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贵公子 第421节
自从走上这一条道路,起初的时候,左邻右舍们并不理解他,觉得他是痴心妄想。他的父亲也不理解他,觉得这样不实在。同龄人也不理解他,觉得他怪怪的。
可他依旧从荆棘中一步步走了出来,他没有跟人抱怨过,默默的将所有的情绪,都压抑在心底深处。
可现在……他哭成了泪人一般,众人竟都不敢相劝,只是小心翼翼的看着他,一时之间,这人群之中,也有不少农家子弟眼眶红了,眼泪噙在眼眶里打着转,他们的心情,和邓健是一样的。
…………
“房公……房公……”一个随扈匆匆自榜中走入了小巷,口里道着:“公子中了,第二十七名,也算是名列前茅,恭喜。”
房玄龄坐在马车里,听着远处的喧闹,一时心情更为激动。
此时一听……顿时露出了喜色。
在他心里,只要能高中,便已算是幸运了。
二十七名……已算是人杰了。
不愧是我房玄龄的儿子啊……
他一时感慨万千。
“公子真的出息了,这可是会试,不晓得多少人落榜呢……公子小小年纪就……”
“不要喜形于色。”房玄龄拼命的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激动,他深呼吸,而后努力使得自己平静,才又继续道:“府中上下,要一切如常,切切不可喜形于色,我们是高门,是宰相人家,怎么能因为遗爱高中,就得意忘形呢?告诫下去,府里不要办酒,不要庆祝,平日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
“喏。”
房玄龄又不禁问:“榜文第一是谁?”
“乃是邓郎君。”
“是那邓健……”房玄龄听到此处,倒吸一口凉气:“怎么又是他,农家子弟,竟是三榜第一,真是恐怖。”
“他高兴坏了,在榜下大哭,说是陈驸马乃是他的再生父母。”
“这是应该的。”房玄龄显得很平静的样子,心里却是浪潮翻涌,随即道:“这样的人,若不是有那陈正泰,怎么会有今日呢?而今他也算是翻身了。不说那邓健,就算是吾儿,难道也不是如此吗?回去之后,将遗爱叫到老夫这里来,老夫要教他知恩图报,往后事陈正泰,要如事老夫一样。不要以为中了进士,可以入仕了,便忘了这教诲的恩情,如若不然,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房玄龄显得很郑重其事,这是大事。
古人是很重名声的,所谓德才兼备,这个德,某种程度就是名节。
正因为如此,房遗爱受到了陈家的教育,即将要出了学堂,开始自己的人生,可若是转眼忘记了陈家的恩德,哪怕他的家世再好,房玄龄再如何扶持他,势必也会遭人轻视!
因为在人们看来,这种人受了人的恩惠而不知报答,作为生员,却不知报师恩,那么做人儿子的,又怎么会孝顺呢?做人臣子,又如何晓得效忠呢?
君臣、父子、师生,这里头的每一样,都是环环相扣的。
当然,房玄龄知道房遗爱不是这样的人,这个孩子自入了学,对那陈正泰可谓是礼敬有加,可这孩子毕竟年纪还小,就怕他的言行有什么缺失,反而遭人诟病,他这个做父亲的,一定要好好的提醒才是,如若不然,哪怕是中了进士,又有房家尽力的提携,可一旦名节遭人怀疑,那么前途也是有限的很。
接着,他便又道:“回府去吧,去和夫人报告这个好消息,是了,你们不要去禀报,老夫要亲自去相告,谁若是提前说了,老夫决不轻饶。”
话语落下,四轮马车滚动起来,坐在车中的房玄龄,却在静寂无声的车厢里,一下子……老泪纵横!
