大的体面!”

西门大官人见众人如此,也不再推让,哈哈一笑,袍袖一拂,大马金刀地在那主位金交椅上稳稳坐定。

他目光扫视全场,那久居人下的阴郁之气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睥睨一切的威势。

厅中诸人望着主位上那蟒袍玉带、威风凛凛的西门大官人,一时间竟都有些恍惚。

昨日他还是个需要他们这些“父母官”照拂的豪商,今日却已是高踞其上、生杀予夺的提刑千户!

这身份的转换,快得如同戏台上的变脸。

昔日那点若有若无的矜持与拿捏,此刻早已化作敬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只觉得眼前这位西门大人,恍若隔世,又仿佛本该如此。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厅内觥筹交错,气氛热烈。李县尊等人使出浑身解数,妙语连珠,专拣大官人爱听的说,频频举杯敬酒。

而此时,西门府那气派的黑漆大门外,一个瑟缩的身影又挨了过来。

正是那常峙节。他昨日空手而归,被浑家夹枪带棒数落了一夜,今日实在无法,只得硬着头皮再来。

门房小厮见他又来,眼皮也懒得抬,只懒洋洋道:“常爷,您又来了?今日是李县尊,还是如昨日一般,你敢进我便放你进去。”

常峙节一听“县尊”二字,脸上那点强挤出来的笑容瞬间僵住,变得灰败起来。

他呆立片刻,如同一片被秋风打落的枯叶,在朱门前微微发抖。

昨日浑家的话,鬼使神差地又在耳边响起:“…如今人家是五品官身了!你算个甚么东西?还当是当初十兄弟结义的光景?只怕连门都进不去!”

“唉……”常峙节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充满了苦涩与无力,踢飞了脚边一颗碍眼的小石子,那石子骨碌碌滚进路边的阴沟里,不见了踪影。

这日酒席一过,大官人又喝个大醉,孟玉楼轻车熟路又守了一晚。

第三日。

东京汴梁朔风怒号,鹅毛雪片扑打着暖阁窗棂上糊的厚厚高丽纸,簌簌作响。

阁内却暖若阳春,地龙烧得滚热,兽口里吐着融融暖气。

蔡太师身穿一件玄狐腋裘,半卧在一张铺了厚厚绒毯的紫檀暖榻上,榻边一只精巧的青铜狻猊熏炉,袅袅吐出沉水香的暖烟。

数个婢女跪在榻前,用玉杵轻轻替他捶着腿和肩膀,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管家翟谦,裹着一身厚实的青缎棉袍,帽檐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星,屏息垂手立在榻前丈余远的花梨木隔扇旁,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书信,那信函的封皮上落着“大名府梁世杰谨封”的字样,正是女婿梁中书遣快马星夜送来的急报。

蔡京微阖着眼,似乎正享受着这暖阁中的慵懒与安宁,只从鼻子里哼出个“念”字。

翟谦清了清被寒气呛得微哑的嗓子,展开信纸,恭谨地念道:

“岳父大人台鉴:不孝婿世杰诚惶诚恐,顿首百拜。今有十万贯金珠宝贝生辰纲,乃小婿与拙荆倾心搜罗,特献于大人华诞之贺。委了提辖杨志并老都管、二虞候,点十一名健壮军健押送……”

“……军汉疲惫,歇于林中。忽遇七个贩枣客商并一卖酒汉子……那杨志粗疏,不察其诈,竟允军汉买酒解渴……及至饮下,皆被蒙汗药麻翻在地……”

翟谦看了一眼自己太师爷,见他依旧面无表情,硬着头皮继续念:“……七个贼人并那卖酒汉子,共是八个……将十万贯金珠宝贝尽数劫去……杨志那厮酒醒,见罪责难逃,已然畏罪潜逃,不知所踪……贼人来去无踪,踪影全无,唯余空车散担于冈上……”

半晌,蔡京的眼皮都未曾动一下,仿佛睡着了一般。就在翟谦想要轻声请示时,却见太师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有点意思……”蔡京终于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传我的钧帖:着济州府尹,即刻放下手中一切冗务,星夜兼程,进京来见我,还有.....山东提刑掌刑是谁来着?”

第209章 桂姐金莲嗲求老爷,常峙节三借钱

按下蔡太师那等显赫权柄不提。

且说此时西门府上后院里!

西门大官人正四仰八叉地歪在铺着锦褥的醉翁椅上,眯缝着眼,仰着头!

金莲儿翻着白眼站在一旁端着铜盆儿。

李桂姐斜签着身子,半爬半挨挨擦擦地在自家老爷身上,葱管似的玉指蘸了上等青盐,一对媚目打量着,正细细地、一点一点替大官人清理那口牙关。

她吐气如兰,动作又轻又媚,指尖儿偶尔划过唇舌,偶尔带起一阵酥麻。

好容易刷漱清爽了,李桂姐却不退开,反将个软绵绵、香喷喷的身子更贴紧了些,眼波流转,带着十二分的小意儿,娇滴滴道:“好老爷…奴家…奴家有桩事儿,不知当讲不当讲…”

西门庆懒洋洋地掀开眼皮,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哦?小蹄子,又有甚么花头?说来听听。”

李桂姐忙堆起一脸甜笑,声音放得更软糯:“前两日老爷府上贵客盈门,不是戴纱帽的文官,就是披甲胄的将军,奴家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那等场合说起这个事,今日既是老爷专请应二爷这些老爷的兄弟吃酒叙旧,奴家斗胆替我那丽春院的姑妈李娇儿求个恩典…”

她觑着西门庆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姑妈…姑妈托人递了好几回话儿了,只求老爷开恩,今日容她带着院里的新鲜孩儿们,来府上给老爷磕个头、唱几支喜庆小曲儿,贺一贺老爷高升的喜气儿…”

大官人听罢,“嗤”地一声笑了出来,手指头在李桂姐滑腻的腮上拧了一把:“小淫妇!你姑妈这张巧嘴!甚么贺喜?怕是丽春院门庭冷落,没有生意上门,实在熬煎不过,求到你门上,想借我的势儿,重新招揽些热灶火吧?”

