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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贵公子 第282节

  “现在大家要格外的留心。”

  将陈家的一些子弟召集到了面前,三叔公来回踱步,脸色显得很凝重地道:“别看现在身价是暴涨了,可这钱不是这样好挣的,切切不能因为价格的涨跌,就失了本份,过一些日子,价格可能还看上去高不可攀,可是将来呢,难道就没有跌落的一日?”

  “说穿了,股票的本质,还是咱们陈家的各处产业根基稳不稳,倘若是根基不牢固,这价格的涨跌,不过是浮土。老夫这辈子活了这么多年,吃的盐,除了那该死的陈福,这陈家上下,谁有老夫多?老夫见的世事多的去了,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三叔公看着这些本是喜形于色的陈氏族人,脸色更慎重了:“所以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分外警惕啊。天幸正泰无事,眼下当务之急,不是因为这价格的跌涨而得意忘形,而是需强其筋骨,若是筋骨不够硬,今日这价格怎样涨上天,他日,陈家就什么时候要跌到谷底。老夫思来想去,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趁着行情好,先卖一批,筹措了资金,一方面,要继续留在陈家作为储备。这一次,许多人挤兑欠条,让我们陈家的存钱略有一些不足了,只有足够的存钱,才能让这欠条让可以流通,如若不然,任何一点风险都可能让我们陈家遭致灭顶之灾。”

  “除此之外,就是还要预备一笔钱,多置一些产业,而且产业要分散,不要总集中在一处,这件事,大家要合力,你们也是陈氏的子孙,怎么可以坐视不理呢?老夫一方面会修书给正泰,让他拿拿主意,除此之外,你们也多想一想主意,集思广益嘛。”

  众人对三叔公是服服帖帖的,毕竟他辈分高,而且还很容易记仇,被他惦记上了,他总能有办法将你发配至矿场去,于是大家都很乖巧安分,顿时收起笑容,纷纷颔首。

  三叔公对大家的反应还算满意,只是他还是叹了口气,他和陈家其他人不同,陈家的家业蒸蒸日上,因而许多陈氏子弟开始逐渐乐观起来。

  可三叔公却是悲观主义者,他活的够久了,见证了三个朝代,六七个帝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今还能存世的家族,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在这一方面看,现在陈氏的根基,总还不够牢固,这地基,还需再打深一些。

  他叹了口气后,随即又高兴起来,无论怎么说,他的好侄孙还好好的活着,在他看来,只要陈正泰还活着,陈家就还有希望。

  …………

  扬州城里,一切都井然有序,在这里的陈正泰,显然没有想到在长安城里发生的事。

  不过有些事,大抵推测,也是能推测出一二来的。

  只是此时,他没心思顾着长安的事。

  陛下私自许诺他为扬州都督,虽只是暂代,可陈正泰深信,陛下对于他在扬州,一定是寄以厚望的。

  于是他依旧召来了娄师德,这几日,娄师德干的还不错。

  这一切陈正泰都看在眼里,而现在,既然陈正泰想在扬州大干一场,那么手边必须得有可用之人。

  苏定方只精通军事,至于其他的官吏,说实话,要嘛从了叛贼,要嘛也很可疑,未必真心愿给陈正泰效力。

  那些留存下来的世族,他们虽没有一起叛乱,可陈正泰很清楚,这些人对于他这个暂代的扬州都督,是很不认可的。

  那么……算来算去,唯一可用的,就剩下娄师德了。

  这就好像,一个人掉进了水里,此时一根稻草漂了来,那么即便它只是一根稻草,你也会想抓一抓。

  娄师德这几日焦头烂额,扬州城是稳定了,可下头所属各县,他却不愿闹出什么乱子,于是想尽办法对各县恩威并施,如今总算各县还算稳定,这让他松了口气。

  将各县逼反了,并不是好事,哪怕他并不担心他们能谋反,因为这些小鱼小虾,想要剿灭他们,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可任何一次的混乱,对于经历了战乱和灾殃都百姓们而言,都不啻是雪上加霜,这是娄师德所不愿意看见的。

  “下官见过明公。”娄师德来到了陈正泰跟前,行礼道。

  陈正泰今日出奇的客气,笑意盈盈地让他坐下,命人斟茶。

  这令娄师德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平日明公没有客气的啊,现在这么客气,反而让人觉得……

  他欠身坐下,却不急着喝茶,只凝视着陈正泰道:“不知明公有何见教。”

  对于他没有客套话,直接说事的态度,陈正泰反而很是受用,便立马道:“陛下为何非要治越王的罪,又为何要诛灭邓氏,这一点,你想过了嘛?”

