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569节
“没出息的东西!”高大夫人声音又尖又厉,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泼辣,“你多大了?啊?挨了打不知道打回去?还找你爹你娘帮你出气!哼!你那死鬼老爹如今魂儿都被西街那个新纳的狐狸精勾走了!你娘我都要被他休了!你倒好,还在这里唧唧歪歪!”
她这一通吼,信息量巨大!
不仅骂了儿子,连自家老爷高俅的底裤都掀了!
高衙内被打懵了,捂着脸,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老娘,仿佛不认识一般。
周围那些纨绔子弟更是听得瞠目结舌,大气不敢出。
高大夫人骂完儿子,目光一转,竟落在了煞气未消的王三官身上。
她脸上那点怒容瞬间消失,竟堆起一个笑容来,亲热得如同见了自家亲外甥。
“你与我儿,都是少年心性,血气方刚,难免有些磕磕碰碰,都是误会!”
高大夫人笑得见牙不见眼,“今日说开了就好!从此便一笔勾销,揭过不提了!以后同在京城,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们小哥俩儿可要好好相处,多多亲近才是!”
她语速极快也不等王三官那冰封的脸上有任何表情变化,扭着腰,迈开大步就朝门外冲去,嘴里还急急地催促着:“快!快备车!去清河!”
高衙内彻底傻了!他看看母亲风风火火消失的背影,又看看旁边碎了一地的瓷瓶,再瞅瞅对面那尊煞神王三官依旧冰冷的眼神,脑子里一片浆糊。
“娘!娘!等等我!”高衙内也顾不上许多了,赶紧屁滚尿流地追了出去,留下一地狼藉和一群面面相觑、惊魂未定的纨绔子弟。
花厅里,王三官缓缓收回目光,也是满头雾水。
扬州官驿别院,檀香袅袅。
却压不住知州吕颐浩周身散逸的燥怒之气。
几欲掀翻屋宇。
他指节发白,死死攥着那份详录“摩尼教大闹扬州城”的章程!
“混账!混账行子!”吕颐浩猛地将文书掼于大案,“啪”一声巨响,震得茶盏中浮沫惊惶四散。
“本官…本官素以为治下扬州,富甲东南,物阜民丰,运河之上舳舻千里,盐引之地豪商辐辏,纵有疥癣之疾,亦如铁桶金城,固若磐石!”
“谁曾想!谁曾想!这锦绣皮囊之下,竟已朽坏至此!脓血横流,恶臭熏天!这章程…谋划竟已周详若此!若非…若非西门大人明察秋毫…怕是摩尼妖孽一朝举事,扬州巨城顷刻化为焦土,而本官项上头颅梦中被人割了,犹不自知!”
他倏然侧首,目光灼灼射向西门大官人。
大官人此刻却一派闲适。他斜倚于锦垫太师椅中,一手擎着白瓷盏,慢条斯理地用盏盖拨弄着浮沫。
“吕大人,”他声调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扬州城纵是外表经营得花团锦簇,铜墙铁壁,奈何内里蠹虫丛生,根脉朽烂。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已至不得不廓清之时!”
他轻呷一口香茗,喉结微动,“原也怪不得吕大人。大人日理万机,总有灯下之黑,照拂未及之处。更何况这江南膏腴之地,本就是彼等士林大族数百年来盘根错节之所。”
“哼!”吕颐浩又是一掌狠狠拍落案上,声震屋瓦,“这些江南士林清流!簪缨世族!口口声声诗礼传家,仁义道德!背地里竟与这等煽惑流民、图谋不轨的邪教勾连!沆瀣一气!他们…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他霍然起身,官袍下摆带起一阵罡风,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喷薄,深处却潜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惧意,“这江南,原是他们祖宗基业!是他们立身之本!难道…难道他们要自毁长城,造自家的反不成?何其愚妄!何其悖逆!”
大官人闻言,缓缓摇头:“吕大人,此言只道对了一半。这江南,原自然是他们的地盘。可如今么…却有了不少的外来人…”
吕颐浩心下了然,沉默片刻,眼中最后一丝游移终于尽去,化为一片决绝:
“西门大人!你先前所提之策…本官…允了!本官定当倾力配合!然则,只可动那几家与摩尼妖教勾连确凿、图谋不轨之族!其余扬州士林巨族、豪门大户,断不可妄动分毫!否则,这扬州的天,便真的要塌了!你我…皆担待不起!”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起身,拱手一揖:“吕大人明鉴!大人但请宽心,你我二人,如今同舟共济。这船若倾覆,于本官又有何益?本官向来但求财路亨通,官途顺遂,似那杀鸡取卵、砸锅沉舟的蠢事,是断断不肯为的。”
吕颐浩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好!好!西门大人是明白人!那…本官这便去着手筹备!三日后…本官于后衙花厅,再备薄酌,与西门大人…把盏言欢,共贺…扬州‘太平’!”
