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请陛下归天 第425节

　　如果再有一个九寺寺卿，家族已经是鼎盛到了极点。

　　但是不成。

　　如果这些放在李隆基一朝，皇帝已经亲自下场算计了。

　　就比如裴宽和裴敦复那件事就是如此。

　　就算是你们族兄弟两人不对付。

　　但他依旧容不下。

　　但李亨不同，他容人的气量还是有的。

　　“问题不在殿下身上，而在于京兆韦氏自己身上。”韦谅摇头，道：“殿下，大族子弟，一旦家中长辈任重职，立刻就会用种种手段，试图攀附利益，而一旦所任重职之人过多，对朝中的侵蚀就会很大，有一个无能贪黩之辈，就能毁掉一切……一切于国于家都不利，这是臣最不愿意看到的。”

　　听到这里，李亨神色逐渐平缓了下来。

　　韦谅是什么人，他最清楚了。

　　他这辈子是打算要做事的，不会让家族拖累自己。

　　“只是可惜了舅兄。”李亨感慨一声。

　　“殿下若是想用阿耶做事，不妨让他调任岭南五府节度使，那边又安定又体面。”韦谅轻轻躬身。

　　“这事，你不只是一次提了吧。”李亨笑着摇头，说道：“岭南太远，孤不可能让舅兄离的太远的……等等，你刚才说还有你自己，也不能留在朝中？”

　　“是！”韦谅拱手，说道：“叔祖年纪大了，过不了两年，就要致仕，其他二位叔父，一个宰相，一个六部尚书，加上臣一个御史大夫，权势已经是极大了，甚至不可以的讲，臣等挡了后辈的上进之路。”

　　有的时候，别看权势滔天，但实际上，你们保住自己的位置已经是极难了，其他同族想要冒头就更难了。

　　最后，家族内部自己就会打破头。

　　“臣所期望的，将来安禄山叛军平定，臣卸任天下平叛大元帅，然后以御史大夫，任一道黜陟使，在河东，剑南，河南，山南，淮南，甚至江南，将天下田地之事，彻底的为殿下清查处理干净，为殿下奠定一个盛世根基。”韦谅沉沉拱手。

　　“田地，赋税！”李亨不由得抬头，然后叹息一声。

　　均田制，府兵制。

　　赋税是一个国家的根基，但是因为均田制和府兵制的崩坏，还有如今的安禄山叛乱，整个天下的赋税之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将来整个朝廷必须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在这件事情上。

　　而遍数整个朝堂，多年来一直在这件事情上耕耘，甚至做出成绩的只有他一个人。

　　而且即便是将来让李亨在整个朝廷选，也很难有第二个人愿意去这么做。

　　韦谅是唯一一个自己愿意，皇帝信任，能做，而且能够做出成绩的人。

　　但是，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韦谅的打算，就是等到将来安禄山叛乱平定，韦谅卸任天下平叛大元帅，然后以御史大夫专门做这件事情。

　　每在一道，任一道黜陟使。

　　然后以御史大夫，加黜陟使，甚至是黜置大使，将这件事情强行的推进下去，将天下田地之事，彻底清查处理干净。

　　这样，韦谅就没有时间留在长安。

　　这样，就等于京兆韦氏在长安，实际上只有一个宰相，一个六部尚书。

　　皇帝也好，朝中百官也好，他们身上的压力都会少很多。

　　如果皇帝愿意，韦坚和韦陟都可以调回来任九寺寺卿，甚至族中子弟还有轮替，族中旺盛长久。

　　而且韦谅这个御史大夫，也不是永远的不回长安。

　　到了年终岁尾，他还是会回来的。

　　保证足够的权力，保证家族的活力，保证不被忌惮，这样才能长久。

　　韦谅用自己的牺牲，保证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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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亨抬头，目光看向大殿之外。

　　殿外的夜色深沉。

　　轻叹一声，李亨看向韦谅道：“你知道，如果坚持天下土地清查，你得罪的人就多了。”

　　韦谅稍微迟疑，但还是拱手道：“殿下，一直以来，臣都以为有件事情，圣人他做错了。”

　　李亨不明白为什么韦谅会转到这个话题来，微微抬手道：“你说！”

　　“是宰相的事情。”韦谅拱手，说道：“圣人在朝，经常的时候，一时间只有两位宰相，便是最多的时候，也不过是一时间有三位宰相罢了，这虽然便于控制，但是却极大的打压了天下世家为朝廷效力之心，尤其宰相还兼六部尚书。”

　　李隆基一朝，同一时间的宰相很少，加上还有兼任六部尚书，实际上极大的压制了世家大族在朝中的权力拓展。

　　“前期还好，所用都是贤能宰相，而且两三年一换，保证了人才的流通，和世家的积极性，然而到了李林甫开始……”韦谅的话开口，李亨就打断了他。

　　“孤知道，李林甫任职宰相时间太长，若是天宝元年就罢了他的宰相，一切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了。”李亨拳头紧握。

　　“是的，所用宰相时间过长，便容易造成这个问题，但三两年一换宰相，也容易让能人智士看出其中的问题，最后又不愿意为皇帝效力。”韦谅拱手，说道：“这才有了后面，谁也替代不了李林甫的事情。”

　　李亨看着韦谅，有些确定的问道：“群相制？”

　　“是！”韦谅拱手，说道：“圣人之所以快速的更替宰相，根本原因，还是因为世家最擅长的，就是利用宰相的权力，无限制的扩大家族的利益，官员，将领，最后是土地。”

