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贵公子 第410节
李世民听了,不禁莞尔。
那商贾不由道:“可上头也没说要学孔孟之道,只是劝学而已。”
老儒生便气咻咻地道:“学……学……学……这天下的学问,不就是孔孟吗?其他的学问……都是杂学,不入流。”
另一边一个年轻的人便不满了:“我看也不尽然,陛下岂会让天下人都学孔孟?若如此,那其他的东西都不必学了,人人都之乎者也得了。”
李世民听到这里,也不由的笑了。
张千小心翼翼的看着李世民的神色,一时也猜不出陛下的心思。
倒是另一边有人道:“若只是劝学,陛下何须写这文章呢,依着我看,是因为科举要开始了,当今陛下,对这科举最是重视,此文或许是鼓励这些即将会试的举人所作。这些举人……若是能高中,将来前程势必不可限量。”
“这也未必了……若是举人,颁布一道旨意即可,可放在报上……一定别有深意吧,帝心难测啊……”一个商贾压低了声音,接着道:“我听闻,因为科举,许多世族子弟落榜,作不得官,已经开始跳脚,莫非……是以劝学的名义,敲打和警告这天下的大姓不成?”
许多人一下子支起了耳朵,显然……人们喜欢往这方面去猜想。
不过细细想来,也有道理,人家是皇帝啊,皇帝是啥,皇帝是高高在上的存在,文治武功,不然好端端的写一篇文章做什么?
那老儒生也不和人争执了,眯着眼,一副忌讳莫深的样子:“也有可能,那些世族子弟,竟连二皮沟大学堂都考不过,听说这一次,也是磨刀霍霍,非要在会试之中一展雄风。陛下借此写此文,或许……正有此意。陛下就是陛下啊,果然高深莫测,我等小民,如何猜测得了他的心思。”
李世民觉得这些人,猜测的已经有些过分了,不由咳嗽道:“咳咳……或许,只是皇帝的一时兴起,即兴而作呢?写时未必有什么深意。”
李世民话音落下,这茶肆里便安静了下来。
人们鸦雀无声,个个一脸看白痴模样地看着李世民。
那老儒生听到这里,忍不住要跳将起来,道:“你懂个锤!”
李世民:“……”
老儒生脸上略带激动,摇头晃脑地道:“堂堂天子,会和你这样的寻常百姓一般,即兴而作?你以为皇帝是你吗?这陛下日理万机,后宫佳丽还有三千呢,人家吃饱了撑着,只为即兴写这个?写完了还让人刊载出来?”
李世民的脸不由自主地抽了抽,他居然觉得,好像这老儒生的话,竟很有道理!
坐在隔壁座的一些护卫,一下子紧张起来,纷纷看着李世民的脸色。
可见李世民的脸色恢复了些许的正常,他们这才心里松了口气,于是继续安静地坐着。
见李世民没回嘴,这茶肆里的人便又开始议论纷纷:“陛下啊,这真是陛下亲书啊。”
有人说着,一脸激动:“这报纸,我得带回去,要亲自装裱起来,好好地挂在家里的堂上才行,有这九五之尊的文章,可以挡灾。”
也有人若有所思地道:“我从前还在想,我家里那小子不太肯读书,他不肯,那也就罢了,毕竟……我家也不是那些大族大姓,还好家里还有些余钱,勉强能供养,可现在看了陛下这文章,却觉得,陛下既这样鼓励,十之八九,将来读了书的人,还是大有可为的!不求他中进士,便是能做个秀才,也是好的,回去之后,我非要教训教训那不听话的小子才好。”
有人顿时应声道:“是了,是了,读书才是正业啊。”
李世民听众人议论纷纷,在尴尬之后,心里却猛地惊起了惊涛骇浪。
看着这里每一个围绕着他的一篇文章而各种反应的人,他这时候渐渐的察觉到,自己只不过是随意所作的一篇文章,所引发的反响,竟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小小的茶肆里,就因为一篇文章,竟让人起了无数的心思,甚至……可能改变着许多人的想法。
李世民不由道:“诸位……”
众人见李世民又开口,大家总觉得李世民这个人有点不食人间烟火气,和大家格格不入,因而大家不太愿搭理他。
可李世民非要插话,大家倒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貌。
李世民道:“我倒记得,从前门下省也曾颁过皇帝的旨意吧,依稀记得,也有劝学的。”
李世民说罢,就立马有人回了话:“门下省和我等有什么关系?”
