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扶我青云路 第362节
“孙儿没有胡思乱想。”谢青山抬眸,定定望着她的双眼。
那双曾经清亮温和、盛满慈爱与星光的眼眸,如今早已褪去所有光彩,眼底浑浊暗沉,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再也没有往日的鲜活明亮。
他字字清晰,带着不容回避的笃定,嗓音微微发紧:“奶奶,您别瞒朕了。您到底哪里不舒服,告诉朕,好不好?”
胡氏望着孙儿眼底真切的担忧与酸涩,望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如今君临天下、执掌万里山河的孩子,心中最后的遮掩,终究缓缓卸下。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气息微弱绵长,眼底带着看透世事的淡然与平和。
“承宗,不怪你敏锐,是奶奶瞒不住了。”
她轻轻靠在椅背上,望着漫天暖阳,语气轻柔又苍凉:“奶奶是真的老了。七十余载光阴,人间烟火、风雨沧桑,尽数经历遍了。人老了,机能衰败,精气神散尽,这是天道轮回,生老病死,本就是世间常态,强求不得。”
谢青山鼻尖骤然一酸,滚烫的酸涩直冲眼底,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喘不过气。
他连忙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固执的执拗:“奶奶,您一点都不老。您才七十有余,身子硬朗,定然还能福寿绵长。”
胡氏浅浅摇头,笑意温和却透着无力:“七十多岁,已然是高寿了。你祖父当年福薄,早早便撒手人寰,早早走了。奶奶比他多活了十几年,看着你长大成人、登基称帝,看着天下太平、盛世初成,早已赚够了,知足了。”
“不许您说这些话!”谢青山握紧她冰凉的手,力道轻柔却坚定,眼眶已然泛红,“奶奶,您定然会长命百岁,陪着朕,陪着昭夏,看着山河鼎盛、万民安乐。”
“长命百岁,是世人最美的期许,却是最难求的福气。”胡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平和淡然,“奶奶从不敢奢求。如今奶奶唯一的心愿,便是静静等着,等着语嫣腹中的孩子平安降生,见见我的曾孙,便此生无憾,彻底知足了。”
滚烫的热泪在眼眶中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桎梏滚落。
谢青山死死咬紧牙关,用力忍住眼底湿意,不愿让奶奶看见帝王落泪的模样。
他重重点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好。朕答应您,您一定能等到,一定能亲眼见到曾孙平安出世。”
安抚好胡氏歇息,谢青山走出慈宁宫,和煦的春风拂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郁寒凉。
他未曾回御书房,转身径直去往太医署。
春日的太医署庭院清静,草木青葱。谢青山立于庭院中央,面色沉静,眼底却压着翻涌的焦虑与无力,直接传召首席张太医觐见。
张太医匆匆赶来,见帝王面色凝重,心底骤然一沉,当即双膝跪地,恭敬行礼:“臣,参见陛下。”
“起来。”谢青山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朕问你,太皇太后真实病情,究竟如何?无需半句虚言,如实告知朕。”
张太医心头巨震,额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跪在地上,身形微颤,不敢抬头直视帝王眼眸。
他行医数十年,深谙太皇太后身体症结,早已心中有数。
沉默良久,他终是咬牙据实回禀,字字沉重:“陛下,太皇太后并无急症顽疾,无药石可治之病痛。症结根源,唯‘年迈’二字。
太皇太后七十有三,年逾古稀,五脏六腑机能尽数衰退,精气神日渐耗竭,乃是天道轮回、寿数天定,非汤药针灸、人力医术所能逆转挽回。
