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523节
好一处泼天的富贵窟!
大官人初次来到这里也不由得心中赞叹:“历史上的扬州!不愧是历朝历代的命脉!这钱粮之海,这财富之渊,只需看这码头吞吐,便知天下膏腷尽汇于此!更别提扼守运河咽喉,控引东南,乃兵家必争之地!”
他目光收回,再次落在那群官员身上,心中念头更明:“难怪!难怪此地官员,品秩如此超然!”
码头上为首一人,绯袍玉带,气度沉凝如山岳。
虽也躬身微微行礼,那腰却弯得极有分寸,不过略略表示对钦差的礼敬。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洒胸前,眼神温润中透着刚毅,正是扬州一州之父母,知扬州军州事、徽猷阁待制——吕颐浩!
正儿八经的从四品大员进士出身,士大夫文官的表率!
比他这提刑使高了整整一个品级,倘若不是钦差身份,自己这天章阁待制的清贵贴职,怕也不能让他如此礼敬。
可惜自己历史向来不佳,对他的印象只有在后来成为南朝宰相,既然如此人物,岂止是能吏那么简单!
再看吕颐浩身后,通判、转运判官、兵马都监……哪一个不是气度不凡,官袍精神?
这阵容气度,比起一路行来的寻常州府,何止强了一星半点?
真真应了那句“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富贵与权柄!
“咚!”一声闷响,沉重的跳板搭上码头。
大官人当先迈步,那镶了铜钉的官靴踏在木板上,步似擂鼓。
绯袍下摆被江风鼓起,露出里面玄色中衣,腰间金带玉銙叮当作响,更添肃杀。
他身形高大,这一步步走下,竟有泰山压顶之势,岸上官员无形中又矮了三分。
吕颐浩这才直起身,缓步迎上,拱手为礼,声音儒雅,穿透江风送入大官人耳中:
“扬州知州吕颐浩,率扬州同僚,恭迎西门天章钦差大人大驾光临。”
他目光坦然直视大官人,毫无寻常官员对上位者或皇差时那种刻意逢迎的谄媚,也无因品级更高而流露的倨傲,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官场仪度。
“钦差甫上济州,便雷霆扫穴,大破辽寇千骑,扬我大宋国威,此等赫赫武功,本官等虽远在江淮,亦如雷贯耳,钦佩不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官人身后那些押解水匪头目的囚车,语气中带上几分由衷的郑重:
“而今,大人甫入江南,又以霹雳手段,荡涤运河积弊,将为祸多年的水寇巨酋一举成擒!此等神速,此等魄力,实乃江淮万民之福,运河商旅之幸!本官代扬州百姓,谢过大人!”
说罢,又是深深一揖,礼数周全至极。
这番话,无一句肉麻的阿谀,却句句点在大官人最得意处,言语间那份不卑不亢、沉稳有度的气派,让大官人想起翟管家来的信,只觉此人如同一块温润的璞玉,看似平和,内里却蕴着坚硬。
大官人拱手微微躬身回了个极淡的笑意,声音低沉:
“吕待制过誉了。分内之事,职责所在罢了。”他目光扫过吕颐浩身后的官员群,“本官奉旨提点京东刑狱,兼察各路奸宄。水匪为患漕运,劫掠商民,便是动摇国本!岂容其猖獗?此番不过是敲山震虎,小试牛刀。”
他话锋一转,“这扬州地面,繁华锦绣,却也龙蛇混杂。日后,少不得还要叨扰吕待制与诸位同僚。”
吕颐浩面色如常,再次拱手:“钦差大人但有所命,本官及扬州府衙上下,必竭力配合,查清林如海林大人死因,肃清地方,以报朝廷,以安黎庶!”
大官人面色如常,心头却电光火石般闪过翟谦密信中的朱批小字:……吕颐浩者,刚直能吏,如今亲见这吕待制不卑不亢、滴水不漏的气度,方知翟管家所言不虚。
目光不经意扫过吕颐浩那双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时,大官人瞳孔却微微一缩!
在那修长的食指与拇指内侧,靠近虎口处,竟有一层极淡、却异常清晰的浅黄色硬茧!这吕颐浩,表面温润如玉,骨子里竟藏着弓马娴熟的底子!
“钦差大人,”吕颐浩浑若未觉,侧身引荐身后官员,声音沉稳:“容本官为大人引荐同僚。这位是淮南东路提点刑狱公事——王复王宪台。”
话音未落,一位身着同样公服的中年官员已大步上前。此人身材精悍,面皮微黑,眸子锐利,对着大官人只略一拱手,腰板挺得笔直,声音硬邦邦如同铁石相击:“本官王复,见过西门天章钦差大人!”
他目光直视大官人:“久闻西门提刑山东道上雷厉风行,手段非凡!如今驾临淮南,实乃幸事!林如海林盐司那桩悬案,积压已久,脉络纠缠,非霹雳手段、洞悉法理者不能断!如今有西门提刑坐镇,想必此案沉冤昭雪之日不远矣!本官翘首以盼!”
说完站在一边,不再多言。
大官人面上不动声色,微笑回礼。
吕颐浩恍若未闻这微妙的气氛,继续引荐:“这位是扬州通判——董耘董通判。”
董耘上前一步,行礼如仪,态度比王复恭谨许多:“本官董耘,参见提刑大人。”
此人年岁与吕颐浩相仿,面容敦厚,眼神沉稳,举止间透着踏实干练的气息。“大人初至,鞍马劳顿,若有差遣,下官及府衙上下,定当竭力效命。”
接着便是转运判官、兵马都监、诸曹参军等一众文武,俱都依着品阶上前见礼,或恭敬,或拘谨,或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码头上一时朱紫青绿,衣冠济济,官腔起伏,好不热闹。
然而,大官人目光却在掠过这群官员时,精准地锁定了人群稍前、两位格外扎眼的年轻官员!
