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贵公子 第197节
这货郎觉得李世民有些奇怪。
前几日见时,还看他很豪爽,一次将剩余的所有蒸饼都买走了。
可今日……却显得很斤斤计较的样子。
货郎自是不敢把心里想的说出来的,咧嘴一笑道:“行情多少,客官难道会不知道吗?客官放心,我做买卖也是讲诚信的,绝不会高价卖给客官,这蒸饼,七文一个,不过……小人要收摊了,要不,六文卖你。”
好像就这几日的时间,一切都不一样了,从前爱买不买的商贾们,都变得殷勤起来。
李世民随即道:“这蒸饼,我前几日来买时,不是八文吗?怎么才几天就成了七文,便是六文也卖。”
货郎道:“难道客官不知道吗?现在米面都降价啦,我这蒸饼成本低了一些,若是还卖八文,谁还来买我这蒸饼?您是熟客,给别人是七文的,现在我又预备收摊了,因而卖您六文。”
房玄龄等人脸色木然。
显然……这已不是蒸饼在降价。
便是米面也在降。
整个市场,虽然无法再恢复从前,可至少……物价已经开始稍有回落,并且有渐渐稳定的迹象了。
至少……再不会那般恶性的通货膨胀。
李世民此时精神大振,他眼角的余光瞥了陈正泰一眼,心里震撼,不禁想,这陈正泰,到底施了什么法术?
李世民脸色开始慢慢红润起来,这几日的颓气像是突的一扫而空,他中气十足地道:“噢,米面也在降?”
“这是自然。”货郎笑容可掬地道:“这几日许多东西,物价都在回稳呢,做买卖嘛,总是比别人的消息快一些,其实我何尝不想继续卖八文,可终究不能坑蒙自己的熟客,如若不然……以后还能做得了买卖吗?”
李世民不断点头,指着这货摊道:“这里的蒸饼,都买了,统统都买了,给他七文一个,不必要他的优惠。”李世民眉头舒展开来,这一次却是看向戴胄:“戴胄,你来付账,该你付的。”
戴胄:“……”
此时……戴胄的内心,可谓是五味杂陈。
可他觉得自己即便是死,也是死不瞑目啊。
分明三省六部……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任何效果,反而让这物价愈演愈烈,怎么到了陈正泰这儿,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呢?
他乖乖地掏了钱,货郎已是眉开眼笑,连忙将蒸饼用荷叶包了,送至戴胄的手里。
戴胄一脸委屈的样子,心里别提多难受了,等那货郎则是带着欢快的笑容挑着空担子走了,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了陈正泰的头上。
戴胄正色道:“说,你说……这到底是何故?你给他们吃了什么药,你说啊。”
被人当成妖魔鬼怪似的,陈正泰一脸委屈地看着戴胄:“戴公……不,小戴啊,你忘记了,你要拜我为师了?怎么这样凶巴巴的对我,你这样对你的恩师,真的好吗?”
戴胄:“……”
他如遭雷击,整个人竟是彻底的懵了。
李世民站在一旁,笑呵呵的看着他。
陛下不吭声,意味就很明显了。
房玄龄等人,已没心思去管顾戴胄的名节了,你自己打的赌,怪得谁来,现在值得庆幸的是,物价总算是降下来了,而且他们现在百爪挠心,极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缘故。
房玄龄咳嗽一声道:“老夫说一句公道话,陈郡公啊,你就算要小戴,不,要让玄胤拜你为师,也需让他心悦诚服才是,这物价……到底如何降的,总要有个由头,若是说不出一个子丑寅卯来,如何让他甘心情愿呢?”
