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7节
天刚亮透,东方号二等舱A-07室里就挤满了人。
常德胜找了块小黑板,其实是块刷了黑漆的木板,拿绳子挂在舱壁上。他手里捏着截粉笔头,站在黑板前头。底下坐着仨人: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这仨都是一张苦瓜脸,面前摊着瑞乃尔发的油印册子。
“今儿可是第十天了,”常德胜开了口,还拿粉笔在黑板上敲了敲,“瑞教官让咱一天背十个词儿四句话。头几天还成,越往后越记不住,前背后忘,我说得在理不?”
底下这仨一齐点头,跟商量好了似的。
商德全扶了扶眼镜:“振邦兄,我们真是没辙了。你德语进步快,天天跟洋人唠嗑,单词句子跟玩儿似的。你得教教我们。”
常德胜心说:我等着这句可等了好几天了。
昨儿晚上商德全就找过他,说想拉着孔、吴、段一块儿来讨教。常德胜当时心里立马拍了板:教,指定得教!
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这三位都是实打实考出洋的,在二三百北洋武备学堂的学生里头,绝对算是尖子!这会儿花点功夫拉他们一把,将来就是自家直系的铁杆班底!
至于段祺瑞……那主儿太傲,不肯来。不来拉倒,正好不带他玩儿。
“行呗。”常德胜当时就应了,“明儿一早,A-07,我给你们开个小灶。”
这会儿他看着底下仨愁眉苦脸的兄弟,清了清嗓子:“瑞教官那法子,是德国童子功的路子,对咱不合适。咱得用咱自个儿的法子。”
他在黑板上写了俩词儿:Wasser(水),Wassermelone(西瓜)。
“瞅见没?Wasser是水,Melone是瓜。俩词儿一拼,Wassermelone,水瓜,西瓜是不是水多?”常德胜用粉笔把词儿拆开,“德语造词儿跟咱搭积木似的,水加瓜,一拼,新玩意儿出来了。这叫词根词源拆解法。”
孔庆塘眼睛亮了:“就跟盖房似的,砖是砖,梁是梁?”
就这意思!”常德胜乐了,“咱学德语,不能一个词儿一个词儿死记,得把词根、前缀、后缀这些‘标准件’认全乎了,再拼起来。”
他转身在黑板上唰唰写起来:
Schlacht(干仗)+ Feld(场子)= Schlachtfeld(战场)
Beweg(挪窝)+-ung(名词后缀)= Bewegung(运到)
“瞅见没?”常德胜指着黑板,“记仨基础件,能带出六七个新词儿。这买卖划算不?”
底下仨人眼睛都直了。
吴鼎元挠着头:“振邦兄,你这法子……咋琢磨出来的?”
常德胜心说:上辈子考研二外德语,老师就这么教的。可这话不能说,他笑了笑:“是从汉大人给的那两本英德互译的书上扒拉出来的。”
接着他讲第二招:主题场景分类与高频词突击法。
他把瑞乃尔要求掌握的五百词、两百句话重新扒拉了一遍。“咱不能按字母顺序背,那不成。得按‘用得着、用得多’的顺序来。”
他在黑板上画了张表:
头一批(二百个词儿):活命词儿,也就是吃喝拉撒加上常用的动词攒一块儿。
二一批(一百五十个词儿):军校过日子词儿,顾名思义,学会了,至少在军校里头能跟人对付上两句。
三一批(一百五十词):专业词儿,德语的专业词可比英的那堆专业词语简单多了,不过还得一个个背。
“咱的工夫、脑力就是本钱。”常德胜敲着黑板,“得把好钢使在刀刃上。先保日常能对付,再保马马虎虎能听懂课,最后才是学好咱的专业。照这路子走,四十一天后,一准儿能行。”
商德全拿笔唰唰记着,嘴里念叨:“在理,太在理了……”
孔庆塘和吴鼎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瞅出俩字儿:服了!
你就是我们的老大!
常德胜看在眼里,心说:这买卖,“直”了,直系的直!
