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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之梦 第5节

  李鸿章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楚。

  周馥抬头看去,看见李鸿章脸上的表情——先是愣怔,然后是一脸的恍然大悟。

  “对啊……”李鸿章喃喃道,“这么显而易见的道理,我怎么没想到?铁甲舰才精贵……人命又不值钱……”

  李大中堂心道:别说苦哈哈的小日本了,就是大清这边,人命也没铁甲舰值钱啊!

  丁汝昌要是拿定远、镇远去撞小日本的岸防炮台,回来就得革职查办!

  他又想起去年去威海卫巡视时,看到那些新建的炮台——一座座克虏伯大炮昂着炮口,对着海面,威风凛凛。但凡有铁甲舰敢靠近,挨上一炮都得回去大修!

  但炮台后头呢?

  一片空地,连道矮墙都没有。

  当时他也没在意,但现在看这策论……

  李鸿章顿觉侥幸啊!

  “更要紧的是,”周馥在旁边低声说,“这方案,只是调整一下布局。正面少建几座炮,后路挖壕沟、修矮墙,摆上一两营的兵——不用多花钱,甚至还能省下点。”

  李鸿章点点头,心道:不多花钱,又不用冒风险,这才是真正的上策啊!

  他又往下看,看到“下策”部分,看到“拖字诀”。

  “用一条船,拖住日本五年。”

  李鸿章看到这里,都给干沉默了。

  这条下策,真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花二三百万买条船,保五年平安,还有比这更上策的上策吗?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西洋座钟的滴答声。

  过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李鸿章才放下那份策论,摘下老花镜。

  他靠在太师椅里,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似乎还在品着什么?

  敲了七八下,他才睁开眼。

  “好。”李鸿章开了金口,声音很平静,“好一个‘拖’字诀。”

  他看向周馥:“此人,现在何处?”

  ......

  “此人”,这会儿正笼着袖子,和曹锟一块儿在天津卫大街上晃悠呢。

  常德胜考完了试,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就想出来透透气。曹锟说“我请客”,他就跟着来了。

  两人从学堂出来,沿着海河往东走。这一带是天津卫最热闹的地方,商铺林立,人声鼎沸。

  但常德胜越走,心里越不是滋味。

  街边蹲着几个抽旱烟的汉子,也是淮军,身上的号衣补丁摞补丁,眼神空空的,盯着地上看。有个半大孩子趴在污水沟边,伸手捞里头漂着的烂菜叶子。一队独轮车“吱呀呀”驶过,推车的汉子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脖颈上那是青筋暴起,车上堆的货山比他的人都高出不少。

  转过头,又能看见绸缎庄门口挂着“不惜工本”的幌子,里头传来算盘珠子哗啦啦的脆响。绸缎庄旁,一个剃头挑子前还坐着个穿拷绸长衫的胖子,眯着眼睛,昏昏欲睡,剃头匠的刀子则在他的秃脑门上刮来刮去。

  更扎眼的,则是那些洋老爷。

  常德胜和曹锟哥俩,现在就站在天津英租界的对面——海河对岸,就是紫竹林英租界。

  就见一个英国海军军官领着两个扛枪的英国水兵,穿着白色制服,在街头昂首阔步,似乎在巡逻。

  常德胜看着,心里骂了句:这他娘是谁的地盘?

  “振邦,”曹锟捅捅他,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常德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海河北岸华街中,一处街角边的照相馆门口,站着个穿和服、蹬木屐的小矮个。三十来岁,脸有点黑,留着仁丹胡。他没进去照相,就背着手,仰头看屋檐下挂的招牌,看得特别仔细。

  看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用铅笔画着什么。

  常德胜脑海当中忽然冒出俩字儿——间谍!

  这小矮子一准是日本间谍!这是在画......他转过头,四下一打量,发现不远处就是一座淮军兵营,门口立着两个无精打采的哨兵,还有不少人进进出出,看穿着是淮军官兵,只是实在没什么军人气质......

  “嘛呢?”曹锟问他。

  “没嘛。”常德胜一边说,一边又去打量那个小日本。

  心里面已经拿定了主意,只要有机会,老子也得拉起个特务组织......

  他正想着,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居然是“北洋直系老二”冯国璋。

  冯国璋有点气喘吁吁的,圆脸上全是汗,不知道是不是从北洋武备学堂一路小跑来的?

