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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之梦 第116节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昆明湖的水声,和更远处、园子东边工地上传来的动静。

  这沉寂比往常李莲英禀报任何“喜讯”时......都要长。

  终于,帘内传来了声音。

  那声音平平稳稳的,听不出一点喜怒:

  “二十万……现洋。还打着‘银行’的旗号,镖局护着,招摇过市。”慈禧顿了顿,“李鸿章,这回倒是给哀家……长了回脸。”

  李莲英的腰弯得更深了些,屏息静听。

  “南洋那些买卖人,”慈禧的声音继续缓缓飘出,依旧平静,“手面倒是阔绰。只是这‘阔绰’……怎么早不显,晚不现,偏偏朝廷刚议了要缓购船炮,这银子……就跟着到了?”

  她没等李莲英回答,也不必他回答。

  “银子,哀家收了。修园子,正用得上。”慈禧的语气又淡了些,“他李鸿章这是在告诉朝廷,也是在告诉哀家——北洋的饷,不单指着户部那点嚼谷了。南洋,有得是金山银海,乐意给他填。”

  “有了南洋的银子撑腰,他李鸿章,是腰杆更硬了。”慈禧最后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是不知道……这腰杆太硬了,是福,还是祸。”

  李莲英头埋得更低,轻声应道:“老佛爷圣明烛照。那……北洋李中堂那边,可要奴才传句话……”

  “不必。”帘内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他既然让南洋人把戏台搭到哀家园子门口了,哀家就看看,他接下来,还有什么戏码。那个常德胜……不是快进京了吗?”

  “回老佛爷,按行程,就这一两日了。”

  “嗯。”慈禧不再多言。

第92章 常德胜会慈禧

  光绪十七年,四月初三,上午。

  颐和园东门外,青石路面让来来往往的大车碾得都有点坑坑洼洼了。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吱呀”一声停稳,车门一开,钻出俩人。

  一高一矮,一瘦一胖,又是一副油条配大饼。

  这回的“油条”是常德胜,一身簇新的四品云雁补服,瞅着就是一个高个子的“僵尸”。矮胖的“大饼”是袁世凯,二品锦鸡补子,这货是真的胖,肚子把官袍前襟撑得滚圆。

  “振邦,记好了。”袁世凯拉着常德胜往宫门走,河南腔压得低低的,“进去别乱看,低头跟着。到地儿了,让你跪就跪,让你起就起。问话时……”

  “眼观鼻,鼻观心,回话看太后下巴颏儿。”常德胜接得倍儿溜,“慰亭大哥,您昨儿夜里都念叨八遍了。”

  袁世凯瞥他一眼:“念叨八十遍也得记瓷实喽!还有红包......”

  “知道知道。”常德胜袖子里一摸,掏出个锦囊晃了晃,“十个小荷包,各二百两。一个大红包,五千两,给李总管的。都备齐了。”

  他说得轻松,心里那本账可没闲着:十乘二百是两千,加五千是七千……还不算打点其他门路的零碎。好嘛,老太太还没见着,小一万银子先出去了!这他娘什么甲方?见面先收一万两的“意向金”吗?

  一万两啊!一个营的大头兵,一年吃喝拉撒加军饷,统共也就两万五。进个颐和园的门,小半个营一年的嚼裹就没了。

  呸!这鬼地方,老子以后再不不来的……不对,还是要来的,不过是带着兵过来!

  “愣嘛呢?走啊!”袁世凯捅他一下。

  常德胜赶紧跟上,脸上堆起那副“天恩浩荡、感激涕零”的德行,心里却骂翻了天。

  宫门口站着个青衣太监,眼皮耷拉着,像没瞧见人——真是目中无人啊,俩未来大总统来了,也不知道迎接!

  袁世凯上前半步,袖口一垂,一个荷包滑过去。那太监手一翻,荷包没了,喉咙里“嗯”出一声,身子侧开条缝。

  常德胜有样学样,也塞过去一个。

  进了门,眼前豁然开朗,然后就让尘土呛了一嗓子。

  好家伙,整个颐和园就是个大工地。

  脚手架密密麻麻,太湖石堆得跟小山似的,木材码得一眼望不到头。工匠蚂蚁似的爬上爬下,凿石声、锯木声、吆喝声混成一锅粥,空气里全是石灰和木料散发的味儿。

  常德胜跟着领路太监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土路上,心里又盘算开了:

  这工程量……修缮?这他妈是重建吧?

  木材,看截面是南洋铁力木,一方少说八十两。石材,太湖石,运输成本比石头本身还贵。人工,目测不下两千号,日薪算二钱,一天就是四百两……

  这破园子得花多少?一千万都不止吧?“常远”舰二百多万一条,这能买四条!汉纳根老师给北洋打过预算,练十万德械新军,一年饷银加装备,也就一千万。好嘛,一个园子吃掉四条铁甲舰加十万新军!

  这不活该亡国嘛!

  他眼角扫过几个穿着绸衫、指手画脚的监工,心里冷笑:内务府那帮旗人老爷、包衣奴才,油水没少捞吧?这项目要我来……

  老子一分钱不花也能给你办下来!把颐和园附近的地皮圈起来,搞几个“皇家园林景观豪宅”项目,预售楼花,全天下有钱有势的主都要买吧?光定金就能把修园子的本钱赚回来!

