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76节
常德胜没急着回答,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得他咧咧嘴,但脑子清醒了点。
“我们为什么要去南洋……军士长先生,您这个问题,就像在问罗马人为什么要去日耳曼尼亚、要去不列颠、要去高卢、要去北非、要去西班牙。”
赫斯曼愣了一下。
常德胜盯着赫斯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自问自答道:
“罗马人是去修路,建城,立法院,教拉丁文。他们把高卢人变成罗马公民,把日耳曼酋长的儿子送进元老院。一百年后,那些地方的人开口闭口就是‘我们罗马’......那些地方成了罗马文明的一部分。而军士长先生你的祖先,想必也是这样的罗马人吧?”
“你们的罗马,不存在了!而我们,”他指了指自己,又虚指东方,“是那片土地的罗马......一个还活着的罗马!活得不好,但还没死。我们的祖宗在南洋做生意、开矿、建港的时候,那些苏丹的祖宗还在树上摘果子。我们不是去占地——我们是回家,是把走丢了几百年的儿子领回来,顺便教他们认字、种地、好好过日子。”
张振声张大嘴,看着常德胜,他这话听着……好有道理啊!我们不是“过番”,是回家!
小毛奇手指停住了,他盯着常德胜,眼神复杂,好像重新认识了这个学生一样。
赫斯曼盯着常德胜,似乎有点愤怒——这个东方人竟然敢把中国比做东方的罗马!
可这给说法,好像也没错啊!
“很……很有意思的说法。”没念过多少书的赫斯曼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和常德胜辩论了,他站起来,动作依旧僵硬,“委员先生,您比我见过的很多军官……更会说话!协议文本已经准备好了,我这就去拿。”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委员先生,”他的声音还是有点硬,但少了点刺儿,“请尽快把婆罗洲的地形、气候、部落分布资料给我。”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张振声长出一口气,
小毛奇靠进椅背,从口袋里摸出银烟盒,弹出一支点上。他吸了一口,烟雾在从窗户斜照进来的冬日阳光里缓缓升腾。
“振邦,”他笑着道,“赫斯曼是我见过最硬的钉子之一,你把他……说动了。”
常德胜苦笑:“老师,我怎么觉得他往后还是根刺儿头?”
“慢慢来吧,”小毛奇弹了弹烟灰,“陛下对南洋的事,很关心。他一直认为,德意志帝国在远东,需要一个可靠的、稳定的合作伙伴。”
常德胜脸上不动声色:“是,老师。北洋一直视德意志为最值得信赖的朋友。”
“朋友之间,应该互相帮助。”小毛奇说,“帝国愿意帮助北洋从南洋获取利益。相应的,北洋也应该帮助帝国,在远东获得一些……便利。”
他顿了顿,看着常德胜:
“比如,一个友好的、可供帝国舰队停靠和补给的港口……不是坤甸,而是更靠北。”
朝鲜。
常德胜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
他点点头,开起了空头支票:“老师放心。等坤甸的事情稳定了,北洋一定尽力,为帝国在远东寻找合适的港口。无论是在朝鲜,还是……其他地方。”
小毛奇显然听懂了,他思索一会儿,满意地点了下头。
“很好。”他说,“那么,振邦,接下来就看你的了。记住……”
他站起身,走到常德胜身边,拍了拍他肩膀。
“专业、负责、可控。”小毛奇低声说,一字一顿,“这是陛下,也是我对你的要求。”
专业、负责、可控......
常德胜心道:这金大腿是抱上了,可这腿太沉,上面还拴着根狗链子。链子那头,攥在柏林皇宫里那个年轻气盛的皇帝手里......
......
当常德胜拖着病体,走出东非公司大楼。
柏林冬天的寒风迎面刮过来,他裹紧大衣,打了个寒颤。
街对面,一辆黑色马车静静停着。车窗拉着帘,看不清里面。
常德胜瞥了一眼,没在意,招手叫了辆出租马车。
他不知道,就在那辆黑色马车里,西园寺公使正对身边一位穿着英式淑女裙、面容精致柔美的年轻女子低声说:
“晴子小姐,那就是常德胜。福岛大佐说,他可能是帝国未来二十年,最大的麻烦。”
那女子透过车窗缝隙,看着常德胜上车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微笑。
“我知道了。”她用日语轻声说,“请转告福岛阁下,我会跟紧他。”
“从柏林,到南洋......”