这两人虽是武官,站在一群绯、紫大员身后本应毫不起眼,可周遭那些品阶高于他们的官员,竟都不着痕迹地与后退其保持着半步距离,姿态间隐含着恭敬与忌惮!
左边一位,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眉眼飞扬,满脸桀骜,绝非寻常寒门小吏能有。
他身上的浅青官袍针脚细密,料子竟是上好的吴绫,腰间一枚羊脂玉佩,温润无瑕,雕工更是精绝,显是宫中御作的手笔!
右边一位,年纪稍长,约二十五六,面容冷峻,薄唇紧抿,站姿如松,身挺如枪,隐隐有行伍之气。
虽未佩刀,大官人却敏锐地注意到他右手拇指内侧有一层厚茧——那是常年握持刀柄、缰绳才会磨出的痕迹!
这两人是谁?
品阶不过六品,还是武官,却能在这扬州权力中枢的码头迎接队伍中占据如此特殊位置?
能让吕颐浩、王复这等大员都默许其存在,甚至让周围官员流露出那种小心翼翼的恭敬?
大官人心头警铃大作!
这扬州城,果然藏龙卧虎,翟管家信中未提此二人!
吕颐浩很快介绍到两位官员:
六品扬州观察朱汝功,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佻。
六品扬州兵马钤辖刘正彦,眼神中透着不屑。
这让大官人有些奇怪,自己是哪里得罪俩人?
却听得吕颐浩又拱手道:
“钦差大人一路舟车劳顿,本官等不敢过多叨扰。驿馆已备好,大人可先行歇息,解解乏。待晚些时候,本官在府衙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还望大人赏光。”
大官人面上依旧挂着那副高深莫测的官威,从众人态度,站位,已然将这扬州官场的格局、深浅、明暗,掂量了七八分。
他微微一笑,对着吕颐浩道:“有劳吕待制,诸位同僚。本官初来乍到,日后仰仗之处甚多。请!”
大官人谢过吕颐浩,在一队军士开道、仪仗簇拥下,离了喧嚣码头,踏入这“淮左名都,竹西佳处”的扬州城廓。
甫一进城,一股泼天的富贵气、水润的脂粉香、混杂着运河特有的咸腥与市井百业的喧嚣,便如热浪般扑面而来,比之北方又是不同!
漕河之利,盐商之奢,尽在眼底!
这御街宽阔,青石墁地,几可并行八驾!
两旁楼阁连云,飞檐斗拱勾心斗角,朱漆雕栏映日生辉。
绸缎庄、珠宝行、漆器铺、茶肆酒楼……鳞次栉比,幌子招摇如云。
里头的蜀锦吴绫,南海明珠,西域猫眼,熠熠生辉,晃得人眼晕。
运河支流穿城而过,水巷纵横如网。
画舫轻舟往来穿梭,船娘吴侬软语。
清歌小调醉人,丝竹管弦不断。
石桥如虹,行人接踵。
贩夫走卒,士子文人,行商坐贾,蕃客胡商,南腔北调,汇成一片嗡嗡市声。
靠近运河的仓场,堆积如山的盐包覆着防雨的芦席,那便是帝国的命脉——淮盐!
更有军器作坊毗邻,一队队骡马大车,满载着盐包、漕粮、苏杭丝绸、景德瓷器、乃至打造精良的弓弩箭矢,在持刀衙役的呼喝下,缓缓蠕动。
勾栏瓦舍,灯火已初上。
河上画舫如织,丝竹管弦之声靡靡飘荡。
岸边梳拢得油光水滑的鸭子正殷勤招揽豪客!
临河的青楼绣户,朱漆栏杆后,隐约可见云鬟雾鬓、绮罗生香的身影,或抱琵琶半遮面,或凭栏飞着媚眼儿。
真真是: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
不多时,仪仗抵达官驿。
出乎大官人意料,这扬州给他预备的下榻之处,并非想象中的宏大驿馆,而是一处闹中取静、极为清雅的大院。
院门外青石小巷幽深,门内数竿翠竹掩映粉墙,太湖石玲珑剔透立于小池畔,池中几尾锦鲤悠然摆尾。
正房三间,窗明几净,陈设虽不奢华,却皆是上好的花梨木家具,壁上悬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案头青瓷瓶中插着时令鲜花,一尘不染。
院子后头大卧房十数间正好住武松等人。
竟还有数个青涩小丫鬟伺候,一看就是清倌儿。
“啧,不亏是扬州,果然奢靡。”大官人心下满意,刚在正厅主位坐下,接过玳安奉上的香茗,还未及润喉,便听得院门处一阵轻响。
只见驿丞引着一个小吏,毕恭毕敬地捧着一张素雅拜帖疾步进来。
玳安接过,扫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惊疑之色,忙呈给大官人:“大爹,您瞧!是那吕待制吕大人的拜帖!说……即刻便到门外了!”
大官人刚入口的茶差点呛着,眉头瞬间拧紧:“嗯?吕颐浩?”
他接过拜帖,果然是吕颐浩的名刺,墨迹犹新。心中疑窦丛生:“怪哉!方才码头相见,礼数周全,晚宴也已定下,他堂堂一州之长,从四品大员,有何急务需此刻便亲至驿站?”
大官人将那拜帖在掌心掂了掂,眼神闪烁不定,这吕颐浩,虽如翟管家所言,但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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