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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之梦 第104节

  常德胜心里明镜似的。

  老段这是琢磨呢,琢磨他常德胜是不是真奉了中堂密令,琢磨这趟坤甸之行到底有多少是临机应变,多少是早有预谋。琢磨来琢磨去,他决定闭嘴。

  等中堂问起来再说,中堂不问,他就不说。

  到底是聪明人。

  常德胜心里评价,可聪明人有时候想太多,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振邦。”张弼士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觉得……留谁合适?”

  他问的是电报里那句“择一人留驻坤甸”。

  常德胜没急着回答。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咂咂嘴,才慢悠悠开口:“三舅,这事儿吧,得从长计议。”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这一次坤甸事变能成,凭的是嘛?南洋北洋大联合。北洋出枪杆子,南洋出钱袋子,两下里一碰,火星子就出来了。中堂的意思,这是要把火星子扇成火苗子,越烧越旺。”

  他看了眼段祺瑞四人,又看回张弼士:“常远舰那回的借款,是个模子。以后就照这个来——南洋的银子,投到北洋的产业上,炼钢、修路、造船。北洋用赚的利钱还本付息。南洋不白掏钱,北洋不白拿钱。双赢。”

  “双赢……”张弼士喃喃重复,连连点头,“对对对,这生意有的做!真有你的!”

  他倒不是被常德胜的画饼忽悠了,而是坤甸这把真赢麻了!

  华人,特别是客家帮,如今有了自己的“自治邦”了!

  虽然不是独立国家,但也是一家合法地方政权,还有德意志和大清背书......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后南洋华人财团的钱,有个安全的存放之处!

  还意味着,南洋华人财团有了自己的武装力量!

  有钱没枪,就是肥猪!

  常德胜也和张弼士是一个意思,他指指窗外:“看看,咱们来了,荷兰人就得掂量掂量。坤甸现在是咱华人的了,往后在南洋,提起北洋两个字,那就是金字招牌了。不仅华商会认,就连洋人,也不敢不认!”

  “因为,他们现在知道,我们......真的会下黑手!”

  真的会下黑手,在常德胜看来,是比拥有压倒性的实力还要紧的,有实力,不去用,等于没有!实力不足,手黑,有时候也能震慑住对手。

  张弼士连连点头,脸上的笑藏不住。别看他张家在坤甸没多少份额,但他还是赢麻了......他现在有统战价值了!

  这次他去新加坡,英国人的海峡殖民地总督亲自设宴款待!之前英国佬卡着不给批准的几个锡矿,一股脑的全给了!他想在新加坡办银行的事儿,人总督也拍着胸脯表示配合。

  总之,你们华人不要闹事就好......

  而常德胜心里却在想别的。

  李鸿章守着那二百多万海防捐不敢动,怕朝廷猜忌。可人家卡你饷道,一点不带手软。北洋要想活下去,不能光指着朝廷那点仨瓜俩枣。

  得自己找饭辙。

  南洋就是饭辙。

  老张历史上好像花了几百万两酿葡萄酒玩......纯属瞎糟践。那玩意是盛世玩意儿,乱世里顶个屁用,借酒浇愁都不如二锅头得劲。不如拿来投钢厂!哪怕炼出来的钢先堆在唐山,那也是硬通货。是枪,是炮,是铁轨,是能下崽儿的金母鸡......三舅,这次你得和我一起北上,高低把唐山钢铁厂给我办起来!

  常德胜越想越美,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就在这时,舱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

  屋里人都一激灵。

  “进来。”吴敬荣说。

  门开了,黎元洪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有点紧张:“张大人,常大人……荷兰炮舰苏门答腊号上来人了,说是请二位过去交涉。德国驻新加坡的领事也在荷兰船上,说是……受了邀请。”

  屋里瞬间静了。

  张弼士看向常德胜。吴敬荣看向常德胜。段祺瑞、商德全、孔庆唐、吴鼎元,全都看向常德胜。

  常德胜慢慢站起身,把手里那张译好的电报纸折了三折,塞进怀里。

  他心说,来了。荷兰人找上门了。

  不过他们手里没牌......还有荷属东印度这个命门被咱捏着!