……
舱门外头。
段祺瑞背靠着墙,手里捏着个小本本,耳朵贴着门缝。
里头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
他本来不想来,他段祺瑞,凭嘛向常德胜讨教?跌份儿!而且他比商、孔、吴都用功,底子也好,一天背十二个词儿、五句话,做梦都在背德语单词。
可他就是憋不住想听。
听着听着,小拳头就捏紧了。
词根拆解……场景分类……
这法子……真他娘好使。
段祺瑞是傲,可他不傻。他能听出来,常德胜这套不是瞎扯,是有门道的。那“词根”、“前、后缀”的说法,那“活命-军校-专业”的三段分法,清楚,实用,像把一团乱麻的毛线,一下子理出了头绪。
他心里那点不服气,真有点说不出口了。
“鬼主意倒不少……”他低声嘀咕,手指头却不由自主地在小本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根、前缀、后缀……
他拿定主意了。常德胜的法子,他得用。偷摸地用,他要用常德胜的法子,压过常德胜。这叫“师常长技以胜常”!
刚想到这儿,舱门“吱呀”一声开了。
常德胜从里头走出来,手里还捏着那截粉笔头。
俩人在窄窄的过道里,撞了个正着。
段祺瑞手一抖,小本本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攥紧了,背到身后,脸上绷得跟块门板似的。
常德胜先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打招呼:“段兄,遛弯回来了?”
段祺瑞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侧身让了路。
常德胜也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擦身过去了。走了两步,他就轻哼一声,心里道:
老段啊,笔记记得挺认真嘛。可惜啊,你这将来的皖系头子,是注定斗不过我常某人领着的直系的。
段祺瑞则盯着他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处。
然后才低声嘀咕道:“可惜……不肯下死功夫。”
他捏紧本子,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他得找个没人的地儿,把刚才听见的,好好捋一遍。
……
上午十点,东方号图书室。
这儿可是清静、敞亮的好地方。
常德胜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面前摊着一本厚书。
德文版的《战争与和平》。
他读得挺慢,手指头一行行划过印得精细的哥特体字母。倒不是真为了看小说,这书他前世读过中文版和英文版,情节门清。他在这儿,是为了等人。
书页翻到库图佐夫烧了莫斯科那段。常德胜心里琢磨:拿地方换工夫,焦土抗战……好熟的路子啊,可鞑子大清是使不了的!
正想着,对面椅子被人拉开了。
一个人坐了下来,动作挺轻的。
常德胜抬起眼。
来人是东条英教。
还是那身藏蓝军服,手里也捧着本书,是本年鉴类的厚册子。
“常先生,”东条说着德国话儿,“这里没人吧?”
常德胜合上书,笑了笑:“啊,是东条少佐。请坐,这儿没人。”
这位置就是给东条留的,当然没别人了。
东条点点头,把书放在桌上。他目光扫过常德胜手边的书,停了一下。
“《战争与和平》,”他念出名儿,抬眼看向常德胜,“俄国小说,常先生对俄国文学感兴趣?”
“谈不上多感兴趣,”常德胜把书拿起来,掂了掂,挺沉的,“可还得看一些的。”
“为什么?”
常德胜故意深沉了几秒,才苦苦一笑:
“因为,我得摸清我国的头号假想敌啊。”
东条眉毛动了一下:“哦?你们清国的假想敌是……俄罗斯?”
“东条先生难道不知道,”常德胜的身子微微前倾,“俄国人要修一条铁道?横穿整个西伯利亚,从圣彼得堡,一直修到海参崴。”
东条点了点头:“略微听过……可这条铁道没十年别想修起来吧?”
“十年快得很,”常德胜摇摇头,“要是这会儿不努力,十年后,麻烦就大了。”
他顿了顿,再开口,那语气可就沉了:
“现如今,俄国在远东的兵有限,补给费劲。可一旦这条铁道通了车,那可就不了得啦!成千上万的俄国兵,就能源源不断开到远东了!”
东条英教没说话,眼神落在常德胜脸上,满是怀疑。
常德胜迎着他的目光,接着说:
“所以,李中堂才力主派我们来德国。咱不光要学德语,学军事工程,学参谋这些个……还得向德国人取经,学他们对付俄国人的法子!俄德,那可是多少年的好邻居了。”
东条英教看着眼前这个清国年轻人。这货脸上的忧愁看着也不像装的,那番关于西伯利亚铁道和俄国威胁的说词,倒也挺在理。
原来如此。
东条心里盘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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