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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87节

几缕濡湿的鸦鬓青丝黏在汗湿的玉颈和香腮边。

她缩成一团,哭得肝肠寸断,哭得气噎声嘶,仿佛要将这锦绣年华里浸透的苦汁,熬煎的委屈,在这一刻,对着这个唯一看穿了她的男人,尽数倾倒、宣泄出来!

天爷开眼!这茫茫浊世,终究还有一个人——

知她!懂她!

大官人静静坐着,任她哭得云鬓散乱、香肩耸动,那腰肢儿颤巍巍似风里柔条,他也只屏息凝神,未吐一字。

他最是明白,这经年累月淤塞在五脏六腑里的愁绪,恰似陈年淤塞的河道!

最是狠绝、也最是见效的法子,便是任那堤坝崩决,由着那积郁了不知多少时日的苦泉,自个儿奔涌倾泻!待那苦水流尽了,心窍自然也就空明通透了!

也不知过了几时,才渐渐转作断断续续的抽泣,最终化作细若游丝的呜咽。

那副方才还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娇躯,此刻也慢慢平静下来,只余削肩偶尔细微地一耸,恍若疾风骤雨后残荷上滚动的最后一滴水珠。

只见这绝色无双的玉人儿,方才那般惊天动地的恸哭,竟似将她从里到外涤荡了一遍!

那张原本苍白得毫无生气的芙蓉面,此刻竟晕开了两团极自然的胭脂,恰似雪地里两朵含露海棠!

泪痕犹在,蜿蜒在那吹弹可破的粉腮,平添了几分新荷承露后的娇慵与楚楚。

那双曾哭得桃儿似的杏眸,此刻水光潋滟,妩媚风流!

真真是:泪洗铅华现真容,病西施化醉玉环!比那素日里端着架子的端庄模样,不知要活色生香多少!

大官人柔声道:“哭好了?”

秦可卿正沉溺宣泄后松快里,闻声惶然抬起泪眼,对上大官人的眸子,她心头一慌,本能地便想躲开那烫人的注视!

两颊才浮起的血色“腾”地一下烧得滚烫,直漫到耳根颈后!她羞赧欲绝,只将螓首垂得更低,轻轻颔首,那段天鹅般的玉颈弯出令人心折的脆弱弧度。

她下意识地想拭去腮边残留的湿痕,手中那条细软汗巾早已被泪水、香汗浸得透湿冰冷,沉甸甸、黏腻腻地蜷在手中。

正自羞窘无措,一方叠得齐整、犹带男子温热体温的帕子,兀地递到了她低垂的眼帘之下。

“干净的,簇新的。”男人低沉的嗓音带着安抚。

秦可卿此刻心神尚在云端飘荡,泪眼迷蒙,神思混沌。她几乎是失魂落魄地,下意识将那方还带着陌生体温的帕子接了过来。

等擦掉泪痕才骤然清醒!

天!她竟做了什么?!她竟如此…如此自然地接了一个陌生男子的贴身手帕?!

她捏着那方帕子,如同捏着一块烧红又淬了冰的烙铁,丢也不是,还也不是!几乎要将那方精致的罗帕生生揉碎在的掌心!

西门大官人觑着她那副捏着帕子、坐立不安的羞窘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将声音放得更缓:“心口那堵着的硬块,可松动些了?是不是…觉得轻省了些?”

秦可卿正自心慌意乱,恨不得寻条地缝钻进去,闻言下意识地便顺着那温存的语调点了点头,那帕子在掌心揉得更紧了,低低地、含混地“嗯”了一声。

大官人笑道:“今日这场,到底还是收着了,没尽兴。若是能放开了哭,将那五脏六腑里的腌臜气、委屈泪,尽数倒个干净,那才叫一个通体舒泰,病根儿都能松动几分!”

秦可卿猛地抬眸,那双还氤氲着水汽的杏眼骤然睁大,里面盛满了愕然与…一丝恍然!