  “三舅。”常德胜咧嘴一笑,那笑里透着股子得意,“走吧,会会咱们的红毛鬼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

  “记住喽,现在坤甸苏丹国已经没有了,坤甸自治军,是坤甸唯一的武装力量!荷兰人只要不想西婆罗洲大乱,他们就得和咱们合作!”

第83章 搁置争议,共同殖民

  苏门答腊号的大餐间,把常德胜给看愣了。

  这他妈是一条炮舰?

  不到一千吨的排水量,两门主炮还是前装线膛炮。就是那种打炮的时候得从炮口把炮弹塞进去,再拿根木棍往里捅那种老古董。装甲更别提了,木壳的,约等于零。航速慢得跟老牛拉破车似的,从巴达维亚晃到坤甸,不知道在路上磨蹭了多久。

  可就这么个老掉牙的玩意儿,大餐间居然装修得跟阿姆斯特丹的豪华旅馆似的。墙上是红木镶板,桌上是银烛台,雪白的桌布上摆着三套刀叉,还有几个穿白色制服的爪哇土著侍者端着托盘在边上候着。角落里居然还坐着个小乐队,弹着不知道什么曲子,听着咿咿呀呀的。

  常德胜心里算了算。这装修,少说几百两银子,专员们再捞点,分分钟钟上万。这乐队,一个月人工怎么也得几十和银。全是从华人身上刮来的血汗钱......没跑!

  有点钱都用在享受上了,都不知道提升一下军备,就这,还他妈能当帝国主义?

  如今荷兰人这点家底,说出去都寒碜。眼下就大清的定远镇远往这儿一杵,能把整个荷属东印度舰队碾成渣。凭什么荷兰人就能占着东印度群岛两三百年没人抢?凭什么中国东北那块有点油水,人口又比较少的地盘,就引得日本、俄国没完没了的惦记呢?

  难道就因为荷兰鬼子皮白吗?

  这什么世道!

  他正这儿替反对种族主义呢,荷兰东印度当局派来的专员范·德·桑特已经沉着张白皮脸,站起来指着张弼士的鼻子开火了。

  常德胜的德国话现在练得挺溜了,荷兰话差不多就是德语方言,连蒙带猜能听明白大半。这位桑特专员的大意就是指责大清支持坤甸华人叛乱,杀害荷兰王国册封的合法苏丹,要求大清赔偿损失、解除坤甸华人武装、恢复荷兰对坤甸的完全主权,要不然荷兰王国就要采取果断行动,后果自负。

  张弼士刚要站起来回应,常德胜已经腾地起身了。

  他站起来得太快,椅子往后一滑,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乐队不弹了,侍者不端了,一屋子人全盯着他——这后脑勺拖根大辫子的华人什么意思?敢怼荷兰来的专员老爷吗?

  常德胜理了理袖口,迈步就往外走。

  “委员先生!”德国驻新加坡领事冯·埃特尔用德语喊住他,“您去哪儿?”

  常德胜回头,一脸严肃:“领事先生,刚才荷兰专员先生已经宣布对大清开战了。我现在回广甲号通知吴管带备战。您也赶紧走吧,这条苏门答腊号……”他扫了一眼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上去不怎么禁打。”

  范·德·桑特能听懂德语。他脸上的白皮刷一下变得更白了,嘴张着,手里的餐巾掉在桌上都不自知了。

  我那是威胁!是外交辞令!你个黄皮猴子应该吓得求饶才对,怎么就要开战了?他们是在吓唬人还是要玩真的?不……不是吓唬人!这帮黄皮猴子刚刚在坤甸杀了几千,也许是上万人,手黑着呢!

  一想到北洋的黑手,他脑子就里嗡嗡直响。

  苏门答腊号就是一艘伪装成炮舰的游艇,两门前装炮打打土著还行,跟广甲号这种两千吨的正经巡洋舰对轰?一炮过来这木壳子就得进水?

  自己刚娶了第三任老婆,还在巴达维亚郊区买了栋别墅,眼看就要死在这条破船上?

  他赶紧看向冯·埃特尔。这个德国佬总该帮自己说句话吧?荷兰和德意志不是友好邻邦吗?威廉明娜女王不是威廉二世的亲爱的小表妹吗?