大官人抚掌朗笑,声震屋梁:“届时,定要与大人痛饮三百杯,一醉方休!”
三日后。
扬州府衙后堂,吕颐浩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牍之中,笔走龙蛇。
忽听堂外亲随吕安急步入内,躬身禀报:
“大人,三位先生来访,递上名帖,正在花厅等候。”
吕颐浩笔锋一顿,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
他缓缓抬起头接过名帖展开,三个名字赫然在目:吴幵、徐秉哲、范琼。
这三人皆是江南士林翘楚,背后站着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自身也都有功名在身,虽因“丁忧守制”或“读礼家居”暂时闲赋林泉,但其在江南的影响力,丝毫不逊于朝堂显宦。
片刻之后,吕颐浩步入正堂花厅。
厅内三人早已起身,见他进来,齐齐躬身作揖,姿态恭谨,笑容和煦,一派温良恭俭让的士林风范。
“吕大人公务繁忙,我等冒昧打扰,实在惶恐。”为首的是吴幵,面容清癯,声音温和有礼。
“哪里哪里,三位先生都是江南士林一时之选,今日联袂来访,实乃本官之幸。快快请坐。”吕颐浩笑容满面,热情地招呼三人落座。
寒暄片刻,无非是问候起居、恭维政绩、谈论些扬州风物、江南文事,气氛看似融洽和谐,实则暗流涌动。
徐秉哲,面色略显深沉,范琼则身形魁梧,虽尽力收敛,眉宇间仍带着一丝武人的悍气,此刻也都挂着得体的微笑。
终于,吴幵轻咳一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带上了几分凝重:“吕大人勤政爱民,宵衣旰食,我等在乡野亦常有耳闻。扬州这‘东南第一繁华地’,在大人治下更是蒸蒸日上,实乃朝廷之福,万民之幸。”
“吴先生谬赞了,”吕颐浩摆摆手,笑容不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内之责罢了。只是……唉,”
他话锋一转,轻轻叹了口气,不愿在花时间与这三人纠缠,抛出饵料,“这偌大扬州,百业兴旺之下,也难免有些……疥癣之疾,扰人清静啊。”
这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话题。
徐秉哲接话道:“大人所言极是。我等近日忧心如焚,也正是为此事而来。”
他顿了顿,观察着吕颐浩的神色,“那位西门天章西门大人,近来在扬州城内外,动作颇大?”
吕颐浩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撇着浮沫,眼皮都没抬:“哦?西门大人奉旨查办各路贼匪,又是严查林大人毒杀案的清拆大人,这摩尼妖教余孽正是其职权范围,雷厉风行,也是职责所在。怎么,三位先生对此事……有所关切?”他把“关切”二字咬得略重。
范琼性子急些,忍不住插话,声音也沉了下来:“吕大人!那西门天章行事未免太过酷烈!短短数日,以‘勾结摩尼’之名,锁拿江南士林子弟数十人!其中不乏清白无辜、诗礼传家的好儿郎!如今整个江南为之震动,士林哗然,人心惶惶!长此以往,恐非扬州之福,更非朝廷之福啊!”
吕颐浩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西门大人乃一路提刑,虽说并非主管淮南,但此案,本官亦不便过多干预。只是若真如范先生所言,波及无辜,确乎不妥。只是……这勾结邪教,乃是谋逆大罪,西门大人想必有了确凿证据。”
吴幵连忙接口,语气更加恳切:“大人明鉴!西门大人或为求功心切,或有小人构陷,其中定有冤屈!那些被拿子弟,多是各家精心培养的俊彦,平素谨守礼法,安分守己,岂会与妖教有染?更别说各大士林家族!此乃欲加之罪,意在……意在动摇我江南士林根基啊!”
吕颐浩沉默片刻,忽然笑道:“江南士林,乃朝廷柱石,国之根本,本官自然深知其重。西门大人行事……或有操切之处。然兹事体大,涉及谋逆,本官纵有心回护,亦需……师出有名。”
吴幵三人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吴幵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极其郑重的承诺意味:“大人高义,江南士林铭感五内!为报大人恩德,也为平息物议,保一方安宁,我等江南士族愿以诚相待!”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酝酿已久的筹码:“其一,我江南各府书院,愿为大人吕氏家族适龄子弟,敞开山门,专设学额,延请名师,悉心教导,助其登科入仕,光耀门楣!”