戴胄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地盯着陈正泰道:“是啊,你总要说个明白。”
只是……戴胄已能想象,自己好像要摔一个大跟头了,这个跟头太大,可能自己一辈子都爬不起来。
李世民此刻也是满腹疑惑:“你先说罢。”
“是。”陈正泰随即道:“其实很简单,之所以当下……物价飞涨,只是因为……市面上的铜钱多了而已,可是……这铜钱变多,当真只是因为铜矿吗?学生看,不尽然。归根到底……是这天下根本就不缺钱,只是这些钱,统统都在世族的府库里,人人都在藏钱,流通的钱却是凤毛麟角,自然而然……这铜钱在市场上也就变得昂贵起来。”
“可是铜矿的开采,却是打破了这个数百年来的平衡,因为铜矿大量开采,让钱稍微变得不值钱了。可是恩师……区区一个铜矿,哪怕产量再高,它即便再如何流通,也不至让这铜钱贬值如此巨大的,归根到底,是因为人们有了贬值的预期,于是……那本该是藏在府库中的钱,统统流通起来,人们不敢藏钱了,市面上的钱增加了无数倍,更多人为了将钱换成柴米油盐甚至布匹以及一切民生物资,自然而然……这些东西也就随之水涨船高。”
“所以要抑制物价,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如何让这市面上泛滥的钱统统蓄起来,从前的钱都藏在世族们的家里,可是他们都将钱藏在家里,对于天下有什么利处呢?除了增加一家人的纸面财富,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处。”
“因而……学生所用的方法,就是将这些钱引导进入了一个巨大的蓄水池中,这个水池,学生已经挖好了,不就是那股市交易所吗?人们对于铜钱,已经有了贬值的恐慌,那么……如何抵消这些恐慌呢?三天前,大家的方法是将钱尽快花出去,购买一切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然后储藏起来,这便是大家将物价推高的原因。”
“可是这个方法……不好。因为你要交易,就会产生成本,而你要保存,就需要付出仓储的花销,就如那丝绸,你一家一姓,根本用不了那么多丝绸,你势必要建起仓库,进行储存,这么多价值不菲的丝绸,你还得派出人力去对其进行看管。你甚至还要担心,仓库里会不会出现老鼠。要担心这新的丝绸,陈放久了,会变成旧布。”
“而学生则用另一种办法来取代这种保值铜钱的方式,既然市面上的物资不足,那么何不鼓励大家进行生产呢?生产就需要雇请匠人,需要劳力,需要给付薪水,生产出来……便可产生无数的丝绸和布匹,变成数不清的陶瓷,变成钢铁。可是绝大多数人都是不擅经营的,你让他们贸然去生产,他们会有所疑虑,于是就有了认筹和分红,借用陈家的信誉来作保,保障股东。再让那些有能力经营的人去扩建作坊,去招募人力,去进行生产。如此一来,当所有人看到有利可图,那么无数市面上空转的钱,便会蜂拥流入股市交易所。”
“哪怕是那些还未进入股市交易所的铜钱,也会被许多人持币观望,他们想看看……这种利用盈利的方法来对抗铜钱贬值的方法有没有用。至少……许多人再不会想着将数不清的丝绸和布匹,还有柴米油盐买回家里去堆放了。钱都流入了股市,市面上的钱就少了,疯狂抢购物资的人也都不见了踪影,那么……敢问恩师……这物价,还有上涨的理由吗?”
李世民听到这里,他猛地想到了当初陈正泰提出的建立蓄水池的理论。
原来……那股市,本质就是泄洪啊,将这泛滥的铜钱引导到那股市交易所中去,而后转化为一个个作坊。再利用当下较高的物价,产生出来的较好前景,鼓励大家源源不断的进行投入。
原来如此!
第187章 真龙天子
钱如流水。
要嘛藏在世族的家里,要嘛引导进入股市交易所。
而进了交易所的好处就在于,他既可以让钱流动起来,又不会进入市场。
当然……这里头有许多复杂的原因,陈正泰觉得自己能够用李世民等人所能理解的方式讲清楚,已经很不容易了。
房玄龄听得很仔细,他一字不漏,到他这样身份的人,其实是极擅长学习的。
长孙无忌心里却想,你陈正泰在交易所里到处挣钱,却打着为国为民的名义,这家伙……老夫倒是越来越喜欢了,不能和陈家结亲,真是遗憾的事啊。
戴胄脸色又青又白,其实很多事,他还不甚懂,还有些想不明白,不过有一件事,他却知道……
于是他一脸懵逼地看着陈正泰。
陈正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戴胄看着这张讨人厌的笑脸,觉得自己还能挣扎一下,于是苦着笑道:“陈郡公,我们……换一个赌注成不成?”
他在做最后的努力,我戴某人,也是要脸的。
陈正泰叹了口气道:“大丈夫一诺千金,莫非小戴你要食言而肥吗?”
戴胄一脸委屈地看着陈正泰:“这里人多,多有不便,能不能宽限几日?”
