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35节
......
元山港内,日租界码头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日本警察,挎着东洋刀,带着小手枪,盯着正在靠近的高升号。
这些小鬼子,一个个都脸色惨白,一点儿都不武士道。
高升号正在缓缓减速,烟囱里的黑烟变淡了。船头的方向,正对着租界那条水泥栈桥。
日本领事馆的二楼窗口,桥口直右卫门站在窗边,手里举着一个小型望远镜,视线锁在那条正缓缓靠岸的商船上。
从望远镜的镜头里,他看见那条船悬挂着一面英国旗,船体吃水不算深,甲板上站着几个穿灰布短打的人影,正在往岸边抛缆绳。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身后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元山警察署长岛田冲了进来,连门都没来得及敲。他的脸色也难看的要死,声音有点颤抖:“领事阁下,警员们……都已经准备好了。一旦有露西亚兵从那条挂英国旗的船下来……”
“就发起决死突击。”桥口直右卫门没回头,他声音倒还是平静的,“我知道了!”
岛田咽了口唾沫,又追问了一句:“领事阁下,真的……没有援兵从国内过来吗?”
桥口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看着岛田:“没有。”
岛田的脸色更难看了。
“不过……”桥口走到桌边,拿起一封电报,又放下去,“上面说,清国可能会派兵来元山。”
岛田瞪大了眼睛:“我们……我们要指望清国?”
桥口看着窗外那条正在靠岸的商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恐怕……是的。”
他顿了顿,又转过身来:“至少,清国人在岸上挡在前面,总比我们几十个警察去填俄国人的炮口要好。”
岛田没有说话,但他的心那是哇凉哇凉的。
靠清国的兵保护日本的租界......这事儿怎么听它都不靠谱啊!
“呜......”
就在这时,高升号发出一声长长的汽笛声,然后就在日租界码头旁的锚地缓缓停稳了。
第107章 好好演,现在咱就是天兵了!(端午快乐,求月票)
1891年,7月11日,傍晚。
元山港外,高升号甲板上。
常德胜靠在船舷边,手扶着栏杆,看着面前站着的这两百来号人。
这就是他的兵。
或者说,是他的“天兵”。
当然,这伙天兵眼下的“含天量”还不太足。其中的主力,那一百五十个直隶新兵,入伍刚满一个月,连打枪都没学会呢。就会“向前看”、“向右看”、“齐步走”、“一二一”。练得还不咋地,走队列的时候偶尔有人顺拐,曹锟骂了好几回也没改过来。
但架不住这批兵底子好。
他爹常福海,为了挑这批兵,把天津卫周边村镇的青壮筛了个遍。个头低于一米七三的不要,年纪超过二十的不要,身板不壮实的不要,有烟瘾的不要,有暗病的不要。挑来挑去,挑出一百五十个“精品天兵坯子”——个个膀大腰圆,虎背熊腰,往那儿一站,跟一堵墙似的。
而且“天兵”的军饷给得也足。
每月四两,足额发放,从不克扣。吃得也好,顿顿白面,天天见肉。这些兵在老家的时候,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到了振字营,半个月脸上就长肉了。精气神跟老淮军那帮面黄肌瘦的兵油子完全不一样。
常德胜看着他们,心里稍稍算了下账:光军饷一个月就是六百两,加上吃喝、被服、装备,一个月小一千两出去了。一千两啊,够买一挺马克沁了。但没办法,兵是门面。门面得撑起来。撑不起来,怎么忽悠日本人?怎么忽悠俄国人?怎么忽悠朝廷那帮老爷?怎么骗钱骗炮骗地盘?
他沿着队列往前走。
走到中间那排的时候,停下了。
二十个南洋老兵。
个头比北洋大汉平均矮了十公分,最高的也就一米六五。但精气神完全不同,那一个个的,都站姿挺拔,眼神锐利,身上带着一股子杀气。真杀过人的那种。在西婆罗洲,他们跟着常德胜打过坤甸之战,是真见过血,杀过人。
而且他们都是“知识青年”。
小兰芳华校的毕业生,认得字,会算数,脑子灵活。在坤甸的时候,已经跟着德国教官学会了使用马克沁机关枪。常德胜特地给他们配了两挺马克沁,那是跟张弼士、罗振兴他们的货船一起运来的,还有两门八十毫米迫击炮。迫击炮他们不会用,但常德胜会,吴鼎元会,孔庆塘也会,可以慢慢教。
二十个人,五人一组,分别伺候这些枪炮,构成一个“加强火力排”。
常德胜走到那两挺马克沁跟前,拉开裹着枪的油布,伸手摸了摸枪管。油亮亮的,保养得很好。他心里踏实了不少......这玩意儿才是真家伙。那帮新兵蛋子是门面,不能打,这二十个南洋老兵才是真杀神,而这两挺马克沁则是大杀器。
有枪就是草头王。有马克沁,就是草头王中的草头王。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最后面那排,是那二十个八旗子弟。
常德胜看到他们的时候,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这帮小爷,经过他这几天和赫斯曼、沃尔夫冈一起进行的“和颜悦色的思想教育”,现在可跟在仁川码头满地打滚的模样完全不同了。个个都穿上了八旗兵的行装——黑色缎子的长袍、马褂,腰间挎着腰刀,头上戴着红缨帽,真还有点儿“返祖”。
毕竟都是小伙子,还都不吸大烟。真难为荣禄了,能从八旗子弟里挑出二十个不吸大烟的,也是不容易。平日里也吃得好,虽然骨子里纨绔,但往那儿一站,光看外表,还是能“装一下祖宗”的。
常德胜走到他们面前,清了清嗓子。
“知道什么叫虚张声势吗?”
