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22节
但常德胜知道,他被说动了。操盘的人靠不靠得住?盛宣怀自个儿就是那操盘的人。
太靠得住了!
常德胜趁热打铁,声儿压低了些:“盛大人,您想啊。三年后日本人的铁甲舰到了,朝鲜的雷炸了。到时候,咱的铁厂已经出铁了,铁路已经铺了,船厂已经在造钢板了。北洋自个儿有了钢铁,有了铁路,有了船厂,还怕日本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就算万一打输了,咱手里这些产业,也是好资产。德国人想接盘,也得加钱。”
盛宣怀看了他一眼。
打输的话他也真敢说......
门外传来刘通海的声儿:“大人,菜上来了。”
袁世凯哈哈一笑,站起来:“中!先吃,先吃饭。咱这一路赶的,都饿了。河西务惠林春的‘闷扣’可是一绝,尝尝,边吃边聊。”
跑堂的端着托盘进来,一碟碟菜摆上桌。罾蹦鲤鱼浇汁“刺啦”响,红烧牛尾浓香扑鼻,葱烧海参油亮诱人……大盘子摞小盘子,香气飘得满屋都是。
常德胜端起酒杯,看着袁世凯、盛宣怀、罗兴兰、娜塔莉,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就是北洋的第一个三年计划,一千万两白银,一座钢铁厂,一条铁路,一个船厂,还有朝鲜的矿权,还有他的振字营。
这条链条,环环相扣。哪一环断了,都得出问题。
但是.......要是全接上了呢?
他抿了一口酒,好酒,有点上头。
然后用筷子夹了块牛尾,塞嘴里,嚼了嚼。真香!
先吃饱再说,吃完饭,还有场硬仗要谈。
窗外,运河上的落日,正一点一点下沉。
而在楼下大堂角落,那个戴瓜皮帽、账房打扮的瘦小男人,合上了手里的账本。最后一页,铅笔字迹工整:
“袁、常、盛、南洋罗、德妇娜,密谈逾一个时辰,议题未知......”
他是内田良平。
第97章 老李,别躺平,起来钢铁啊!
光绪十七年四月初五,正午的时候,直隶总督衙门内里人来人往,正是热闹的时候儿。
常德胜是昨儿傍晚才赶回天津的,落脚在自己刚到手的那座大宅院里,休整了一宿。直到天儿大亮,他才跟着袁世凯一同赶来总督衙门,专程向李大中堂禀报此次入京面见慈禧的前后经过。
两人刚踏入李鸿章的签押房,就瞧见屋里早就坐满了人,清一色都是李鸿章身边的核心班底。
主位上自然是李大中堂本人,除此之外,前两天在河西务,和他,还有罗兴兰、娜塔莉、袁世凯一块儿商量了两个时辰的北洋财爷盛宣怀也在,还有李鸿章那位罪臣女婿张佩纶、心腹幕僚周馥,以及追随老李多年的文案于师爷,一个不落,全都在呢。
常德胜心里忍不住嘀咕。
老李这是把手底下最核心的幕僚都找来了。看来盛宣怀已经和他说过什么了,今儿就是要一起来审查自己那套比赛钢铁的洋务新方案的。
“中堂。”袁世凯率先上前,身姿端正,利落行了一礼。
常德胜连忙紧随其后,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可不敢有半分怠慢。
“慰亭和振邦都来了。”李鸿章放下茶碗,声音不高,听着有点疲惫,“坐吧。”
两人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
“振邦,”李鸿章抬眼看着常德胜,“听杏荪说,你前日在太后跟前,对答得还算得体。”
“全赖慰亭大哥提点,学生不过是照实回话。”常德胜说着,心里补了句:现在还是1891年,在慈禧这老妖婆面前,谁敢不得体?
“说说吧,”李鸿章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太后那儿,都说了些什么?”
常德胜接过话头,把颐和园里的事儿,拣要紧的说了一遍。说到太后让“放手去做”、在朝鲜办实业时,他特意顿了顿,瞅了李鸿章一眼。
李鸿章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没听见这一条似的。
等常德胜说完,屋里静了几息。
“放手去做……”李鸿章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太后这是……嫌咱北洋在朝鲜,手脚放得还不够开?”
这话问得刁钻。
一旁的袁世凯赶紧道:“中堂明鉴,学生愚见,太后这是……体恤北洋在朝鲜的难处。”
李鸿章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没继续这话茬。而是话头一转,语气有点深沉了:“那你们琢磨琢磨,老太太这几手……哪招对咱北洋影响最大?”
常德胜心里一动。来了,关键时刻来了!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回中堂,学生愚见,是扶植张香帅、刘砚帅和咱北洋唱对台。”
其实他心里对慈禧扶植张之洞、刘坤一没嘛意见……无非就是湖广新军再办大点儿,从原来历史上的一万多人增加到三万人。三万人的湖广新军能维护大清统治吗?不能够啊,只会让武昌起义的规模再扩大一倍!
不过嘛,他现在需要给李鸿章和整个北洋集团找个咄咄逼人的竞争对手!
没人逼一下,老李和北洋这就要躺平了。现在可不是躺平的时候,得卷起来!老李、老张你们二老得内卷,得竞争,得比着赛着比赛炼钢!
“哦?”李鸿章抬眼看他,“说说。”
常德胜坐直了身子,表情严肃了点儿:“中堂,您听说过德意志大工业家克虏伯先生的一句谚语吗?”