李世民一下子就被问住了。
倒是那老儒生,似乎比其他人更深谙一些这种内情,他瞥了一眼李世民,道:“郎君莫不是家里是官宦之后吧,这就说得通了。你们是官家,或许能听闻门下的旨,可这其实和我们这些寻常小民,实无干涉。那门下发的旨,送到了六部,六部再送相关的衙署,做官的得了旨,便再难有什么后文了!就说劝学吧,送到了礼部,礼部那里,十之八九也是装装样子,表示遵从旨意,而后用公文将旨意的意思送至天下各州,天下各州的州官再送去县里,县里呢,就寻一些好学的读书人来,层层报上去,便算是劝了学了。而至于寻常小民,与这旨意,就实在毫无关联了。”
李世民听的一头雾水……这和他原以为的完全不同呀,原来……是这样的?
这样说来,绝大多数旨意,其实都是在州县以及各部还有三省里转圈圈,就如猫抓着自己的尾巴一样?
而许多时候,他本以为传达至天下每一个角落的旨意,虽然会有各州回应,可实际上呢……这些回应,与民无涉啊。
李世民一时无言,竟觉得脸微微一红。
不过他还是有些不服气,于是道:“就算是如此,可能有官吏怠惰,却总有一些精干的吧。”
这话题继续到这里,老儒生有点不高兴了,冷冷看着李世民道:“怠惰其实算是好的,老夫说实话,这朝中的大臣,哪一个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无论是干练还是不干练的,都是高高在上的世族出身!即便有人想要干练,其实也是对于下民懵然无知的。老夫是从陕州来的,现在京里做账。就说我们陕州吧,前年的时候,发生看了大旱,当时朝廷也是好意,派了一个观察使来检视灾情,来之前,我等小民听了,一个个喜出望外,因为早就听闻这观察使擅文词,善谈论。而驭事简率,同时两袖清风,此等清官,小民是最喜欢的,都说此次有救了。哪里晓得他上了任后,却只以器韵自高,不屑细故,权移仆下,每日呢,只谈文词,却绝不问实务。甚至百姓诉旱,告到了他那里,他却指着自己庭院里的树骂:‘此尚有叶,何旱之有?’,于是便认为这百姓刁滑,当即命人鞭挞,赶了出去。你看看……这已是官声极好的官了,至少不肯在旱灾中贪墨钱粮,只可惜,多是这样的糊涂蛋。指望这样的人,如何做到上情下达呢?”
李世民听到这里,整个人竟懵了。
前年……陕州的观察使……李世民一下子对这个人有了一些印象。
他依稀记得,吏部对此人的评价是很高的,是个能吏也是个廉吏,他这个做皇帝的好像还褒奖过这人呢。
可是听眼前这人的叙述……这个人竟真糊涂到这样的地步?
百姓们遇到了旱灾,跑去倾诉,他居然指着自己庭院里的树,说这树上明明还长了叶子,哪里还有旱灾,便下令责罚来告灾的人?
这老儒生的话,顿时引起了其他人的共鸣,有人道:“老翁倒是遇到了一个好的,只是糊涂而已,若是碰到了那凶恶的,还不知如何呢。”
大家都深有同感地纷纷称是。
只有李世民的脸格外的阴沉,他紧紧抿着唇,抓着手中的茶盏,手臂颤了颤,只是拼命忍着,不便发作。
第378章 姜还是老的辣
众人越说越热闹,这长安城乃是天下各州的人聚集的地方,消息流通得比穷乡僻壤自是快得多。
既然有人打开了话匣子,大家的谈兴也浓。
唐朝的人本就豪迈,哪怕他们喝的是茶,说话也不会带太多的避讳。
李世民这才明白,原来这天下的军民,其实是和自己没有丝毫关系的。
当然,其实李世民早已渐渐接受了这种事实,只是还没有板上钉钉而已。
历朝历代,不都是如此吗?
他索性保持着沉默,继续打开报纸的其他版面。
这报纸里,除了记录不少新鲜事,有长安的消息,也有来自于天下各州,甚至还兼带了日历的功能,会有一个豆腐块的地方,记载今日乃是某某年某某年月和某日,以及黄历上今日宜出行,不宜嫁娶之类的信息。
这个时代没有专门兜售的黄历,日期这东西,只能凭老一辈人的记忆了,偏偏人们对黄历这东西又深信不疑,现在有了报纸,每日若是买一份,便可立即知道当下的讯息。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搜集来的文章,文章刊载在上头,显然是给读书人们看的。
这报纸里的内容,可谓是包罗万象,任何人都可从中截取到自己想要的讯息。
李世民甚至自己也意动了,有了这报纸,宫中的百骑,似乎也就没有了必要,倒不如每日让人送一份报纸入宫即可。
当然,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即逝,李世民比任何人都清楚,要建立一个机构容易,可要裁撤一个机构,却比登天还难,还是继续留着吧。
他朝小轩窗看下去,见那卖报的人,因为报纸中消息的‘劲爆’,竟是迅速的将手中的一沓报纸兜售一空,这卖报的人反而急了,放着一张报两文钱挣,偏偏手里没货了,这还了得?