  娄师德犹豫了一会,便道:“下官略有想过。”

  若他说一句,自己根本没有想过,还想明公见教,那陈正泰立即要准备翻脸,因为这厮过于虚伪。

  可娄师德倒是很老实,他道:“世族之害,其根本问题不在于道德与否……”

  陈正泰本还想痛骂一下邓氏的罪过呢。

  谁想到,娄师德居然直接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依下官看来,这天下的百姓,像邓氏这样的人,难道当然没有道德嘛?这不尽然,下官在高邮,倒是和邓氏的子弟打过一些交道,说实话,邓氏一门,都是极有礼数的人,他们说话谦和,令人如沐春风,为人豪爽,若是地方有事,他们也愿拿出钱来修桥铺路,他们精通经史,学贯古今,可以说,邓氏确有家学渊源,其子弟,说是世族典范,也不为过。”

  娄师德说话的时候很温和,娓娓道来,显然,这是推心置腹的姿态。

  邓氏是陛下诛灭的,陈正泰则是在一旁递刀子的人。

  可以说,邓氏和陈氏可谓是不共戴天,可娄师德居然不断地夸奖邓氏,倒是胆子很大。

  此时,娄师德继续道:“下官也接触过一些小民,这些小民……”

  娄师德摇着头苦笑道:“这些小民,下官说句不该说的话,他们举止鲁莽,口出成脏,浑身脏臭,甚至大多数都是獐头鼠目,为人刁滑,锱铢必较,为了一些蝇头小利,鼠目寸光,却也可和人争执不休。他们犹如路边都豺狗,为了一块腐肉,可以朝人龇牙,这些人……下官的印象并不好,甚至可以说……十分糟糕。”

  陈正泰虽然想反驳,可扪心自问,自己所见,虽也有不少小民淳朴,却也无法反驳娄师德的话。

  而至于那些世家子弟,陈正泰也是见过不少,虽有一些败家子,可是他们给人的感觉,说是如沐春风也不为过。

  娄师德深深地看了陈正泰一眼,接着道:“想来明公也是这样的印象吧。”

  他笑了笑,而后抿抿嘴:“有这些印象并不奇怪,只是下官出自寒门,虽是这样的印象,只是见了这些世族子弟和小民,却有时总忍不住生出一些疑问,那么……到底是谁让这些小民变成这样的呢?难道他们天性便如此?那世族子弟,闻友人前来,不亦说乎,可以殷勤款待,直至宾主尽欢。可是那些小民呢?莫说是待客,便是兄弟之间,为了一尺布,为了一升米,也可反目成仇。下官偶尔有闲时,就会想这些事。若是……只以君子和小人这样的道理来论这些事,下官觉得,还是过于狭隘了。有些事,其实无法用这些道理去解释的。因而……下官越想……越是糊涂,越想……越觉得问题的根本,可能并非是所谓君子和小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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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此之外,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宜春网络作家协会成立,老虎有幸成为协会主席,本来不想说的,毕竟这和读者无关,可看大家骂的厉害,还是交代一下吧,开了一天会,总算可以放松了。继续努力。

第268章 杀人需诛心

  娄师德娓娓动听地说着,他看了陈正泰一眼,观察着陈正泰的喜怒。

  而后他深吸一口气,才说道:“下官思来想去,问题的症结就在于,小民不是世族子弟,他们每日为柴米油盐而烦心,又凭什么来讲究忠孝礼义呢?当勤劳耕作无法让人饱腹,勤俭度日,却无法令人储蓄余钱。却又盼着他们能够知荣辱,这实是缘木求鱼,犹如镜中花,水中月啊。”

  娄师德顿了顿,接着道:“下官学习的乃是孔孟之学,孔孟的宣教,势在必行,当今天下,历经了乱世,数十年前,不知几人称王,几人称帝,人们肆意杀戮,彼此攻伐,有才能的人,不是将心思放在治世,而是投奔有为的君主,去进行杀戮。而今……总算天下一统了……”

  说到这里,娄师德叹了口气。

  陈正泰听到这里,似乎也有一些启迪。

  孔孟之学在历史上之所以有着强大的生命力,只怕就来源于此吧。

  虽然在南宋之后,这孔孟逐渐被人写歪了,以至于到了后来,甚至走向极端。

  可在这隋唐交替的时候,它却拥有着无与伦比的优势的。

  几乎所有像娄师德、马周这样的社会精英,无一不对这个学说奉若神明。其根本的原因就在于,至少在现代,人们盼望着……用一个学说,去取代礼崩乐坏之后,已是千疮百孔,支离破碎的世界。

  他们的观点是,当人们信奉强者为尊的时候,人们更愿意用拳头,或者是实力去解决问题。

  快意恩仇,这固然让人觉得热血,那些隋唐时的英雄,又何尝不让人神往?