“其二,江南各郡望大族,愿与吕氏互通婚姻,结秦晋之好。各家嫡女闺秀,可供大人族中才俊子弟挑选,永结同好,共襄盛举!”
“其三,江南盐、茶、丝、瓷诸大行会,愿与大人治下官榷精诚合作,确保商路畅通,税额充盈。吕氏家族若有意经营江南产业,我等必鼎力相助,共享其利!”
这三条,条条直击要害:第一条,给予吕家子弟融入江南最高文化圈层、获取科举资源的特权,解决“北人”在文化根基上的短板;
第二条,通过联姻,将吕家血脉融入江南顶级门阀网络,获得真正的“自己人”身份;第三条,则是实打实的巨大经济利益和政治资本。这是要将吕家彻底接纳为江南顶级门阀联盟的核心成员!
吕颐浩听完,自己想要的东西终于到手,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他缓缓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呷了一口,似乎在品味这承诺的分量。
厅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三人紧张而期待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终于,吕颐浩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三位先生拳拳之心,为桑梓计,为士林计,本官……深受感动。”
“江南士林,乃朝廷元气所系,本官身为扬州父母,岂能坐视根基动摇?”
“西门大人那边……”他微微一顿,语气变得笃定而有力,“本官会设法婉言相劝,晓以利害。凡证据未实、牵连过广者,定当力保其清白,还无辜者一个公道。至于那些确凿无疑、冥顽不灵之辈……”
他眼中寒光一闪,“自然国法难容!也好给江南士林清理门户,正本清源!”
吴幵、徐秉哲、范琼三人闻言,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三人脸上瞬间绽放出如释重负、感激涕零的笑容,再次齐齐起身,对着吕颐浩深深作揖:“吕大人高风亮节,明察秋毫!真乃江南士林之福,扬州百姓之幸!我等代江南士林,拜谢大人再造之恩!”
吕颐浩也起身,虚扶一下,笑容可掬:“三位先生言重了。我吕氏既是江南同族,同舟共济,守望相助,方是正理。请转告江南父老,本官定当不负所托。”
目的达成,三人不敢再多做叨扰,又说了几句恭维备至的话,便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看着三人消失在回廊尽处的背影,吕颐浩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幽深如寒潭。
“东林学额……朱陈之好……通衢之利……”他低声自语,“这江南的门庭……终是为我吕氏……敞开了。”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庭院中葱郁的树木,一声冷笑。
“吕安!”吕颐浩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庭院的威严。
亲随吕安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厅口,躬身待命:“大人。”
吕颐浩沉声道:“持此名帖,带本官亲随衙役四人,即刻前往扬州衙门羁押处:此三十六人,经本官详查,其行虽有孟浪疏阔之处,然实无勾连妖教之铁证。念其皆为读书种子,家世清白,且江南士林清议沸腾,恐伤及朝廷取士根本。为保全士林体统,安定地方人心计,着即开释。”
既然那西门天章晚上有如此大手笔,这些为了引蛇出洞的士林学子们就没必要继续羁押了。
子时三刻将临,扬州城死寂一片。
圆月悬在中天,清冷惨白的光泼洒下来,照着空荡荡的街巷,照着紧闭的门户,也照着瓮城方向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暗。
石宝心头那股子嗜血的兴奋劲儿越来越足,他胯下战马喷着粗重的白气,蹄铁包裹了软布,只发出闷闷的“嘚嘚”声。
身后五十名摩尼教徒,皆穿着莫家偷运来的厢军号衣,如同五十条贴着墙根潜行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逼近瓮城。
“天助我也!”石宝眼中凶光毕露,瓮城那黑黢黢的门洞已近在眼前,城楼上连个鬼影都瞧不见,想必都被那九处冲天而起的“大火”引去了!
“吁——!”
石宝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就在前方瓮城门洞阴影与月光交界之处,一条魁伟如铁塔般的身影,如同从地府里钻出来的凶神,自旁边一条窄得仅容两人并肩的小巷里,一步踏出!
那人双臂抱胸,如山岳般稳稳当当地横亘在狭窄的街心,一人之躯,竟生生堵住了石宝和他身后五十人的去路!
月光斜斜照在他半边脸上,浓眉如刀,虎目如电,赫然正是那狗官身边的护卫——打虎武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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