对外,他是荣辱不惊的宰相,可只有在这密闭的小小天地里,他才可以像一个寻常父亲一般,为之喜极而泣。
“房家……可兴三世了。”
第388章 陈家的未来
报纸让更多人对于科举好奇起来。
毕竟从前的宣传,还只是口耳相传,可随着报纸的出现,让人们可以追踪科举的各种趣事。
从这主考官虞世南的生平,还有从前几场考试所出现的情况。
自然还有一些颇受关注的考生情况,这个时代娱乐少,似这样放在后世让人觉得乏味的事,在这个大唐,却足以让人说道个十天半个月。
榜文一放,次日新闻报便疯狂的售卖,邓健考试时的文章,以及其大抵的生平,也尽都放了出来,头版和次版,几乎都是关于此,从他悲惨的生世开始,随即是如何努力识字,接着便是如何入大学堂用功读书。
这一下子……弄得满城风雨。
颇有几分白居易诗里‘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的味道。
这说的是自从杨贵妃得到了唐明皇的宠幸,得到了无数人的羡慕,人们哀叹自己生的为何是儿子,而不是女儿。
凡事,最怕的就是榜样。
以往农夫和仆役的儿子,自然也是农夫和仆役,不会有太多人有痴心妄想。
可如今,一个邓健力压天下世族俊杰,便勾起了许多人的心思。
邓健可以,我家儿孙为何不可?
这种念头,就如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天下躁动。
原本,那陈家所发的课本,其实领的人也并不算多,毕竟真正的富户虽也晓得这课本有用,可是毕竟是免费发放的,纸张却很是低劣,印刷质量也很差,富户人家不差这点钱,宁愿去市面上买精装本。
而大多寻常穷苦人家,做工的时间都不够,连一日三餐都在勉强,哪有这闲心去看书?
可如今显然是不一样了,前去大学堂索求免费课本的人,可谓是是人满为患!
人们揣着这沉甸甸的东西,仿佛一下子,自己的儿孙们就有了指望一般,哪怕将来不似邓健那样,高中进士第一,即便只是有机会能入学堂,或者只是中一个秀才,那也是光宗耀祖的事了。
宫中得了榜,李世民大悦,随即李世民撰文,便又下旨意,择良辰要亲见众进士,吏部那里也已做好准备,要给进士们授予官职了。
按着吏部的意思,一批优秀的进士,将直接进入翰林院里,而名列前三之人,则直接授官七品,其余人则暂授八品,有的入翰林,有的进各部,先让他们在京里磨砺一年,此后再授予实职的官,至各部或者是天下各州补缺。
进士的前程,是大有指望的,尤其是那些名列前茅之人,譬如这邓健,李世民就已钦点了,要令他入宫侍奉。
入宫侍奉可是极清贵的事,他的主要职责,就是随扈在皇帝左右,或者是皇帝批阅奏疏的时候,在一旁等候召问。
毕竟皇帝不是什么事都记得清楚,也不是什么事都懂,因而心里有什么疑问,就得有专门的人在身边随问随答。比如去年的时候,是不是哪里出现过水灾,又比如,泸州刺史是何人,此人有什么政绩。这多如牛毛的细小事,皇帝是不可能牢记的,因此,就需向待诏或者是值班侍奉的大臣询问。
这就要求,这随扈的大臣,必须得精通天文地理,博闻强记,要随时补充关于朝廷还有各州的讯息,甚至包括了数不清的公文往来还有旨意和奏疏,只有对这些了然于心,才可随时在皇帝询问时,对答如流。
另一方面,皇帝可能在某些拿捏不定的事上询问意见,当然……他们毕竟官职卑微,所以只是询问而已,这也必须要求,这样的大臣说话能够入情入理。
当今皇帝不是寻常人,你糊弄不到他,想要影响皇帝的想法,就必须确保自己当真有真知灼见。
这种职责的压力很大,但是极为考验人,当然,只有经历过这样考验的人,方才可称的上是朝中重臣,一方面靠近权力中枢,另一方面可以随时获得皇帝的赏识,前程是不可限量的。
当初的马周,就是值班侍奉,此后才到了东宫,成为了左春坊大学士,坊间已有传闻,将来若是太子殿下登基,马周一定能够拜相。
而邓健现在的起点,一点都不比马周当初的要低,只要中途不出大差错,那么前途也就绝不在马周之下了。
再者说了,邓健虽然出身卑微,可毕竟是陈家大学堂的得意门生,他的同窗有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的儿子,其他的学弟和学兄,此次考取进士的有六十多人!