原来…原来他竟是在…在给自己“治病”?

是了,是了!这一场撕心裂肺的宣泄过后,那积压在心口、几乎要将她窒息的巨石,确乎是挪开了一角!

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正丝丝缕缕地从四肢百骸里透出来!她心头一热,巨大的感激瞬间冲淡了些许方才的羞窘。

“谢…谢过神医!”她声音微颤,带着劫后余生的真诚,“奴…奴家只觉得…仿佛…仿佛从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里爬了出来,见了天光一般!大官人…真真是神医圣手!”

西门大官人笑道:“蓉大奶奶也太抬举我了。你这病,是经年累月、沉疴入骨的心病,岂是哭嚎一场、泄一泄郁气就能立时痊愈的?”

秦可卿下意识地跟着低喃,那岂不...岂不是意味着…自己要经常来见他?

她日后还要像今日这般,抛却所有体面矜持,在他面前…在他面前这般失态地哭嚎?!

这念头一起,连小巧玲珑的耳垂都红得如同两颗熟透的珊瑚珠子!她慌忙垂下螓首,只露出那段染着醉人红霞的颈项。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羞窘几乎要满溢出来时,秦可卿猛地想起了自己今日踏进这生药铺的初衷!那点旖旎心思如同被冷水浇灭,一股沉重的忧虑重新攫住了她。

她强压下心头的狂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那…那大官人…我官人…那病…您这儿…可有对症的灵药?或是…或是医治的法门?”

西门大官人他缓缓摇头:“蓉大奶奶,你也是明白人。这世上…哪有能如此神药?他那个症候,药石罔效,便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怕也是…回天乏术。”

“轰——”如同兜头一盆冰水,将秦可卿从头淋到脚!

方才还因羞窘而滚烫的脸颊,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那双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火苗的眸子,瞬间黯淡下去,只余一片死寂的灰败。

她只觉得浑身发冷,眼前一阵阵发黑,官人的病…竟是无望了?那她…她这锦绣牢笼…岂不是…永无出头之日?

第120章 下人吞噬贾家

秦可卿听了“回天乏术”四字,端的似五雷轰顶,魂灵儿登时离了躯壳,只余下个空落落、冷冰冰的肉身子戳在那里,动弹不得。

好半晌,屋内药气氤氲,才将那股子钻心透骨的寒气暖回一丝儿,神智方如沉船出水,一点一点从那黑海似的绝望里浮将起来。

她对着西门大官人,深深道了个万福,那腰肢儿软软地弯折下去,恰似风里杨柳,柔顺中透着万般的倦怠。声音像是隔着几重纱飘来,带着一丝儿不易觉察的颤:“谢…谢过大官人谢过神医,今日…今日费心了。”喉头一哽才续道,“只是,妾身这心病…怕是…怕是还得烦劳大官人妙手…日后…少不得…少不得还要来…来叨扰大官人…疏泄…”

“疏泄”二字,声气儿低得几不可闻,那耳根子却早又不受管束地飞起红云,倒将那沉沉的绝望冲淡了几分。

西门大官人觑着她这带雨海棠、含露芍药的模样,声音益发绵软:“蓉大奶奶这话端的见外了不是?我这西门家的门槛儿,几时不为奶奶敞着?奶奶只管来诊便是,休要拘礼,更莫提那生分的话儿!”

秦可卿此刻心乱如麻,勉强稳住身形,低声道:“今日…今日的诊金…我让丫鬟....”话未吐完,早被西门庆一声朗笑劈手打断。

“诊金?!”西门庆眉头一挑“蓉大奶奶!你这话,可不是拿鞋底子抽我西门庆的脸面么!真要提诊金,救命之恩拿什么抵?我视蓉大奶奶如知心好友,才肯费这番周折!既是知己,还提什么黄白阿堵物?”

“奶奶若执意要摸出这劳什子银子来,分明是存心折辱我西门庆!是瞧不上我这点子微末本事,还是瞧不上你我这份…情…谊?!”