  可是英雄的背后,往往是因为战争而造成的对社会的巨大破坏,一场战争,就是无数的男丁被征发,田地因此而荒芜,生产力下降。男丁们在疆场上厮杀,总有一方会被屠戮,血流成河,而战胜的一方,又往往大量的掳掠,于是妇孺们便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这才是当下问题的根本。

  于是儒学才被人重新看重,大家发现,这一套道德和礼仪的说教,某种程度上可以维持社会的安定,使那些兵强马壮之人,妄图借助拳头来实现自己野心时,往往需要背负大量的道德压力,甚至……一旦这个理念深入人心,那么称王称霸,便成了不忠不孝,甚至引发天下人的仇视。

  用道德和礼仪去感化和约束别人,总比用更大的拳头去威吓更好。

  建立一个新的秩序,一个能够大家都能认同的道德观念,这似乎已成了当下最为迫切的事,刻不容缓,如若不然,当强势的皇帝故去,又是一次的战乱,这是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事。

  娄师德看着陈正泰,继续道:“天下一统,小民们就能安居乐业了吗?下官看来,这却未必,在下官看来,虽然天下已定于一尊,可是天子却无法将他的宣教传达至下头的州县,代为牧守的官吏,往往无法行使皇帝赐予的权力进行有效的治理。想要使自己不出差错,就不得不一次次向地方上的豪强进行妥协,直至后来,与之沆瀣一气,同流合污,表面上,天下的皇帝都被剪除了,可实际上,高邮的邓氏,又何尝不是高邮的土皇帝呢?”

  “太极宫中的皇帝无法在高邮做主的事,而邓氏却可以在高邮做主。只是对于皇帝而言,他们行事尚需被御史们检讨,还需考虑着江山社稷,行事尚需张弛有度,无论真心本意,也需传达爱民的理念。可是似天下数百上千邓氏这样的人,他们却无需如此,他们只有不断的盘剥,才能使自己的家族更鼎盛,其实所谓的积善之家,根本就是骗人的……”

  娄师德深吸一口气:“因为天下的田地只有这么多,土地是有限的,人们依靠土地来乞讨食,所以,只有盘剥的最厉害,最肆无忌惮的家族,才可不断的壮大自己,才能让自己谷仓里,堆积更多的粮食。才可花费钱财,培养更多的子弟。才可以有更多的仆从和牛马,才有更多的联姻,才有更多的人,吹嘘他们的‘功绩’,才可提升自己的郡望。”

  “明公……这才是问题的根本啊,那些稍缓和一些的世族,但凡是少盘剥一些,又会是什么情况呢?他们一点点开始不如人,你让利小民一分,这千千万万个小民,就得让你家每年少几个谷仓的粮食,你的钱粮比别人少,牛马不如人,仆从不如人,无法供养更多子弟读书,那么,谁会来吹捧你?谁为你写锦绣文章,不能在礼仪方面,做到面面俱到,渐渐没了郡望,又有谁愿高看你一眼呢?”

  说到这里,娄师德露出苦笑,而后又道:“是以,虽是人们都说一个家族能够鼎盛,是因为他们积善和读书的结果……可真相却是,这些州府中的一个个豪强们,比的是谁知晓从盘剥小民,谁能从小民的身上,压榨出钱财,谁能将官府的钱粮,通过各种的手段,据为己有。如此种种,那么出现邓氏这样的家族,也就一点都不奇怪了。甚至下官敢断言,邓氏的这些手段,在诸世族之中,未必是最厉害的,这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娄师德脸色更凝重:“陛下诛灭邓氏,想来是已意识到这个问题,试图改变,诛灭邓氏,不过是贯彻决心而已。而陛下令明公为扬州都督,想来也是因为,希望明公来做这个先锋吧。”

  陈正泰也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道:“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却说了这样多。不错,这就是陛下的本意。”

  娄师德道:“陛下既然不选择和世族共天下,而选择打压世族。同时又诛灭邓氏,显然是想要让天下人知道他壮士断腕的决心,确实令人钦佩。”

  娄师德看了陈正泰一眼:“而明公将下官叫来此,想来,也是想知道下官是否有决心吧?”