  “振邦!振邦!”冯国璋抹了把汗,“可把你找着了......快,快回去,荫大人找你!”

  常德胜愣了一下。

  甲方爸爸……或者是终极甲方要见我了吧?

  他并没表现得太惊喜,只是点点头:“行,走吧。”

  转身往回走,步子不紧不慢。

  冯国璋跟在后头,看着他背影,心里嘀咕:这哥们儿倒是沉得住气,都不问句为什么?

  这时,曹锟凑了过来:“华甫,知道荫大人为嘛要找振邦?”

  冯国璋回头看了眼曹锟,笑着道:“这回振邦考了第一,要去德意志国了!”

第4章 不会吧,李鸿章,你真要先下手啊!(求收藏,求追读)

  光绪十五年四月十八,卯时三刻。

  天刚亮透,天津卫城里城外,到处都是寻常市井的烟火气。站在北洋武备学堂外头,还能听见远处挑担小贩的吆喝声。

  常德胜穿上一身崭新的靛蓝号服,浆洗得硬邦邦的,整个人就杵在北洋武备学堂大门口。

  前头停着一乘两人抬的蓝尼小轿,深蓝色轿帷洗得年头久了,边角发白。两名轿夫一前一后立着,腰杆挺得笔直。

  近处还有一骑,马背上坐着一名挎腰刀的戈什哈,轿子两旁跟着长随、一位师爷模样的老头,还有两个人举着“肃静”“回避”牌。

  一行人全耷拉着眼皮,看着无精打彩的。

  常德胜暗自嘀咕,四品道台也就这样了,轿子不大,谱却摆得挺足。

  轿帘一动,联芳探身走了出来。这位总办今日没穿官补服,只穿一件青色长衫,外头套着黑马褂。他逐一看过列队的五名学子,最后目光在常德胜脸上停了几秒,没出声,转身又坐回轿里去了。

  于是轿夫起杠。

  “跟上。”那师爷在旁一挥手。

  队伍动了。

  ......

  天津卫的街景,又出现在了常德胜眼前。

  海河码头上,苦力们扛着大包,喊着号子。那大包少说两百斤,压在肩上,腰都弯了。常德胜心里叹息一声:也没个起重机,都靠人扛,效率多低啊!另外,他们的工钱够不够养家糊口?雇佣他们当北洋兵,得给多少钱,他们才能帮着革命?

  街角,一辆收尸车慢悠悠地过来。车板上躺着三具盖着草席的尸首,草席下头露出几根枯瘦的脚趾头。

  “饿死的。”这次“选考”拿了第三的商德全在他旁边低声说。

  常德胜“嗯”了一声,心里琢磨:这就是“大清斩杀线”啊!

  街对面鸦片馆里,这时候,摇摇晃晃走出个哈欠连天的瘦子,眼窝深陷,走路还打着飘。

  “又是个抽大烟的。”商德全又说。

  常德胜叹了口气,并没有接话。

  正想着,海河浮桥上“哒哒哒”冲过来一辆四轮洋马车。两匹大洋马,毛色油亮,跑得精神。马车里头坐着个洋人,翘着二郎腿,手里还捧着张报纸。

  洋马车“嗖”地过去,带起一阵风,那叫一个飞快!

  联芳那顶小轿子还在不紧不慢地“吱呀呀”走着。

  常德胜等五个“高中”了的武备学堂学生,则是一路走着,跟在后头。

  五个人的队伍,自然地分成了三伙儿。

  最前头,段祺瑞和吴鼎元并排走着。

  段祺瑞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扬,还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吴鼎元落后他半步,侧着头,低声用安徽话说着什么。

  “皖系雏形。”常德胜心里给这俩人贴了标签,“一个老大,一个跟班。得,北洋内讧的种子,这就播下了。”

  中间,孔庆塘独自走着。

  这位山东汉子,孔圣人的第七十三代孙,走得不紧不慢。

  “君子不党。”常德胜又在心里给人贴标签,“这位是中立派,自以为是的文化人。得拉拢,但不能指望他站队。”

  最后,是他和商德全。

  商德全,直隶天津人,跟他同乡。身体看着有点单薄,脸色偏白,但眼睛里全是对知识的渴望——他在北洋武备里头,是和段祺瑞肩碰肩的学霸。

  只是现在比不过突然“开窍”的常德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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