  真是又蠢又贪,一帮虫豸。怪不得甲午打不赢……

  “常大人。”前头领路的太监忽然停步,轻声咳了一下。

  常德胜赶紧刹住脚,差点撞人背上。抬头一看,眼前是座宫殿,歇山屋顶,黄琉璃瓦,檐下挂着块匾:乐寿堂。

  领路太监回过头。这人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眉毛稀疏,看着挺和善。常德胜记得他姓曹,天津杨柳青人,是袁世凯特意安排的“老乡”。

  “曹公公,”常德胜凑近些,天津话自然就出来了,“到了?”

  曹太监瞄他一眼,也换回了乡音,声音压得极低:“等着呗。待会儿里头出来那位,就是李总管。机灵着点儿。”

  说完,他转身进了殿门。

  常德胜心里给袁世凯点了个赞。安排得是周到。老乡见老乡,好歹能提点一句。

  他袖子里那五千两的红包已经攥在手心了。银票是京城“四大恒”票号的,见票即兑。袁世凯特意嘱咐过:李莲英那种人,只认最硬的牌子,南洋银行的票子,人家还不一定敢收。

  没一会儿,殿门里出来个人。

  常德胜没敢正眼看,只瞥见一角蓝缎袍子,袍角绣着精致的江崖海水纹。再往上,是张圆乎乎、白净净的脸,眉毛淡,眼睛细,嘴角天生像抿着点笑,可那眼神扫过来,凉飕飕的,没什么温度。

  这就是李莲英了。

  常德胜赶紧上前,腰弯得恰到好处,双手把红包递过去:“李总管,您辛苦。”

  李莲英眼皮都没抬,手一伸,红包没了。他也没言语,转身就往里走,只摆了摆手,意思是“跟着”。

  常德胜松了口气,赶紧跟上。得,五千两,就买了个“摆手”。不过没关系,等大清没人了,就把这货逮了,连本带利要回来!

  进了乐寿堂,先闻见一股沉沉的檀香味。殿里很空旷,光线从窗户口斜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灰尘。

  正前方,八幅明黄色的纱屏一字排开,屏风后头影影绰绰,能看见个歪在榻上的身影。

  屏风前头摆着个明黄坐垫。

  常德胜脑子里“唰”地过了一遍袁世凯教的流程:进门,瞅准第三块金砖,跪。

  他数着步子走过去,在一张垫子前站定,拂袖,撩袍,跪下,额头触地:

  “臣,湖北候补道、钦命会办朝鲜营务事宜常德胜,恭请皇太后圣安!”

  声音在空旷的殿里带着点回音。

  屏风后头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飘出来。那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带着地道的京片子腔,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

  “抬起头来吧。”

  常德胜直起身,但眼皮垂着,视线规矩地落在屏风下沿。这是他跪着能看见的最高位置了。

  “常德胜。”那声音又响了,“李鸿章在南洋那档子事儿,你经手的?”

  “回老佛爷,是卑职奉命办理。”常德胜的瞎话张口就来。

  婆罗洲的事儿,分明就是他独走,但这锅还是得李鸿章帮着扛。

  谁让人老李是北洋魁首呢?

  当大哥的,就得能扛事儿!

  “死了多少人呐?”西太后问。

  来了。常德胜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回老佛爷,”他声音沉下去,但字字清晰,“阵斩逆酋坤甸苏丹及其死党,四百余人。溃散附庸,伤者无算。总计毙伤,约有两千之数。”

  实际上死的人早过五千了,没准都有八千。不过老袁没让他报那么多,那样的话,威胁意味太浓了,惊吓了太后老佛爷就不好了,再说了,死的可不都是给苏丹当兵的......

  屏风后没动静。

  常德胜赶紧补上和袁世凯商量好的说词:“此战只为解救我被掳侨民数千。刀兵一起,非死即生……卑职每思及此,心中实有不忍。然逆酋伤我子民,若朝廷不出手,则天威何存?侨心何依?”

  殿里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工地声响。

  过了好几息,慈禧的声音才又响起,依旧平平的:“你们北洋,去了几个人?”

  “回老佛爷,北洋奉旨办事,岂敢轻忽?卑职等五人,乃是中堂派去的耳目,专司联络、谋划,以正视听。”常德胜语速稳了下来,“真正在前方效命的,是婆罗洲数万心向朝廷的忠义华民。是他们听闻王师将至,箪食壶浆,持械景从。”

  这话,西太后当然是不信的。

  如果真是他们五人带着数万“持械景从”的义民,荷兰人早就发兵屠戮了,怎么可能只是通过公使向总理衙门抗议?荷兰人能那么好说话?

  荷兰人之所以不屠,那就是屠不动......

  他们为什么屠不动?就靠五个北洋留学生?怎么可能?一准是北洋背着朝廷,勾结上了德意志帝国!

  慈禧那边儿,又是一阵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慈禧忽然转了话题,语气听着像拉家常:“婆罗洲那帮买卖人……挺趁钱啊?”

  常德胜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说错话”的空间。他的“振字营”可还没开张呢!必须得小心应付。

  “回皇太后,南洋华商,漂泊海外,谋生不易。此番能踊跃报效,实是感念皇太后与皇上的天恩浩荡,深感朝廷乃其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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