  陈正泰哭笑不得,这个家伙,还真是个小机灵鬼。

  此时,娄师德站了起来,朝陈正泰长长作揖,口里道:“明公无需试探下官,下官既已为明公效力,那么自那时候起,下官便与明公休戚与共,愿为明公鞍前马后,继之以死了。这些话,明公可能不信,可是路遥知马力事久见人心,明公自然知晓。明公但有所命,下官自当效犬马之劳。”

  跟聪明人说话就这样,你说一句,他说十句,然后他只有乖乖点头的份。

  陈正泰点头,而后道:“那么我既为先锋,都督扬州,如何才能遏制这些世族?”

  娄师德没有多想,便道:“这容易,世族的根本在于土地和部曲,只要失去了这些,他们与寻常人又有什么不同呢?”

  陈正泰看着娄师德:“现在就下令没收这些土地和部曲?”

  娄师德摇头:“不可以,若是随意没收,不说势必会有更大的反弹。这般没有节制的剥夺人的土地和部曲,就等于是完全无视大唐的律法,看上去这样能有成效。可当人们都将律法视为无物,又如何能服众呢?明公要做的,不是杀人,不是夺取,而是拿走了他们的一切,还要诛他们的心。”

  杀人诛心。

  陈正泰若有所思:“你继续说下去。”

  娄师德便道:“扬州有一个好局面,一方面,下官听说因为土地的暴跌,陈家收购了一些土地,至少在扬州就拥有十数万亩。另一方面,这些叛乱的世族已经进行了抄检,也拿下了不少的土地。现在官府手里拥有的土地占据了整个扬州土地数目的二至三成,有这些土地,何不招徕因为叛乱和灾荒而出现的流民呢?鼓励他们在官田上耕种,与他们订立长期的契约。使他们可以安心生产,不必去世族那里沦为佃户。如此一来,世族固然还有大量的土地,可是他们能招徕来的佃户却是少了,佃户们会更愿来官田耕种,他们的田地就随时可能荒芜。”

  “而官田虽是可以免费给佃户们耕种,但是……必须得有一个长久之计,得让人安心,官府必须做出许诺,可让他们世世代代的耕种下去,这地表面上是官府的,可实际上,还是这些佃户的,只是严禁他们进行买卖罢了。”

  “当然,这还只是其一,其二便是要清查世族的部曲,推行人头的税赋,势在必行,世族有大量投靠他们的部曲,他们家中的奴仆多不胜数,可是……却几乎不需缴纳税赋,那些部曲,甚至无法被官府征辟为徭役。明公,若你是小民,你是愿意为寻常的小民,承受极大的税赋和徭役压力呢,还是投身世族为仆,使自己成为隐户,可以得到减免的?税赋的根本,就在于公平二字,若是无法做到公平,人们自然会想尽办法寻找漏洞,进行减免,所以……眼下扬州最当务之急的事,是清查人口,一点点的查,不必害怕费功夫,只要将所有的人口,都查清楚了,世族的人口越多,承担的税赋越重,他们愿意有更多的部曲和奴仆,这是他们的事,官府并不干涉,只要他们能承担的起足够的税赋即可。”

  “当然,征税之前的清查,是最紧要的,也是重中之重,若没有一群足够强力且不受世族影响的人员,是无法保障,土地和人口得以清查的,更无法保证,税赋可以足额缴纳,除此之外,怎么样鼓励人缴纳税赋,又对那些不肯缴纳税赋的人进行打击,这些……都是当务之急。”

  陈正泰大抵明白了娄师德的意思了。

  这一切的根本,其实就在于征税。

  而要征税,就必须缔造出一个强力的税团,这个团体要有武力的保障,同时还需有很强的贯彻能力,甚至需要完全独立于世族之外。

  有了这个……谁家的地越多,奴仆越多,部曲越多,谁就承受更多的税赋,那么时间一久,大家反而不愿蓄养更多的奴仆和部曲,也不愿拥有更多的土地了。

  陈正泰顿时感觉自己找到了方向,沉吟片刻,便道:“建立一个税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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