那“情谊”二字,已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秦可卿心尖上!往前细想,这三个字更是越礼逾份、赤条条得将秦可卿激得大脑空白!

她只觉得一股子莫名的火气,“轰”地一声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浑身的血都涌到脸上来,烧得双颊赛过炭火,连那小巧玲珑的耳垂儿都红得似要滴出血珠子!

天爷爷!他…他怎敢说出这等没廉耻的话来?“知己”?“情谊”?怎…怎能对着妾身浑说?!

她再不敢抬头,只觉西门庆那两道目光,火炭也似,又毒又辣,让她细腻如羊脂白玉的肌肤上,也臊起一片鸡皮疙瘩,细细地红潮战栗起来。

更不敢接这烫嘴又烧心的荒唐话头,只觉再多待一刻,这生药铺子里无形的火苗子便能将她活活焚了,羞也羞煞人了!

慌促间,她几乎脚不点地,踉跄着往后便退,连礼数也顾不得周全,只仓皇丢下一句:“妾…妾身…告退!”那声音抖得不成腔调,人已如惊弓之雀,掀帘子夺路而去。

说罢,她再不敢片刻停留,脚步虚浮地、踉踉跄跄跌跌撞撞的冲出了那间弥漫着药香与无形压迫的内室。一掀开帘子到了外间,被冷风一激,才找回一丝力气,也顾不得仪态,扬声唤道:“瑞珠!宝珠!快…快走!”

两个贴身丫鬟在外间早已等得心焦,此刻见自家奶奶面带潮红,失魂落魄地冲出来,都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搀扶。

秦可卿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手一个紧紧攥住丫鬟的手臂,指尖冰凉,力道之大,掐得两个丫鬟都暗暗吃痛,却不敢言语,只匆匆扶着自家奶奶,几乎是半拖半架着,逃也似的离开了这生药铺。

西门大官人也走出内室,看着秦可卿仓促远去,他慢悠悠踱到窗边,撩开一丝缝隙,恰好瞥见秦可卿被丫鬟搀扶着、腰肢款摆却又带着惊惶的背影登上马车。

他收敛了心神,走到门口,拔高嗓门喝道:“玳安!小猢狲!死哪里挺尸去了?还不快给老爷我滚将出来!”

玳安正蹲在生药铺墙角打盹儿,闻言一个激灵,屁滚尿流地滚将出来:“好大爹!小的在!在!您老有何吩咐?”

西门庆眼皮子也不撩他一下,自顾自慢条斯理地伸出两根指头,虚空里比划着:“去,给老爷我寻些上好的银霜炭来!要那顶顶硬实、匀溜的!记着——”

他指头并拢,捻了捻,比划出个约莫指头粗细的圆棍儿模样,“——寻着了,给老爷细细地磨…磨成这般粗细…定要磨得圆滑光溜,油光水亮!一根毛刺儿也不许有!若摸着手涩,仔细你的皮!听真了?”

玳安瞅着大官人比划的那尺寸,又听着这没头没脑的吩咐,心里直犯嘀咕:磨炭?还磨成这般光溜的棍儿?这生药铺子里煎药熬膏,也用不着这等精细玩意儿啊?莫不是…莫不是要拿去…通…通那烧热了的烟道眼儿?可这粗细…

他心里翻江倒海:“是是是!小的明白!大爹您擎好儿!小的这就去寻那最上等的银霜炭,定给您老磨得赛过那打磨过的玉簪子!光溜溜,滑腻腻,保管一根毛刺儿也寻不着!您老放心!”

说完,一溜烟儿窜了出去,心里还在打鼓:大爹这又是琢磨什么新花样?可这尺寸也不像啊…怪哉!怪哉!

秦可卿在马车里兀自喘息未定,那心窝子里还突突乱跳,脸上火烧火燎的燥热也未曾全消。瑞珠见她神色恍惚,鬓角微湿,小心翼翼挨近了,低声问道:“奶奶,车头来问咱…咱可是这就回府里去?还是?”