还不等陈正泰回应,李世民此时道:“朕做主了,宽限三日,三日之后,就带着束脩去二皮沟,若是言而无信,莫说正泰不饶你,朕也不饶你。”
戴胄几乎要哭出来了,一时之间,也不知是该感谢陛下宽限,还是痛骂你李二郎落井下石。
只是李世民此时大喜过望,心情极好,他目光一转,随即放眼这崇义寺集市,道:“这样看来,朕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此次陈正泰是功不可没啊。”
说罢,李世民背着手,左右四顾:“随朕走走。”
他一面走,一面对房玄龄道:“朕前几日来,实在没有想到,朕的天子脚下,竟有这样的所在,哎……民生艰难至此,房卿……若是以往朕与你不知倒还罢了,现在亲眼所见,岂可视若无睹呢?”
物价的困境解决了,其实房玄龄也觉得松了口气,此时面对李世民的感慨,他不断点头,惭愧地道:“这是臣的疏失,臣一定……”
李世民立马板着脸道:“你不必和朕说一定的事,朕不听这些,朕希望能够诚心实意,你是朕的中书令,是大唐的宰相,这是千斤重担,朕将这天下托付给你,便要教你无论如何也要解决问题,如若不然,朕要你何用?”
李世民一面说,一面鬼使神差一般,竟到了运河河堤这里。
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竟是那个背着女婴的孩子。
那孩子……已经收到朕的蒸饼了吧,不知现在吃完了没有,朕这里还有不少蒸饼,不如……送去。
于是……他站在河堤眺望,看着那熟悉的茅屋。
在那里……那男孩竟也正好就在屋外头,依旧还是衣不蔽体的样子,抱着他的妹子团团转,赤足踩着污水,怀里的女婴哇哇的哭。
李世民心念一动,道:“张千。”
张千连忙上前:“奴在。”
李世民道:“将戴卿家买的蒸饼,送去给那孩子吧。”
张千会意,此时他已熟门熟路了,取了戴胄手里提着的蒸饼,便又上前去。
李世民凝视着张千的背影,还有那茅屋前的孩童,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好,突然抽抽鼻子,竟觉得鼻子有些酸酸的,他突然眼睛模糊起来。
其实李世民虽做了天子,可在历史记载之中,有各种哭哭啼啼的记录。来了蝗虫他哭,要立李治时,召集百官,他也要哭,不但哭,还要一副朕不想活了,要以头抢地。
这让曾经阅读史书的陈正泰一度怀疑,李二郎绝对属于表演型的人格。
而现在……李世民眼里模糊,眼角湿漉漉的,陈正泰站在一旁,竟一时也分辨不出真假,他甚至怀疑……这或许……并非只是单纯的表演,只是因为……李世民哪怕再残酷,也可能只是性情中人吧。
若不是性情中人,如何会有这么多人围绕他的身边,为他冲锋陷阵,甚至浴血奋战呢?
房玄龄等人一见陛下如此,忙又惭愧万分地道:“陛下,臣万死……”
李世民举起长袖,擦拭了自己的眼角,没理会房玄龄等人,口里道:“朕从前在想着,朕要开创前人所未有的功业,想着天下太平,可这几日方才知道。所谓功业,不过是百姓们的福祉罢了,你看看,你们锦衣玉食,而他们却住在这等陋室里。你们美味佳肴,而他们却是食不果腹。”
“纵是有再多的丰功伟绩,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平日朕一再说,君轻民贵,可实际上……不过是沦为了挂在嘴边的口头禅罢了,朕现在想来,朕与诸卿说这些时,再来面对这些贫贱至此的妇孺,只怕羞也要羞死了。”
房玄龄等人此时再说不出话来。
李世民叹息道:“朕与万民,本为一体,他们若是能够富足,我大唐才能千秋万代,如若不然,便是修多少兵戈,蓄养多少官军,身边有多少忠贞的干才,其实也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罢了。”
他正说着,只见张千提着蒸饼已到了那男孩的面前。
男孩抱着自己的妹子,见到了突然走到自己跟前的张千,脸上先是愕然了一下,而后一面惊喜的朝茅屋里大叫:“娘……娘,那个恩公,他们又来了,他们又来了……”
他这一喊,茅屋里的妇人立即跑了出来,似乎在和张千说着什么,随即,她眼睛看向李世民这边,而后竟朝李世民这边碎步而来。
李世民说到一半……见那妇人竟然迎面过来,一时有点懵。
朕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完呢?
而且朕也无颜见这些百姓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