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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父扶我青云路 第40节

  面里揉了猪油,撒了芝麻,用油纸包着,还温着。刚咬了两口,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顶上。

  起初只是疏落雨声,很快就连成一片哗哗急响。雨水顺着瓦沟奔流,有些号舍年久失修,开始漏雨。

  谢青山没在意,继续吃饼。但吃着吃着,忽觉头顶一凉。

  一滴水正正滴在额头上。他猛抬头,只见屋顶一道细缝中,雨水如线般垂落,不偏不倚,正滴在摊开的试卷上!

  “糟了!”

  他慌忙移开试卷,但已来不及。墨迹遇水迅速洇开,那篇“天行健”的文章,中间五六行字已模糊成一团黑晕。更要命的是,漏处不止一处,雨水接连滴落,桌面很快湿了一片。

  “来人!号舍漏雨!”谢青山拍门高喊。

  一个衙役快步跑来,推门看见情形,也急了:“这……丙字房去年就该修的!你等着,我去禀报监试官!”

  不多时,监试官亲自来了。是个清瘦的中年官员,看了眼污损的试卷,又看了眼谢青山稚嫩的脸,眉头紧锁:“按考场规矩,卷面污损可补时重誊。但……”他看了眼沙漏,“午时已过,离收卷只剩两个时辰。一篇四书文少说要写半个时辰,你可还要重誊?”

  “学生请求补时重写。”谢青山声音清晰。

  监试官深深看他一眼:“准你补半个时辰。补时期间不得离场,不得与人交谈,更不得窥视他人试卷。”

  “学生明白。”

  衙役送来新试卷。谢青山深吸一口气,将桌子挪到墙角漏雨稍轻处,又用考篮垫在脚下。雨水还在滴,他取出手帕裹住笔杆,以防滑脱。

  重新构思,重新下笔。这一次,他不敢再求四平八稳,必须又快又准。笔走龙蛇,字迹虽比平时潦草,但文思如泉涌。约两刻钟,第一篇重写完毕。检查一遍,比原先那篇更为精炼。

  开始写第二篇。雨越下越大,号舍四处渗水,墙角已积了一小洼。他挽起袖子,继续写。手上沾了雨水,握笔有些滑,他擦干手,凝神静气。

  终于,在补时的最后一刻,两篇文章誊抄完毕。试帖诗还未动笔,时间所剩无几。他匆匆扫了一眼诗题“夏雨”,倒是应景。略一思索,提笔便写:

  “黑云压郭骤雨倾,电裂长空雷震楹。

  檐瀑如帘垂碧落,街湍似浆漫丹甍。

  田夫喜润新栽稻,学子愁湮未干经。

  待得云开红日出,乾坤朗朗见清明。”

  来不及斟酌平仄,写完即刻交卷。衙役收走试卷时,低声说了句:“小相公,运道不好啊。”

  谢青山苦笑着摇头。确实运道不佳,四百多间号舍,偏他的漏雨。

  走出考场时,雨势已小,但天色依然阴沉如暮。赵文远在府学门口张望,见他出来,疾步上前:“青山!听说你号舍漏雨?卷子污了?”

  “补时重写了,还好。”

  “那就好!”赵文远长舒一口气,“我爹在客栈等着,快回去换衣裳,莫着凉。”

  回到悦宾楼,许大仓和许二壮已从其他考生家人口中听说了漏雨的事,急得在堂中打转。见谢青山回来,赶紧帮他换下湿透的外衫,又让掌柜的煮了姜汤。

  “承宗,快把这姜汤喝了,驱寒。”许大仓端过粗瓷碗,热气蒸腾。

  谢青山接过,辛辣之气冲鼻,他屏息喝下,额上立刻沁出汗珠。

  赵员外从楼上下来,脸色凝重:“青山,我打听过了,丙字号舍是嘉靖年间建的,早该大修。偏偏今年雨水多,又让你赶上了。好在监试官准你补时,还算公道。只是……”他顿了顿,“对你心绪恐有影响。”

  “学生还撑得住,就是有些乏。”

  “乏就早些歇息,明后两场才是重头戏。”

  当夜,谢青山开始发热。许是白日淋雨,又加上心神紧绷,子时刚过,他便浑身滚烫,头痛欲裂。许大仓摸他额头,骇了一跳:“烫手!”

  忙去寻掌柜的要退热药。掌柜的搓着手为难道:“客官,小店的药材前几日就卖完了,这几日考生多,头疼脑热的不少……”

  许二壮急得要踹门,被赵员外拦住。

  “莫慌,我在府城有故交,这就去请大夫。”

  约莫半个时辰,大夫请来了。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诊脉片刻,摇头道:“风寒入体,兼有心火。这方子吃下去,发发汗,明早或可减轻。但考试……怕是难了。”

  许大仓脸色煞白:“大夫,您再想想办法,孩子明早还要进考场……”

  老者叹道:“是身子要紧还是功名要紧?烧成这样,能起身就不易了,还考什么试?”

  谢青山在昏沉中听见,挣扎着要坐起:“爹……我要考……”

  “承宗,你躺好!”