李桂姐被点破心思,脸上飞红,扭着身子不依道:“哎呀!好老爷!奴真真什么都瞒不过您!”

她叹了口气,带出几分真切愁容:“可不是么…老爷您在清河县是何等人物,您不去走动…那些有头有脸的爷们,便都学着样儿…如今丽春院的门槛儿,都快被蛛网儿封住了!”

“眼下,”李桂姐声音说不出的复杂,“清河县的银子,都流水也似淌进了莲香楼!如今都在捧楼里新扎起的红牌吴银儿,成了头一号的摇钱树!”

大官人眉头一挑:“吴银儿?第一日唱曲的那个?”

李桂姐笑道:“是,她曲儿着实没得说,虽说比奴还差了一截,前日薛内相薛公公在咱府上,听她唱了许多时候,临走时,竟直接把人塞进暖轿里抬走了!”

她说到此处,忽地压低了嗓子,凑到西门庆耳边,气儿呵着,更添几分神秘:“还有一桩…奴家也是才听姑妈说的…那吴银儿,如今竟是隔壁花四爷花子虚,正热络络包占着哩!”

大官人听罢,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轻笑,手指头勾起李桂姐的下巴:“你倒会说话!你姑妈和那老鸨,当初那般作践你,你心里,一点也不怨恨她们?”

李桂姐身子微微一颤,垂了眼帘,沉默半晌,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像耳语:“从前…在丽春院…谁真把奴家当个人看?老鸨子眼里,奴家是棵摇钱树;爷们眼里…不过是件解馋的活玩意儿…”

她抬起眼,眸子里竟泛起一层水光,“唯有姑妈…待奴家尚有一分骨肉情意,冷了热了,还肯问一声…说起来…是奴家先存了攀高枝儿的心,算计了姑妈…”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光,痴痴的看着大官人:“如今在老爷府上…老爷不但拿奴家当人,更…更这般疼惜怜爱…奴家若还抱着陈年烂谷子的嫉恨过日子,岂不是不知惜福,自己作死,辜负了老爷这片天高地厚的恩情?”

大官人盯着她看了片刻,嘴角那丝玩味渐渐化开,拍了拍她的手背:“罢了!你能这般想,倒也不枉老爷疼你一场。”

他懒洋洋一挥手:“既如此…今日宴席,让他们收拾利落了过府来唱几曲吧。”

李桂姐登时喜动颜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实实磕了个响头:“谢老爷天恩!奴家这就去传话!”说罢起身,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裙角带起一阵香风。

这边厢李桂姐刚掀帘子出去,那潘金莲儿便如得了信号的狸猫儿般,扭着水蛇腰,“哧溜”一下粘了上来。

她也不坐椅子,偏生一屁股就歪在大官人腿上,丰腴的臀儿还不住地左摇右揉,很不得把臀儿肉揉进大官人腿里去,两只藕臂藤蔓也似缠上脖颈,喷着热气的樱唇凑到耳边,声音能滴出蜜糖来:

“爹爹…您老人家…可有好些日子…没单独疼疼您这苦命的乖奴儿了…回回…回回都带着那个小娼妇…有时还捎带上香菱儿那小蹄子…奴家…奴家都快成了摆设了…”

大官人被她揉搓得火起,笑骂着在她臀上重重拧了一把:“小淫妇!属你牙尖嘴利!”

他忽地话锋一转,捏着她下巴道:“你方才眼瞅着桂姐儿给她姑妈讨了恩典…这小脑袋瓜里…是不是也想起你那在穷街陋巷里捱日子的老娘了?所以…才这般发骚卖痴,缠着老爷要立刻‘单独疼你’?嗯?”

潘金莲儿被一语道破心事,浑身猛地一僵,脸上那媚笑瞬间冻住,缠着大官人的手脚都松了劲,眼珠子慌乱地低垂,不敢看自己爹爹,小嘴里竟生的很,一个亲热的字也吐不出来。

大官人心中叹了口气。

这可人儿平日里如何争宠,无非是被母亲卖了几回,骨子里极度缺乏安全感罢了。

大官人看她这副模样,拍了拍她的绝色小脸:“罢了!明日是正经亲戚宴,你家大娘的两个哥哥也要来。横竖都是亲戚…把你那老娘也叫来吧。”

却见到金莲儿也不欢迎,也不难过,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大官人眉头一挑:“怎么,不愿意?”

潘金莲儿身子又是一颤,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从大官人腿上滑下来,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半天才蚊子哼哼似的道:“老爷…奴…奴也不知道…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说愿意,心里恨她卖我几回,夜夜从梦里惊醒都还咬牙切齿,说不愿意,又有些想见见她!可说想见她,又想到她卖奴领钱的开心得嘴巴都合不拢模样....又恨得咬牙”

大官人斜睨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也不追问,只淡淡道:“那就喊来吧。”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才补上那句:“喊来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此时那吴银儿得了信儿,又要来西门大人府上唱曲,不敢怠慢,紧忙带着莲香楼里新梳拢的小优儿和贴身丫鬟,收拾得花朵儿似的,一顶小轿便抬到了西门府上。

她先被引到后宅,恭恭敬敬给吴月娘磕了头。

起身后,吴银儿脸上堆出十二分甜腻的笑,凑近吴月娘跟前,亲热得仿佛真是嫡亲姐妹:“大娘!我的好大娘!今日又能踏进这府门,给大娘请安,真是奴家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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