于是他忙向要来买报的人告饶:“我这便去取货,原谅则个。”
说着,一溜烟的跑了。
街头巷尾,似乎现在讨论的都是陛下的文章,这对于此时的百姓而言,不啻是破天荒的讯息。
茶肆里也是如此,人们还是津津乐道的谈论着关于陛下劝学的事,众说纷纭,随之来茶肆的人越来越多,闲谈的人也就越多了。
似乎……大家对于当今天子的印象都很不错,对于文章的评价也很高,只是到底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李世民就不得而知了。
此时,李世民坐在这里,方才知道,原来民意的反馈竟是如此,和大臣们奏报的完全不同。
他站了起来,让人会过了账,随即便起驾回宫。
张千则小心翼翼,他察觉到一些陛下对于报纸的态度不同,担心百骑因此而受影响,偏偏此时他不敢多嘴,只好忐忑的不安的等待陛下什么时候高兴了,而吐露出自己的心思。
实际上,第二期的报纸已经卖疯了。
起初只是想卖六千份,后来开始拼命的加印,可加印到了一万五千份时,还是有不少卖报的人跑来求货。
这是陈爱芝万万想不到的,他想不到的是,军民们对今日的内容如此的感兴趣。
其实不只是这些货郎,甚至已有不少客商看到了这报纸的商机了。
从前的时候,各州想要了解长安的动向,往往都会专门派人来长安传抄邸报,所谓邸报,往往是官方的一些动向,好让各州和各县的官长对朝廷有所了解,毕竟,若是消息过于闭塞,说错了什么话,做错了什么事,就很有可能要引发出可怕后果。
而地方的一些世族,也有了解长安消息的意图,他们可能并不追求报纸的时效性,哪怕是半个月,甚至是一个月前的消息,他们也无所谓,而报纸的信息量太大了,一些客商来了长安进货,就动了心思,买上几十上百份,带回家乡去贩售。
各州对报纸的需求,同样也是巨大的,天下三百多州,一千五百多个县,哪一个县没有一定的需求?一个县里七八个官员,还有十几个重要的文吏,更不必说,还有一些地方的世族和豪强以及商贾了。
洛阳那里的需求最大,这洛阳的商贾,当即便定制两千份,要送去洛阳贩售,而扬州……大抵也是如此,略少一些的,也有一千份。
其他的小县,或二十张,或三五十,都是不一而足。
甚至还有商贾索性收购起市面上的旧报纸的,这倒不是省钱,实在是没办法了……毕竟报馆里没货了。
这第二期的需求量实在是比预期的要超预想很多,于是……只能不停加印,当大家发现加印也解决不了问题,只好继续招募匠人,配置更多的印刷机器。
那交易所里,如今可以说是人手一张报纸,报纸在这里的销量是最好的,甚至有人看着陛下劝学的文章,突发奇想,跑去投资造纸了。
报纸给不同的人,带来的是不同的想法,对于商贾而言,看了报纸里的讯息,总觉得该投资一点啥。而对于读书人,则沉浸在里头文章的优劣上。对于寻常百姓,他们更津津乐道的是奇闻异事。而对于朝中的大臣和官衙里的官吏,则是通过某些讯息,去推敲朝廷和陛下的动向。
似乎每一个人,都能从中汲取出一点什么,无论判断是否准确,可至少……讯息摆在你的面前,自己判断便是了。
陈爱芝心急火燎地找到了三叔公,急匆匆地道:“老祖。”
陈爱芝比陈正泰还要小上一两辈,三叔公对于他而言,辈分可就高得太多了。
他急急地继续道:“现在看来,此后的报纸,每一期若是不印个三五万份是不成的了,只是这样一来,就增加难度了,编辑室倒还好说,现在人力充足,无论是分拣讯息还是采编,亦或者排版,暂时没有什么担心,可现在最紧要的是要扩建作坊了……”
“是来要钱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