秦可卿闻言,身子微微一颤,像是被这话惊醒了。她缓缓摇头:“回府?…时辰不早了,回去后是深夜,动静太大。况且…明日再寻由头出来,又不知生出多少口舌是非…”

她顿了顿,眼波望向车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更低了些,透着一股子凄清:“今日…原是我那苦命生母的忌辰。”

“我打听过,这清河县有座规模不小的尼姑庵,这般时辰,倒不如…就近去那尼姑庵里歇上一晚。一来清净避嫌,二来…明儿一早,也好在佛前替我那没见过面的娘亲…做一场功德法事,烧些纸马经咒,也好略尽我这不孝女的一点心…”

瑞珠一听“忌辰”二字,又见奶奶神情哀戚,连忙应道:“嗳!奶奶说的是,奴婢明白了。”她不敢多问,忙掀开车帘一角,吩咐车夫改道往城西的水月庵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吱呀作响,载着心事重重的秦可卿,隐入了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秦可卿倚在锦垫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心绪却如同沸水般翻腾。方才那西门大官人…说的那些话,端的是浪荡轻狂,没个正形!这…这分明是市井无赖调戏良家妇女的腌臜话头!他…他竟敢如此轻薄于我?!

一股羞愤夹着后怕猛地涌上心头,烧得她耳根滚烫。可…可若真是存心调戏,他那眼神…似乎又不像寻常登徒子那般下流,倒带着几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秦可卿越想越乱,只觉得那人的影子、那药铺里暧昧的压迫感、还有那几句混账话,如同藤蔓般死死缠住了她的心神,挣不脱,甩不掉,越想忘记,反倒越清晰起来。

就在这心猿意马、羞怒交加之际,她脑中忽地如电光火石般一闪!是了!自己这一路神思不属,全副心神竟都被他那几句混账话勾了去,翻来覆去地琢磨…反倒将贾府内其他龌龊事…忘了个一干二净!那股子沉甸甸压在心口的郁结之气,不知不觉竟散了大半!

秦可卿猛地坐直了身子,帕子也忘了绞,一双美目睁得溜圆,心头豁然开朗!“好…好个西门大官人!”她几乎要脱口而出,随即又慌忙掩住檀口,只余下心潮澎湃。

原来…原来他临走了,丢下那几句没脸没皮的混账话,竟是在…竟是在治我!故意用这等法子,引开我的愁绪,搅乱我的心神,叫我无暇再去沉溺于那惊惧忧思之中!这手段…这手段真真是…

她怔怔地望着晃动的车帘,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有被戏弄的薄怒,更有劫后余生的感激,最终化作一声幽幽的叹息,带着几分由衷的叹服:

“真真是神医妙手,仁心仁术!悬壶济世,父母之心也不过如此了!

与此同时。

大内禁中,一座清幽的偏殿,专设的祭祀之所!

殿内素帷低垂,沉香屑在博山炉中静静氤氲。正中紫檀供案光可鉴人,供奉着两块灵位。

居中的是:“懿肃明达皇后刘氏神位”。旁边稍小的是:“追封庆福公主赵氏神位”。

宫里的贴身奴才们都知道,官家除了痴迷笔墨丹青、金石古玩外,大半辰光都耗在修道观、研道经上,唯有每月这几日雷打不动,必要来这冷清的偏殿坐坐,常常一坐便是整日,对着那两块灵位,或是静默,或是喃喃自语。可见对逝去的明达皇后用情至深。

当今天子宋徽宗赵佶,一身素色常服,未戴冠冕,只束着玉簪。他面容沉静,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哀思与深深的倦意。在他身后,肃立着几位皇子皇女,皆屏息凝神,不敢稍有喧哗。为首的正是太子赵桓,以及徽宗格外疼爱的柔福帝姬赵多富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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