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40节
段祺瑞站在最后面,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段芝泉,从祖父辈开始就给李中堂效力。太祖父段佩,是淮军大将;父亲段从文,也在替李家效力。三代人,鞍前马后,没少流血流汗。你常德胜算什么东西?天津卫典吏的儿子,你凭什么?
可北洋的电文摆在那儿,洪钧的命令搁在那儿。他段祺瑞再傲,也不敢抗命。
他咬了咬牙,然后勉强挤出个笑,慢了一拍,才拱起手:
“听常委员调派。”
常德胜心道:心里不服是吧?行,我就喜欢你这不服又不得不服的样子。
他脸上笑容不变,摆了摆手:“嘛委员不委员的,还是叫振邦兄。咱们兄弟,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说完,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关切起来:“对了,你们几个考得怎么样?柏林军事学院的榜放了吧?”
商德全点头:“都考上了。芝泉兄炮科,我炮科,鼎元步科,文池步科。”
“名次呢?”常德胜问。
商德全还没开口,段祺瑞先叹了口气。
“振邦兄,”段祺瑞的声音有点干,“这一届外国留学生,头一名被日本人拿了去。而且……”
他顿了顿。
“所有日本留学生的排名,都在我们前头。一个都没落下。”
屋里又安静了。
常德胜心里明白得很。这帮日本留学生,都是陆军士官学校低年级的尖子,从小在普鲁士式教育体系里泡大的。段祺瑞他们几个,在北洋武备学堂学的那点东西,跟人家比,差着辈呢。
自己之所以能在战争学院考头名,那不是北洋武备的功劳,那是新中国教育体系的威力。数学、物理、外语、工程学,这都是前世打下的底子。段祺瑞他们可没有这外挂。
他往前走了两步,拍了拍段祺瑞的肩膀:“芝泉兄,各位兄弟,落后不要紧。咱们到德国来,不就是来学的吗?”
四人看着他。
“中堂委我当这个委员,头一件大事就是搜集德国的军事教材和操典。介事儿我一个人干不完......”他掰着手指头,像在工地分包工程,“咱们分分工,各负责一科,将来回去,就是这一科的专家。”
“子纯兄,”他看向商德全,“炮科教材归你,必须吃透。相关的课本,都给我翻译下来,有不明白的,就来问我。”
商德全一挺胸脯:“振邦兄放心!”
“禹臣兄,”常德胜转向吴鼎元,“步兵操典、轻武器学说,你包了。德国步兵的队列、战术、射击要领,全在这套操典里。将来咱们练新军,就照着这个来。”
吴鼎元猛猛点头:“交给我!”
“文池兄,”他看向孔庆塘,“后勤、辎重、军需管理这些科目,你来。打仗打的就是后勤,普鲁士的后勤系统天下第一,这套学问,必须挖回来。”
孔庆塘点头:“好。”
最后,常德胜看向段祺瑞。
“芝泉兄,”他语气特别诚恳,“骑兵战术和骑兵操典,归你。”
段祺瑞眉头一皱。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透着不痛快:“振邦兄,我在柏林军事学院,主修的是炮科。骑兵战术……我没学过。你让我翻译骑兵操典,这不是让我跨行吗?”
常德胜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
“芝泉兄啊,”常德胜叹了口气,语气听着那叫一个掏心掏肺,“介事儿吧,我也是没辙。你瞧瞧......子纯兄已经包揽了炮科教材,禹臣兄包了步兵,文池兄管后勤,他也跨行了。我呢,筑城学是我老本行,战争学院的课程更别提了,十几门课,全得我自己先学透再整理出来……”
他两手一摊:“咱们里头没人主修骑兵,可骑兵教材不能不翻译吧?介活儿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他顿了顿,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再说了,你想想,你主修炮科,又兼通骑兵。等回了天津,中堂要练新军,能统领一营炮兵又能兼管马队的,能有几个?到时候,你还不得大用?至少能统领一营!”
段祺瑞不说话了。
他心里那口气还在,但常德胜这话确实不好反驳。人家自己也揽了一大摊子,不是光给你一个人加活儿。而且那句“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虽然听着别扭,但也不是全无道理。这帮人里头,论功课底子,确实是他和常德胜最扎实。
常德胜见他松动,趁热打铁:“行了行了,就这么定了。你们放心,介活儿不白干......”
他扫视四人,开始画饼:“考察经费都在我这儿。该买书买书,该请人吃饭请人吃饭,绝不抠搜。每月月底,咱们开个会,看看进展。抄了多少教材、译了多少操典,我都一笔一笔记下来,写到呈报北洋的文书里。中堂那边,我亲自给你们请功。经费不够,咱还可以申请!”
他顿了顿,嗓门提高了点:“咱们在德国熬上一年半,回去谁要是连个五品顶戴都挣不着,算我常振邦没本事!”
