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扶我青云路 第123节
许承志爬上床,挨着哥哥坐,小声道:“哥哥,你这几天睡觉老说梦话,一会儿喊‘快跑’,一会儿喊‘爹’。娘晚上都不睡觉,一直守着你。”
李芝芝轻轻拍了小儿子的屁股一下:“就你话多。”
胡氏却道:“承志没说错!承宗啊,以后可不许这么吓唬人了!你爹回来那天,脸白得跟纸似的,背着你进门时手都在抖。你娘这三天眼泪就没干过!”
许大仓轻咳一声,别过脸去。
谢青山看着家人,心中酸胀得厉害。
他端起面碗,热气熏着眼眶:“我以后……再也不让你们担心了。”
“这话中听!”胡氏拍手,“快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承志,别挨着你哥,让他好好吃饭。”
许承志吐吐舌头,乖乖爬下床。
谢青山吃了一口面,温暖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这是家的味道,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味道。
正吃着,外间传来赵文远的声音:“承宗醒了吗?我们能进来吗?”
“进来吧。”谢青山道。
赵文远、林文柏、杨振武几人轻手轻脚进来,见谢青山在吃面,都松了口气。
杨振武搓着手:“大人,您可算醒了!这几天把我急得,嘴上都起燎泡了!”
林文柏笑道:“杨将军那是吃辣锅吃的,别赖给着急。”
“什么辣锅?”谢青山好奇。
赵文远解释:“这不是看您病着,大家心里着急,又帮不上忙吗?我爹就说,不如聚在一起吃个火锅,热热闹闹的,去去晦气。结果杨将军贪嘴,专挑辣锅吃……”
许二壮插话:“他还不信邪,非说我们北地汉子吃辣不行,结果第二天就哑了嗓子,哈哈哈!”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杨振武老脸一红:“我那是……那是风寒!对,风寒!”
说说笑笑间,一碗面见了底。谢青山觉得身上有了力气,心里也暖融融的。
他看着围在床边的家人和朋友,忽然觉得,那些追杀、那些阴谋、那些京城的刀光剑影,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了。
他有家,有亲人,有朋友,有这片愿意为之奋斗的土地。
这就够了。
窗外,晚霞漫天,倦鸟归巢。
山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人声渐息。
屋里,药香混着饭香,笑语夹杂着关怀。
谢青山靠在床头,听着家人的闲聊,朋友的玩笑,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做噩梦。
他梦见春天来了,凉州大地开满野花,孩子们在新建的书院里读书,老人们坐在太阳底下唠嗑,父亲和二叔在院子里修补农具,母亲和奶奶在厨房忙碌,承志追着一只花蝴蝶满院子跑……
而他,就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看着这一切,心里满满的,都是安宁。
后面两天,谢青山身体好转,开始处理积压的事务。
第一件事,就是安葬爷爷和生父。
地点选在凤凰山,与之前选的一样。两座新坟并排而立,墓碑一新一旧。
葬礼比原计划更隆重。不仅凉州官员全来了,还有许多百姓自发前来,送上纸钱香烛。
宋清远先生也来了,站在坟前,久久不语。
葬礼结束后,谢青山把宋先生请到府衙。
“先生,一路辛苦。”谢青山亲自奉茶。
宋清远接过茶,叹道:“辛苦的是你。青山,这次的事……为师都听说了。许家村的乡亲……。”
谢青山垂下了眼眸,“是学生连累了他们。这个仇,学生会报。”
宋清远看着他,忽然道:“青山,你知道为师为什么如此信你么?”