臣连日斟酌药方,日日调配滋补固本、安神养气的良药,只能勉强延缓机体衰败,稍稍舒缓太后不适,固本培元,却……终究无法逆转大势,无力回天。”
寥寥数语,字字诛心。
没有重病,没有邪疾,只是岁月无情,寿数将尽。
这世间最无解、最无奈、最无法抗衡的病痛,便是岁月老去,天道轮回。
手握万里江山、执掌生杀大权的少年帝王,可定国策、安万民、拓疆土、平战乱,可掌控朝堂兴衰、可推动王朝鼎盛,却唯独挡不住岁月流逝,留不住至亲老去。
谢青山静静伫立原地,久久无言。
春风掠过庭院树梢,枝叶轻摇,光影斑驳。碧空澄澈,流云舒卷,天地间一片生机盎然的初夏盛景,可他眼底心中,却无半分暖意与美感,只剩一片寒凉荒芜。
他早就心中有数,早就有了最坏的预想。可当这番残酷的真相,从太医口中清清楚楚说出来,他依旧难以释怀,无法坦然接受。
他可以平定万里烽烟,可以治理盛世山河,可以让万千百姓安居乐业,却唯独留不住最疼爱自己的奶奶。
良久的死寂过后,他才听见自己沙哑清淡的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下去吧。尽心伺候,好生开药。”
“臣……遵旨。”张太医重重叩首,心怀惶恐与惋惜,躬身悄然退去。
空旷的太医署庭院,只剩谢青山孤身一人。
他抬首望向头顶湛蓝的天空,白云悠悠,万里澄澈,明明是最美的人间初夏,他却只觉满心孤寂寒凉。
这一刻,坐拥盛世江山、万民敬仰的九五之尊,孤独得如同天地间孤身一人。
贴身内侍小顺子远远立在院外,不敢上前打扰,只静静望着帝王孤寂挺拔的背影,心中酸涩难言。
世人皆道陛下君临天下、无上荣光,可唯有近身之人方才知晓,这位年轻的帝王,肩上扛着万里江山的重担,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孤独与无奈。
半晌之后,谢青山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返回御书房。
他端坐御案前,望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往日条理清晰、杀伐果断的思绪,此刻全然纷乱凝滞。指尖落在朱笔之上,数次提笔,却终究无力落下一字。
满心皆是慈宁宫内奶奶憔悴苍老的模样,皆是儿时零碎温暖的回忆。
他索性放下朱笔,起身走到窗前,静静凭窗而立。
御花园内繁花灼灼,开得热烈繁盛,姹紫嫣红,满目锦绣。目光落处,几株月季开得正艳,层层花瓣,灼灼芳华,随风轻曳。
恍惚之间,思绪骤然飘回遥远的童年,飘回贫瘠清贫的许家村。
彼时他家徒四壁,家境贫寒,一贫如洗,无钱买花苗、置景致。
奶奶一生坚韧、一生善良,纵使半生清贫劳碌,从未享过荣华富贵,到老身居高位、安享尊荣,却已然岁月垂暮,时日无多。谢青山敛去眼底翻涌的酸涩。
时序步入六月,盛夏渐至,天气一日热过一日,暑气蒸腾,烈日灼灼。
可人间暑气愈盛,慈宁宫内的暖意,却日渐凋零。
胡氏的身体彻底变得反复无常、时好时坏。
精神尚可之时,她尚能勉强靠坐榻上,与人闲谈说笑,言语温和,思路清明,依旧是那般慈爱豁达的模样,看着宫中晚辈,满心皆是温柔。
可衰败之势已然不可逆。更多的时候,她终日昏昏沉沉,卧榻休憩,无力起身,倦怠乏力,连睁眼的气力都尽数匮乏。
谢青山将所有多余的应酬、琐事尽数推去,每日处理完核心朝政,便第一时间奔赴慈宁宫,静坐床边陪伴,陪她闲谈家常、追忆旧事,耐心倾听她细碎叮嘱,静静陪着她消磨时日。
太后李芝芝更是寸心牵挂,日日晨昏必至慈宁宫侍疾,亲手奉汤递水、细心照料,片刻不敢松懈,尽心孝顺陪伴婆母。
胡氏总是强撑笑意,次次宽慰二人,说自己无碍,让皇帝专心打理朝政、让太后不必日日操劳挂怀。
每一次在慈宁宫内,谢青山与李芝芝都强忍心底酸涩,温和应答,笑语如常,安抚老人安心静养。可每一次踏出慈宁宫门,母子二人皆是眼底泛红,满心皆是无力与心疼。
宸妃王语嫣也常怀感恩之心,感念太皇太后平日疼爱照拂,亦知晓老人心中牵挂曾孙,便日日不顾酷暑炎热,坚持入慈宁宫请安陪伴、静心侍疾。
她常常坐在床边,轻声陪胡氏说话,宽慰老人心神。
这一日,胡氏精神稍好,虚弱地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握住王语嫣的手腕,指尖轻柔,满眼慈爱。
“孩子,腹中宝宝愈发安稳了吧?”