　　李亨猛然抬头，死死的盯着韦谅：“你继续！”

　　“大唐的土地问题，实际上在高宗皇帝就已经开始有了苗头，到了则天大圣皇后一朝，则彻底泛滥。”韦谅轻轻躬身。

　　别看武则天登基做了皇帝，甚至欺压李唐宗室，但实际上，她为了做皇帝，和地方世家之间做了极大的妥协。

　　这是在史书上看不见的东西。

　　“后来圣人登基，迫切的需要解决这些问题。”韦谅拱手，说道：“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等众多贤相登场，解决了一些土地兼并引起的赋税问题，后有开元盛世，圣人封禅，但是到了开元末年，圣人老了，开始怠政……”

　　李亨赞同的点头，李隆基长时间从李林甫做宰相，就是因为他老了。

　　“圣人的方式之所以能奏效，一方面是宰相的快速轮替，避免了世家大族依赖宰相扩张权力，另一个方面，也是因为圣人有足够的权力手段，能够让世家大族彼此相争内斗，最后权力归于圣人自身。”

　　韦谅抬头，诚恳的问道：“臣冒昧，敢问殿下，殿下有这个权力手段吗？”

　　李亨直接摇头，叹息一声。

　　如果韦谅今日不说这些，他连这些东西都看不透。

　　“群相制。”韦谅拱手，说道：“其实在太宗朝和高宗皇帝一朝，都是如此，人才鼎盛，灿若繁星，根本原因在于多位宰相，能够增加上升空间，让天下人才愿意为朝中效力，而不是出现野无遗贤那种笑话。”

　　李亨轻轻笑笑，身体稍微靠后，说道：“卿继续。”

　　“然而宰相一多，世家权力就会扩张，这是很麻烦的问题。”韦谅拱手，说道：“太宗皇帝一朝有魏征，高宗皇帝一朝处理这些事情的是则天大圣皇后，而则天大圣皇后一朝，是狄梁公。”

　　李亨微微颔首，狄仁杰在朝的时候，天下秩序，而狄仁杰去朝的时候，就是河北大乱。

　　“而在圣人一朝，这个人就是他自己。”韦谅拱手，然后感慨道：“到了圣人年老，怠政，加上世家上升通道受阻，朝中人才减少，才有了李林甫和杨国忠那等权相，也才有了安禄山和河北世家的的叛乱。”

　　李亨的神色严肃起来。

　　韦谅是他麾下诸多重臣当中，第一个将事情说的这么清楚的人。

　　“如今，朝中需要用人，河北需要安定，所以臣建议殿下用群相制，至于其中的弊病。”韦谅有些刻意的腼腆，同时不好意思的说道：“臣是殿下的御史大夫，职权掌纠劾百僚，其中也包括宰相……反正臣因为土地之事，得罪的世家多了，也不妨针对一下宰相。”

　　李亨惊愕的抬头。

　　韦谅的话，说到这里已经很清楚了。

　　他建议李亨用群相制度，用来解决朝中的人才和赋税问题。

　　至于群相制度的隐患，只要李亨肯放权，韦谅就能将所有的宰相，全部都盯得死死的。

　　有韦谅监督，用群相制拉拢天下人心，平衡朝局，处理天下大事，同时韦谅又在地方弄清查土地的事情，一切都在朝着天下昌盛的方向在走。

　　李亨看着韦谅，轻叹一声道：“你可知道，你这么一来，在朝中，就成了一个孤臣。”

　　以李亨对韦谅的了解，他如果真动手，连京兆韦氏都不会放过。

　　韦谅认真的拱手道：“臣自入仕以来，见惯了将士们即便是在战场奋勇厮杀，最后也拿不到自己应该拿的粮田；见惯了外族趁着边境虚弱，而屠戮边境百姓；见惯了权贵豪奢，而百姓无片瓦遮身。

　　臣一生所求着，就是这天下百姓家中，每一家都能有可用到来年秋后的粮食储存。

　　百姓欢颜，国家鼎盛。

　　一切，便就足够了！”

　　“你们啊！”李亨不由得感慨一声。

　　他知道，韦谅从来不是一个人。

　　李暐，达奚珣，李彭年，王维，杜甫，岑参，颜真卿……

　　一大批人都是这个理念的践行者。

　　这些人最终的目的，无非就是大唐强盛，百姓安定，国泰民安而已。

　　“两相制，最大的好处，是皇帝仅需要操控一两人，便可以控制天下，但他需要极高明的权力手段，不然容易造就李林甫和杨国忠那种人。”

　　韦谅再度躬身，说道：“至于群相制，能更多的拉拢人心，而且宰相多了，只要不兼六部尚书，实际上每一个宰相的权力又小了，加上三省六部的限制，那么皇帝的权力，反而更加集中。”

　　群相制，需要皇帝做一个裁决者，从而皇帝，真实的凌驾在众多宰相之上。

　　“群相制，会使世家利益膨胀，需要有人如剑一样悬在他们头顶，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稍微停顿，韦谅拱手道：“同样，这也需要皇帝勤政，起码要对天下事情有清晰的洞彻，这样才不会被宰相和百官所欺。”

　　李亨赞同的点头，眼神郑重的将韦谅的话，牢牢的记在心里。

　　韦谅稍微笑笑，说道：“臣其实是希望殿下能够成为大唐第二位如同太宗皇帝那样的贤明之君的，毕竟有太多地方相似，只要殿下足够勤政，有广纳天下的胸怀，那么天下俯首，只在指掌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