“学生不知。”
“因为在这里,为师看到了希望。”宋清远道,“在江宁,在京城,那些当官的只知道争权夺利,哪管百姓死活?但在凉州,你是真心实意为百姓做事。开渠引水,垦荒屯田,通商惠工,养民练兵……这些事,那些大人物不屑做,你却做得实实在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山阳城的街景:“这一路北上,为师看到了太多苦难。河南大旱,山东蝗灾,百姓卖儿卖女,易子而食。但进了凉州,景象截然不同,百姓安居,商旅繁荣,孩童有书读,老人有所养。”
他转身,看着谢青山:“这就是你创建的凉州,这就是希望。青山,为师这一生,教书育人,最大的愿望就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康。现在,为师在凉州看到了这个希望。所以为师来了,不是避难,是来尽一份力。”
谢青山肃然起敬:“先生高义。”
“明伦书院何时开建?”宋清远问。
“已经选好址了,就在城东。”谢青山道,“只是现在……京城那边恐怕会有动作,书院的建设可能要推迟。”
宋清远点头:“为师明白。但书院可以先筹备,教材可以先编写,先生可以先招募。青山,教育是百年大计,越是乱世,越不能停。”
“学生明白。”谢青山道,“那就拜托先生了。”
第77章 :兴尽悲来
夜晚,许家小院从未这般热闹过。
谢青山大病初愈,胡氏硬是张罗了两桌酒席。
堂屋摆一桌,给林文柏、杨振武、赵员外这些贵客;
灶间摆一桌,许二壮、王虎、赵文远几个不拘礼数的挤在一起,吃酒划拳,声震屋瓦。
李芝芝忙进忙出,添菜添酒,脸上带着久违的笑意。
胡氏坐在主位上,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嗔怪许大仓“怎么不劝承宗多吃些”,许大仓便默默往儿子碗里又夹了块红烧肉。
许承志挨着哥哥坐,小脸吃得油汪汪,还不忘炫耀:“哥哥,我现在会背好几首诗了。”
背到一半卡了壳,挠挠头,惹得满堂大笑。
赵文远举杯:“承宗,这一杯敬你大难不死。来,干了!”
谢青山笑着以茶代酒,抿了一口。
杨振武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道:“大人,您是不知道,您病这几天,可把兄弟们急坏了!王虎那厮跪在您房门口,拉都拉不起来!”
王虎涨红了脸:“杨将军,您少说两句!”
“怎么,敢做不敢当?”杨振武哈哈大笑,“我跟您说大人,王虎这小子,平日里杀人不眨眼,那天跪着哭得跟娘们儿似的……”
“杨振武!”王虎抄起酒碗就要泼他,两人闹成一团。
林文柏摇头失笑:“谢师弟,你看凉州这些武夫,哪里还有半点军人的样子。”
周明轩接话:“军人什么样?军人是打给外人看的。自己人面前,就该是这样。”
吴子涵点头:“对,自己人面前还端着架子,那叫假正经。”
郑远难得开口:“有道理。”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谢青山也笑,笑着笑着,笑容却有些恍惚。
他想起七年前,许家小院还是三间土房,逢年过节也不过多炒两个鸡蛋。
爷爷还在时,总把他抱在膝头,用粗糙的手摸他的脑袋:“咱们承宗将来一定有出息。”
爷爷没等到他有出息。
他想起许家村的老族长,那个颤巍巍拄着拐杖,却硬挺着脊梁的老人。
陈文龙的刀砍下去时,老人家最后喊的是“承宗”,还是“快跑”?
他想起密林里倒下的护卫,那个叫老王的,四十多岁,家在永昌城,媳妇刚给他生了个闺女,还没满周岁。
中箭倒下时,说的是“别管我,快走”。
他想起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孩子,还没见过爹。
满堂的笑声,像隔着厚厚的水幕,忽远忽近。
谢青山端起茶杯,发现杯中已空。他换了一盏酒,悄悄起身。
夜已深,客人们陆续散去。
许二壮醉得走不动道,被许大仓架回屋。
李芝芝收拾碗筷,胡氏给许承志洗漱,小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谢青山独自坐在院中,手里攥着那壶酒。
月亮半圆,冷冷清清地挂在槐树枝头。夏夜的蝉鸣声嘶力竭,一声接一声,像在催命。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几次喝酒。
前世他不爱喝,觉得苦,觉得涩。今生他才十一岁,家里人不让他沾。
但今夜他想喝,想尝尝这又苦又涩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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