王语嫣温柔点头,眉眼含笑:“回祖母,安稳得很。如今胎动愈发明显,时常会在腹中踢动,格外活泼。”
胡氏闻言,苍白憔悴的脸上,露出一抹真切温柔的笑意,轻声道:“这般活泼好动,定是个调皮的小男孩。”
王语嫣轻轻抚摸高高隆起的小腹,柔声笑道:“祖母怎知是男孩?若是小公主,也是极好的。”
“是男孩女孩,奶奶都疼。”胡氏笑得温和慈祥,眼底满是期许,“只要孩子平安康健、顺遂无忧,便是最大的福气。奶奶这辈子,别无他求,就盼着能亲眼看看我的小曾孙。”
王语嫣望着老人满头花白的发丝、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容,望着她强撑精神、苦苦支撑的模样,心头骤然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她俯身轻声,语气恳切:“祖母定然福寿绵长,一定能好好活着,亲眼看着孩子平安降生,看着他长大成人。”
胡氏轻轻点头,眼底带着一丝微弱的执拗与期盼,轻声应道:“好,奶奶听话,好好活着,等着我的曾孙。”
岁月不居,时节流转,转瞬七月来临。
盛夏炎炎,烈日当空,热浪席卷整座京城。
王语嫣怀胎已近足月,腹部高高隆起,身形笨重,行走愈发艰难,终日疲惫乏力。
谢青山满心牵挂,屡屡叮嘱她好生静养,切勿劳累,安心待产,诸事皆有宫人打理,无需费心。
王语嫣每每听得暖心,又难免笑着打趣:“陛下何苦这般紧张,臣妾又不是纸糊的身子,不至于这般娇气。”
谢青山坐在她身侧,伸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之上,动作温柔慎重,眼底是藏不住的珍视与小心翼翼:“你自然不是纸糊的,可你腹中,是朕的皇嗣,是朕的孩儿。朕舍不得你受半分劳累,半分辛苦。”
少年帝王温柔缱绻的话语,让王语嫣面颊绯红,心头暖意融融,满心皆是安稳幸福。
朝政依旧稳步推进,盛世光景日日如新。
七月大朝会,百官齐聚金銮殿,依次上奏国事,桩桩件件皆是喜讯佳报。
户部尚书赵文远上奏,天下各州府风调雨顺,无旱涝蝗灾,五谷丰登,万民安居,民间五谷充盈、衣食富足,民间安乐祥和。
虽今年历经西征军费支出、部分州县赈灾抚恤,国库有所消耗,但如今西域商路全面打通,中外商贸往来繁盛,四方赋税源源不断充盈国库,财政稳健充裕,丝毫不损国本。
桩桩捷报,件件喜讯,昭示着昭夏王朝蒸蒸日上、步步鼎盛的盛世格局。
谢青山端坐龙椅之上,听着百官奏报,望着满朝文武齐心理政、各司其职,眼底满是欣慰沉稳。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朗洪亮,响彻金銮殿:“诸卿尽心辅政,百姓安居乐业,江山日渐稳固,疆域日渐辽阔。昭夏今日之盛,离不开百官勤勉、万民同心。甚好。”
朝堂之内,一片祥和肃穆,百官齐齐躬身称颂圣德,朝野和睦,盛世升平。
七月中旬,盛夏酷暑最盛,日头毒辣,热浪滚滚,万物蓬勃盛放。
可胡氏的身体,却彻底垮了。
短短半月,她急剧消瘦,形销骨立,瘦得只剩一把枯骨,周身皮肉尽数褪去,单薄的被褥盖在身上,都显得沉重宽大。
往日尚能偶尔起身静坐,如今彻底卧床不起,终日昏沉嗜睡,难以清醒。
生机一点点从这位古稀老人身上缓缓流逝,微弱又不可逆。
谢青山放下所有琐事,日日守在慈宁宫,寸步不离,大部分时光,都静静坐在床榻边,握着奶奶枯瘦冰凉的手,默默陪伴。太后李芝芝更是昼夜守在宫中,亲力亲为侍奉汤药,衣不解带,尽心尽孝。
这日午后,胡氏难得从昏沉中缓缓睁眼,神志清明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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