这样的身份入仕,甚至绝不会比韦家、崔家这样的大族子弟人脉差了。
毕竟,你一家一姓抱了团,可人家背后,可是一个学堂的力量。
你门生故吏再多,可人家学堂第一期、第二期,还有未来第三期源源不断的弟子如开闸潮水一般蜂拥进入朝廷。
人家就是奔着人海战术去的,压根就不跟你讲什么武德。
至于那些名落孙山之人,有的还打算继续再考,也有人心灰意冷,毕竟……这么多学兄和学弟都高中,唯独自己却是名落孙山,难免意志消沉,便索性再不考了!
不过他们本就有举人的身份,大多便留了校,在学堂里教书,或进教研组,或是进了教学组!
这科研组也是一个好去处,在这学堂里,待遇优厚,他们从前本就在此读书,所以早已习惯了学堂里的氛围,反正在此……不但有优厚的薪水,便是住房,陈家也给你准备好了,而出门在外,别人听闻你是大学堂的先生,都会格外的青睐一些。
陈正泰此刻终于长出了一口大气,第一批的生员终于出来了,于是亲自见了这一批高中的进士,好生安慰了一番,众弟子自是感恩戴德。
陈正泰倒没啰嗦,只讲了一些大家要团结之类的道理,便放了他们走。
只是,三叔公却是在外头探头探脑,等人走尽了,才高高兴兴的进来,喜滋滋的道:“方才见那些生员,一个个饱含热泪的样子,老夫真的很感动啊,他们是有良心的,现在做了官,也不会忘本。”
陈正泰边站起来,边道:“叔公说的是。”
三叔公却道:“只是……人是教出来了,往后就这般偶尔让他们来拜一拜就行了吗?”
陈正泰立即醒悟,三叔公这定是话里有话了,于是道:“怎么,三叔公有什么指教?”
“指教谈不上。”三叔公乐呵呵的道:“只是他们既入了仕,正泰你也要为他们想一想啊,这里头有不少进士,家世门第并不好,若是我们陈家不帮衬他们,他们将来在仕途上吃了亏,还能找谁?老夫思来想去,咱们既把人教了出来,就得对人负责,这就好像,你娶了媳妇进了家门,便将人搁在房里独守闺房一般……”
陈正泰:“……”
嗯,陈正泰觉得三叔公这个解释好……
三叔公咳嗽道:“所以呢,老夫觉得,该和他们每月定个日子,偶尔一起出来坐一坐,吃个便饭,或者是一起喝点酒聊聊天也是好的嘛。除此之外呢,有些事,要事先通通气,到了逢年过节,该让他们来拜见的时候,还是需来拜见。我们陈家是无所谓,可难得让他们一道来,不就是让他们同门之间,多个机会可以彼此增进同窗之谊吗?”
其实三叔公已经说的很隐晦了。
可陈正泰听到此处,却一下子身躯一震,下意识的道:“党鞭?”
“什……什么?”三叔公不解其意的看着陈正泰。
可陈正泰却奇怪的看着三叔公,不得不说,这三叔公,真他娘的是个人才啊。
所谓党鞭的概念,其实就是凝聚同党用的,毕竟人家做了官,你如何约束他们?如何确保他们能够朝着一个方向努力?
再好的关系,时间久了,也可能慢慢淡去,当初可能是志同道合的人,可过了十年二十年之后,还能继续保持初心吗?
这个时候,这个团体之中,党鞭的作用就出现了,这个叫党鞭的人,负责联络所有人,既负责将大家凝聚在一起,同时确保大家能够一致对外!
而这个人必须站在幕后,利用情感、利益和愿景等等一切东西,来保持大家的团结一致。
三叔公虽然没有挑明来说,可实际上……他想要实现的就是这么个玩意了。
要将所有入仕的人凝聚在一起,如此,将来才可众人拾柴火焰高!将更多生员推向高位,同时也可使陈家借助于此,谋取更稳固的地位。
只是……若是这样做,那么可能就牵涉到了结党的问题了。
不过……好像在大唐,结党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事,最直观的就是唐朝时期的牛李党争。
可陈正泰的心里还是有些犹豫起来,当真要这样做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