队列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站在排头的溥显第一个开口了:“知道,咱现在就是!”
常德胜乐了:“你小子他娘的还挺机灵的!”
溥显嘿嘿一笑,脸上有点得意。
“那好,”常德胜指了指他,“你现在就是我振字营的骑兵队长了。待会儿跟在扛马克沁和小钢炮的广东弟兄们后面下船。记着,都给老子挺胸凸肚,走出精气神来!”
“得令!”溥显一挺胸。
常德胜扫了一眼其他人:“怎么就一个人得令?”
那十九个旗人子弟这才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喊:“得令!”
“听不见!”
“得令!”
这回声音大了,在甲板上回荡。
常德胜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走到最后面那拨人跟前。
那是旗人子弟带来的家仆,三十多个,一个个也都挺结实的。常德胜给他们安排的角色是“民夫队”——就是帮忙扛弹药和铁丝网。这会儿也都收拾好了,扁担、弹药箱、用麻布包裹的铁丝卷,码得整整齐齐。
常德胜看着那些铁丝卷,心里想的不是银子,是人命。
那条装甲巡洋舰上的毛子兵要真的莽上来,这些铁丝网加上那两挺马克沁,就能要了他们的命。这要是一仗打死几十个毛子海军陆战兵,那他常德胜可就摇身一变,变成淮军第一悍将了。
想当初,僧格林沁打八里桥,自己死伤好几千,英法联军拢共才死了十个。
才十个!
他要是能打死几十个毛子,那可比僧格林沁强多了。
当然,前提是毛子真的敢上岸来送。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曹锟的大嗓门:
“振邦兄!日本人的领事和咱们的姚委员都来了!”
常德胜转过身,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栈桥那头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穿着燕尾服、戴着礼帽,瘦瘦小小的,看着有点像卓别林。旁边还站着一个穿清朝官服的,五品顶戴,应该是元山的商务委员姚文藻。
他深吸一口气,对曹锟喊道:“仲珊,你带振字营左哨首先下船,往清租界前进!文池,你的右哨跟在左哨之后;禹臣,你的中哨殿后!”
“得令!”
曹锟、孔庆塘、吴鼎元三人齐声应道。
曹锟转过身,扯开嗓子:“左哨,全体都有......上刺刀!”
“咔嚓”一声,一片刺刀从枪口下方翻上来,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枪上肩!起步走!”
一百五十个北洋大汉,排成两列纵队,踏着整齐的步伐,沿着栈桥往岸上走去。脚步踩在水泥桥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刺刀在夕阳下连成一片,像一排移动的钢铁丛林。
常德胜站在船舷边,看着自己的兵走下船,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满意的表情。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船舷另一侧。赫斯曼和沃尔夫冈几个德国人,穿着水手的衣服,正靠在栏杆上抽烟。常德胜朝他们使了个眼色——他们先呆在船上,等清租界的工事修差不多了再悄悄下船。
赫斯曼微微点了点头,继续抽烟。
常德胜转过身,对段祺瑞和白斯文说:“芝泉兄、白大人,咱们也下吧。”
段祺瑞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白斯文脸色有点白,但还是跟着往下走了。
常德胜走在最后,下船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高升号的甲板。
他心里默默地想:高升号啊高升号,历史上你沉在丰岛海面,九百多条人命喂了鱼。这回有我在,你跟着我好好干,以后封你当个伪装袭击舰,让你也风光风光......
他转过身,大步走下栈桥。
栈桥尽头,桥口直右卫门站在码头边上,正眯着眼看着那支正在登陆的清军。
他在当元山领事之前,在大清国干过好些年外交官,见过不少清军——绿营兵、八旗兵、淮军、湘军,都见过。那些清军给他的印象是:军容不整,衣衫破烂,士兵面黄肌瘦,军官大腹便便,走路松松垮垮,看着就不像能打仗的样子。
但眼前这支队伍,太不一样。
领头的那队清兵,扛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排着两列纵队,步伐整齐地沿着栈桥走过来。他们的个头——桥口仰起头看着他们从自己面前走过——至少比他和身边的岛田警长高出二十公分。一个个虎背熊腰,扛着的步枪都上了刺刀,刺刀磨得锃亮,一看就知道是善于拼刺的。
桥口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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