  结果他看见冯·埃特尔已经拎着公文包站起来了,连桌上那杯还没喝完的莱茵白葡萄酒都不管了,迈步就往外走。

  “领事先生!”范·德·桑特急了,荷兰话都带上了哭腔,“您去哪儿?”

  “你们要打仗了,”冯·埃特尔头也不回,“我得回莱比锡号,然后起锚躲远点儿,免得被流弹误伤……我可不想变成第二个拉赫曼苏丹!”

  范·德·桑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不是,你们德意志帝国不应该挺我们荷兰吗?苏门答腊号打不过清国的巡洋舰,你们莱比锡号可以打一打啊!你们跑了,我不就死定了?我也不想变成拉赫曼苏丹啊!

  可冯·埃特尔压根不看他。这位德国领事拎着包走到常德胜面前,脸上忽然换了副表情,笑眯眯地伸出手:“委员先生,差点忘了......比洛夫人请我向您问好。”

  常德胜也伸出手,跟他握了握,脸上那严肃的表情瞬间也换了,嘴角往上一翘:“哦?比洛夫人是要去天津吧?她这是路过新加坡了?”

  “就在新加坡,”冯·埃特尔说,“您打完仗北上时,说不定还能遇上她。”

  “那可太好了,”常德胜笑得更灿烂了,“上回在柏林舞会上见着比洛夫人,她那身材可真是……”

  两人就这么站在大餐间门口,用德语聊起了女人的身材。

  范·德·桑特僵在餐桌旁,脸上那点血色全褪干净了。他们认识?而且不是一般认识......那个什么比洛夫人,听着好像是天津的某个德国外交官的夫人,怎么就和这个清国委员混熟了?

  他和德国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不,是清国北洋集团和德国佬到底什么关系?

  冯·埃特尔跟常德胜聊完女人,忽然话锋一转,用恰好能让身后荷兰人听见的音量说:“委员先生,如果真打起来,莱比锡号会保持中立。不过,请转告吴管带,坤甸河道太窄,炮战施展不开,不如把广甲号开到河口宽阔处,发挥主炮射程优势。”

  “多谢领事先生指点。”常德胜一本正经地点头。

  范·德·桑特终于撑不住了。

  “等等!等等!”他两只手一起摆,荷兰腔的德语往外直蹦,“常先生!张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并不想开战!还可以谈,还可以谈嘛!”

  常德胜和冯·埃特尔交换了个眼神。

  其实俩人压根没打算真走,要不然谁会在大餐间门口聊别人老婆的身材聊那么久?

  常德胜转过身,看着范·德·桑特,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严肃的表情:“专员先生,您如果想谈,那么请先告诉我,你们荷兰人在婆罗洲是什么地位?而我们中国人在婆罗洲又是什么地位?搞清楚了,才有的谈。”

  范·德·桑特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搞愣了:“委员先生,您到底想说什么?”

  常德胜迈着步子走回来,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餐桌旁边,居高临下看着这位荷兰专员:“我想说,你们是不远万里,从西欧跑到东南亚来帮助东印度群岛人民的文明人。而我们,则是不远千里,从中国来到婆罗洲帮助婆罗洲人民建设家园的文明人。”

  他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说:“我们都是为了帮助当地土著摆脱蒙昧、走向进步的文明人。我们有共同的崇高理想。虽然在某些问题上存在争议。但这些争议,难道不应该搁置起来,携手共同帮助东印度群岛和婆罗洲人民进步成为文明人吗?”

  范·德·桑特的嘴巴慢慢张开了。

  他在巴达维亚干了十几年殖民地事务,听过各种外交辞令,威胁的、利诱的、讨价还价的,但从来没见过一个大清官员,用“我们都是文明人,是来帮助谁谁变文明的”这套话术来重新定义殖民主义。这他妈是怎么回事?那个姓常的在德国人的战争学院里学的是什么?难道是如何搞殖民搞侵略吗?

  冯·埃特尔这时候已经走了回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笑眯眯地接话:“对对对,我们都是朋友,都是文明人,都是来帮忙的。有话好好说,有什么争议可以先搁置起来,咱们一起开发,一起赚钱。专员先生,您看我们可不可以以这个原则为基础,好好谈谈?”

  范·德·桑特左右看看,常德胜一脸坦然,冯·埃特尔满面春风,这两人一唱一和,明摆着就是串通好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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