这话一出来,商德全第一个抱拳:“振邦兄仗义!”
吴鼎元跟着喊:“常委员,往后兄弟们就跟着您了!”
孔庆塘难得开了口:“振邦兄办事公道,文池心服。”
段祺瑞沉默了几息。
他看了看常德胜,又看了看另外三人,最后拱了拱手:“骑兵战术和操典,交给我吧。”
常德胜笑着点头。心道:等回了国,这帮人就都算他直系的人了,最多就是段祺瑞会跳反......
“行了,”他一拍巴掌,“正事儿说完了,该办不正的了。今儿我请客!”
他转向郭世贵:“郭大哥,柏林最好的馆子是哪家?别替我省钱。”
郭世贵眼睛一亮,想都不想就蹦出一个单词儿:“凯宾斯基。”
凯宾斯基?
常德胜愣了一下,这名字听着怎么那么贵呢?
他张了张嘴,想问“介馆子到底有多贵”,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管他呢,郭世贵说好,那就去。五品顶戴加考察委员,一个月一百两,一顿饭还是请得起的。
“走!”
一帮人呼啦啦往外走。
商德全边走边嘀咕:“凯宾斯基……听这名字就倍儿贵。振邦兄,介顿你得破费了。”
常德胜一摆手,用他那天津腔大大咧咧地说:“嗐,嘛钱不钱的,乐呵乐呵得了。”
说完这话,他心里又补了一句:老子前世加班加到死,都没好好享受,这辈子,该花就花。
一帮人说说笑笑,往公使馆门口那辆老马车走去。
马车轱辘轧过柏林城的石板路,“咯噔咯噔”往前滚。
常德胜在马车里坐直了身子,整了整那身制服。
好嘛,新官上任头一顿,得带着小弟吃顿好的......这才有老大的派头!
至于银子,没事儿......等李鸿章批了“贺寿舰方案”,自己还可以再申请嘛!
马车慢了下来。
常德胜抬眼望去。
窗外,一栋气派的巴洛克风格石头楼立在街角。面宽少说四十米,三层,门口杵着四根大柱子,柱头雕着莨苕叶。
他心里那本账“啪”一声又翻开了:这石材,这雕工,这体量……搁后世设计院,单平米造价得奔着五千去了!
一边算账,常德胜一边推开车门,脚刚沾地......
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女声,说的竟是中文:
“常振邦!”
第29章 兰芳,罗静柔
听见动静,常德胜转头望过去。
赛金花正站在跟前,嘴角带着笑意。今儿她穿了件湖绿色的洋裙,头发一丝不苟挽成发髻,脸上只浅浅描了妆,比照先前在公使馆碰面那会儿,气色模样都更出众。
她身边还跟着个年轻姑娘,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生得一副鹅蛋脸,眉目清秀,一双眸子亮得很,就这么坦然地来回打量着我们这伙人。
常德胜多看了几眼,单论长相身段,确实无可挑剔。可越品越觉得别扭,整个人的气质,和周遭精致的氛围压根融不到一处。
那会儿的大家闺秀,个个讲究矜持内敛,笑也不敢放肆,这姑娘却全无半分扭捏。她目光直直投过来,带着几分打量,像是在估摸着旁人的深浅与能耐。
常德胜心里暗暗犯嘀咕:这性子、这眼神,莫名就让他想起从前打交道的那些女强人,做事干脆,为人也果决。
除此之外,这姑娘眼里还透着一股敞亮,浑身上下带着几分......江湖豪气。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就这么个老词儿,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反正就是有这感觉。
赛金花先开了口,声儿里透着热络:“振邦,你可给咱大清争了不少光,我家洪大人从接到朝廷的电谕就乐得没合拢过嘴。”
她手往旁边一引,介绍得那叫一个自然:“这位是南洋罗家的千金,罗静柔。在英国念的书,眼下在柏林,正琢磨着进维多利亚女校的事儿。”
南洋罗家?
常德胜可不记得南洋有姓罗的巨富。
旁边的郭世贵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立马凑过来,压着嗓子,天津腔又急又密:
“振邦,介位罗姑娘,了不得!她祖上是兰芳共和国的总制!嘛叫总制?就相当于那边的皇上!坐头把交椅的!”
他喘了口气,眼珠子往罗静柔那边一溜,声儿压得更低:
“那兰芳前几年不是没了吗,荷兰人给弄没的。可罗家是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照样是婆罗洲的客家侨领!她爹罗振兴......年轻的时候在坤甸也是一霸,那是跟红毛鬼真刀真枪掰过手腕的,是硬茬子!”
郭世贵说完,赶紧缩回脖子,脸上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介主儿,咱可得留神。
兰芳共和国的执政家族啊!
常德胜眼睛都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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