  “我要考……”谢青山声音嘶哑,眼神却执拗,“都到这一步了,不能退。”

  赵员外看着这孩子烧得通红的小脸,那双眼却亮得灼人,心中震动。他转身对大夫拱手:“老先生,请您开最好的方子,银钱不必计较。只要让他明日能进考场。”

  老者沉吟良久,终是提笔:“罢了,我尽力。”

  药煎好了,黑黢黢一碗,苦气扑鼻。谢青山闭气喝下,苦得眉头紧皱。许大仓守着他,一夜未合眼。天将明时,烧退了些,但人依然虚弱。

  “承宗,要不……咱们明年再考?”许大仓红着眼眶。

  “爹,我能行。”谢青山声音虽弱,却坚定,“扶我起来,我要去考场。”

  许大仓泪珠滚落:“你这孩子……怎这般倔……”

  赵文远也来了,见谢青山这副模样,眼圈一红:“青山,莫要硬撑……”

  “赵师兄,劳你扶我一把,”谢青山伸手,“扶我去考场。”

  辰时初,谢青山还是出现在了府学门口。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衙役验看考牌时,都怔住了:“小相公,你……你这样还能考?”

  “能。”

  检查考篮,入场。第二场考五经文,谢青山选了最熟的《诗经》。题目是“论风雅颂之别”。

  若是平日,这题他可引经据典,写满三页。但此刻头重如裹,握笔的手微微发颤。他咬紧牙关,提笔蘸墨:“风者,闾巷歌谣,观民俗也;雅者,朝廷乐歌,明政教也;颂者,宗庙祭祀,昭功德也……”

  写得很慢,字迹不复平日的端正,但脉络尚清。写到一半,又开始发热,眼前阵阵发黑。他停笔闭目,用湿帕子敷额,定神片刻,继续写。

  午时,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好在今日号舍不漏。他毫无食欲,只勉强喝了半囊清水。下午继续,终于在申时末写完。

  走出考场时,他几欲晕厥。许二壮抢上前背起他,一路奔回客栈。

  第二场考完,谢青山病势转重。高烧不退,唇干裂起皮,昏沉中呓语不断。大夫再来诊视,连连摇头:“这孩子……心气太高。明日最后一场,万万考不得了。”

  许大仓坐在床沿,握着儿子滚烫的手,老泪纵横:“承宗,咱不考了,咱回家……爹带你回家……”

  谢青山在昏沉中,却反复呢喃:“要考……要考……”

  深夜,赵员外请来了府城回春堂的坐堂大夫。那大夫诊脉良久,开了剂重药:“这药下去,明日或可清醒些。但考试……老朽劝你们作罢。性命攸关,岂可儿戏?”

  药煎好了,浓黑如漆。谢青山被扶起,迷迷糊糊喝下。半夜里浑身大汗淋漓,中衣尽湿。天将破晓时,烧终于退了,人也清醒了些。

  “爹……”

  “承宗!你醒了!”许大仓喜极而泣,“觉得怎样?”

  “好些了。”谢青山声音依旧虚弱,“今日……最后一场……”

  “承宗,莫考了,”许大仓泪如雨下,“爹求你,莫考了。功名哪有命要紧?”

  谢青山望着父亲通红的眼,心中酸楚。但他轻轻摇头:“爹,都到最后一步了……我不能退。”

  赵员外也劝:“青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才四岁半,来年再考也不迟。”

  “不一样,”谢青山轻声说,“这次退了,我心里会永远留个缺。爹,让我去吧,我撑得住。”

  许大仓看着儿子眼中那簇不灭的火,知道劝不住了。这孩子,平日里温顺知礼,骨子里却比谁都倔。

  “……好,爹陪你去。”

  院试第三场,考时文。谢青山被许二壮背到府学门口,衙役见他这副模样,皆动容。

  “小相公,你真要考?”

  “要考。”

  入场,寻到号舍。坐下时,眼前仍阵阵发黑。他闭目定神片刻,展开试卷。

  题目是:“论学如登山”。

  谢青山心头一动。这题倒应了他此刻心境。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学之道,如登山焉。始则平缓,兴味盎然;中则崎岖,气喘汗流;及至险峻,手足并用,举步维艰……”

  他写得很慢,但极稳。将这几月备考的艰辛,将昨日雨中坚持的执拗,都化入字里行间。不求辞藻华丽,但求真切动人。

  “然登山者,不凌绝顶不甘休;为学者,不臻至境不罢手。途遇暴雨,衣履尽湿,犹向前行;途染寒疾,头昏目眩,犹向上攀。何也?志在峰巅,心向光明耳……”

  写至此处,他眼眶发热。想起胡氏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目送的身影,想起许大仓瘸腿送他上学时的叮咛,想起李芝芝灯下为他缝衣的侧影,想起许二壮拍胸脯说“二叔供你读书”时的憨笑……

  笔锋陡然加快。

  “今我幼学,初攀书山。遇雨染恙,几欲半途而废。然思高堂之期,恩师之望,挚友之励,终不敢弃。故强支病体,续成此文。非为炫才,实为明志:书山虽高,行则必至;前路虽难,持则必达!”

  写完末字,搁笔,长舒一口气。浑身虚脱,心中却一片澄明。

  酉时交卷。走出府学时,雨住云开,西天一抹残红如血,将青石板路染成暖金色。

  许二壮和许大仓在门外翘首,见他出来,疾步上前。

  “承宗!”

  “考完了,”谢青山虚弱一笑,“考完了……”

  话音未落,身子一软,向前栽倒。

  “承宗!”

  再醒来时,已在客栈床上。大夫正在把脉,见他睁眼,松了口气:“醒了便好。这孩子……真是命硬。”

  许大仓握着他的手,泪痕未干:“承宗,你可把爹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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