李鸿章摇摇头:“没听过。”
没听过就好办了……
常德胜一本正经道:“克虏伯老先生说过,钢铁乃工业之纲,只有先比赛炼钢,而后才有工业之昌盛,只有工业之昌盛,才有强兵,才有坚船,才有利炮!而如今大清唯一一所在建的西式钢铁厂是哪一家,中堂自然知道。”
“汉阳铁厂。”李鸿章淡淡道。
“对喽!”常德胜一拍大腿,“这就是咱北洋眼下……潜在的威胁!最大,最大的威胁!”
这话一出,旁边的周馥先笑了:“振邦,你这未免危言耸听了。张香帅在湖北,刘岘帅在南京,离咱直隶远着呢。再说了,汉阳那铁厂,八字还没一撇,我听杏荪说过,铁厂选址就有问题,离大冶铁矿有三百里水陆路程,离煤矿更远。这买卖,怕是赔钱的命。”
常德胜心里骂了句娘。你唱什么反调啊!一起卷啊,不卷哪儿来那一千多万的大工程?
他看向李鸿章。李鸿章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而老李身边的张佩纶则阴恻恻地来了一句:“要我说,最该防的,是老太太要练的那支旗人新军。那才是亲儿子。”
常德胜听了这话,心里也是一惊——这位爷还真敢说啊!
对了,那老太太不地道,到现在还卡着他的“脖子”,说他是“罪臣”,不给起复呢!人都是李鸿章的女婿了......这老太太还不肯赦了他的打败仗罪,是真不担心他和李鸿章的女儿一块儿绣黄袍啊!
不过老李虽然没有黄袍加身的心思,对于旗人办新军的心思,应该是很抵触的。
旗人没新军,就动不了他的北洋,有了新军......可就不好说了。
不行,得把老李脑子里的“最大威胁”给掰过来。
要不然,这比赛炼钢的事业,可就要给耽误了!再捡起来,恐怕就是六七十年后了……到那时候,老子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而没有一个能做大做强的钢铁厂,在将来的时代,是不可能成为一个强国的,甚至连自保都办不到。
“幼翁所言差矣,”常德胜深吸一口气,知道得下猛药了,“旗人新军固然要防,可那是后话。眼下的危机,是汉阳铁厂一旦建成,张香帅手里就多了一张王牌!
虽说汉阳铁厂因为选址问题,可能赚不了几个银子。但这问题的关键是赚不赚钱吗?根本不是,这问题的关键是,咱大清的洋务第一人到底是谁!
至于汉阳厂的那点儿先天不足,只要香帅得了朝廷的全力扶植,猛猛地往里砸银子,总是能成的。
到了那时,朝中的清流就会这么说——”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拿捏着那种“忧国忧民”的调子:
“‘李合肥办洋务三十年,所恃者不过购舰买炮,实乃舍本逐末!今张香帅在汉阳建铁厂,方是培植国本、振兴实业之正途!往后我大清枪炮舰船,皆可用自产之钢,不必仰洋人鼻息。此乃香帅高瞻远瞩,非李合肥所能及也!’”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
张佩纶的脸色变了变。他是清流出身,太知道那帮人什么德行了。
周馥皱起了眉。
连一旁的盛宣怀也露出了些义愤。
李鸿章脸上那点疲惫渐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沉思,也许还有那么点儿对未来的忧心。
现在的北洋,表面上是花团锦簇、烈火喷油,但实际上......内忧不少,外患更多。
“到了那时候,”常德胜趁热打铁,声音压低了,“中堂就不是咱大清洋务第一人了。张香帅才是洋务第一人!人家什么身份?清流领袖,翰林出身,如果又成了洋务标杆。清流、洋务,两头的牌坊都让他一个人立了!而且,如今朝廷已经嫌咱北洋尾大不掉,要扶植香帅了……这要是香帅真干出点什么,汉阳真出了好钢,哪怕贵一点,这政绩……”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屋里又静了下来,空气都有点儿压抑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鸿章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那你说,该怎么办?”
常德胜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咱们北洋,”他一字一句,“必须办一个更大、更好、更省的钢铁厂!咱们北洋,必须要比赛炼钢!”
这话掷地有声。
这时候,盛宣怀开口给常德胜递话头了:“振邦,这想法是好。可钱从哪来?汉阳投了二百万还不见响,咱们要建更大的,没个三五百万两,怕是下不来吧?”
这问题问在点子上了。
常德胜从怀里掏出那卷滦州地图,走到八仙桌旁摊开,天津腔里透着算计:“盛大人问得好。咱们这厂,不用朝廷拨一两银子!”
“不用朝廷的银子?”周馥皱了眉,“那从天上掉下来?”
“差不多,是从地上‘借’。”常德胜手指点在图上,“滦州,司家营铁矿。距离开平煤矿的林西矿,不到三十里,而且两地之间,一马平川,还有条运河连着,交通非常方便。另外,唐津铁路可是从天津修到了开平矿,机器设备要运进去也非常容易。您看,这煤,是现成的。这铁,就在脚底下。这路,已经修好好了。所以这块地,天生就是建铁厂的料!”
他越说越快,手指在图上比划:“那么好的买卖,不怕没人投银子,咱们可以‘官督商办’。让南洋那帮阔佬出钱,罗家、张家、黄家,他们在开平煤矿、招商局都投了,尝过甜头。咱们给他们画个更大的饼:开平扩建出的煤,炼焦炭给铁厂用;铁厂出的钢,造铁轨......关东铁路、京津铁路眼看就要大建设,钢铁不愁卖!卑职算过了,五年后,要是能做到年销售煤炭五十万吨、钢铁五万吨,年利少说一百万两!”
上一篇:我家世代提刀,到我这儿提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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