第60章 毕业舞会上的偶遇(达到爆更上限了,中午找编辑解开后继续)
西历1891年1月10日,晚上七点半。柏林,选帝侯大街,凯宾斯基餐厅。
距离普鲁士战争学院“东方军事进修班”正式结业,还有三天。
距离常德胜预订的、从汉堡开往新加坡的“不列颠尼亚”号邮轮启航,还有七天。
凯宾斯基餐厅那间能容纳两百人的宴会厅,这会儿灯火通明。空气里混着雪茄烟、法国香水和烤小牛肉的味儿——这是战争学院和柏林军事学院给本届毕业留学生办的送行舞会,说是舞会,其实一半是社交,一半是自助餐。不会跳舞?没关系,墙角那长条桌上摆着的香槟、红酒、德国黑啤管够,烤肠、酸菜、土豆泥和各式甜点随便取。
说白了,就是、德国军方给留学生们办的散伙饭。
常德胜穿着他那身深蓝色的普鲁士战争学院礼服,靠在离主餐台不远的柱子旁,手里端着杯黑啤。
他旁边站着罗静柔。这小富婆今儿穿了身西式晚礼服,头发盘起来,露出细白的脖子,脖子上挂着条珍珠项链——那是他上个月在柏林一家老字号珠宝店买的,花了小五百马克。按照现在的汇率,大概合一百两银子。没法子,谁让小富婆有拿银纸砸晕男朋友的习惯?隔三岔五就给他买礼物,都不便宜......他也不能太小气不是?
“振邦,”罗静柔轻轻碰了下他胳膊,朝大厅西北角努努嘴,嘴角带着笑,“你看段大哥他们。”
常德胜扭头瞅过去。
大厅西北角,赛金花正领着段祺瑞、吴鼎元、孔庆塘、商德全四个,窝在一张圆桌边。桌上摆满了空盘子、空酒杯。段祺瑞坐得笔直,眼神却有点飘,时不时往舞池中央瞄——那儿有几对德国军官带着女伴在跳华尔兹。吴鼎元和孔庆塘埋头对付一盘烤肠,吃得满嘴油。商德全最老实,就端了杯果汁,小口抿着,眼睛只是好奇地四下打量那些穿着暴露的晚礼服的德国贵妇。
常德胜心里“嗐”了一声。
这哥儿几个,都没带女伴,也没法带,在柏林除了使馆那几个,他们根本不认识别的中国女人。赛金花倒是热心,可她自己都是跟着洪钧来的,上哪儿给他们变出女伴来?所以就只能在这儿吃吃喝喝,当观众了。
“正常,”常德胜收回目光,咂了口啤酒,“他们又不像我,有个自带嫁妆……不对,有个志同道合的女友。”
罗静柔斜他一眼,那对小酒窝若隐若现的:“又贫嘴。”
“实话。”常德胜一本正经,“我们这叫强强联合。”
“……”
他正说着,眼角余光瞥见两个人朝这边走过来。
一个是小毛奇,他没穿军装,换了身燕尾服,看着还挺精神。但常德胜的注意力全在他身边挽着的那个女人身上。
这女人……可真够劲儿。
看着三十出头,个子高挑,至少一米七,身段那叫一个婀娜,该凸的地方凸大发,该凹的地方还挺凹,一件深红色的低胸晚礼服,衬得皮肤白得晃眼。脸长得也好看,高鼻梁,深眼窝,嘴唇涂得鲜红,一头金色长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子。最绝的是那对大眼睛,水汪汪的,看人时带着点儿慵懒。
但常德胜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尺寸,这比例,这走路时胸口的波动频率……不符合人体工程学啊!这要是真的,得有多重?跳舞的时候会不会顶到舞伴?
“振邦。”小毛奇走到跟前,笑着打了招呼。
“老师。”常德胜放下酒杯,微微躬身,心里却在琢磨:小毛奇带个这么扎眼的女人过来,是几个意思?考验我的定力?还是……这女的有别的用处?
小毛奇转向身边的女人:“这位是娜塔莉·冯·比洛夫人,她的丈夫,卡尔·冯·比洛先生,是帝国新派驻天津的领事。”
他又对娜塔莉说:“夫人,这位就是我常跟您提起的,清国最杰出的年轻军官,常德胜。他身边这位美丽的女士,是罗静柔小姐,来自南洋。”
娜塔莉朝常德胜伸出手,不是要握手,是要行吻手礼。
常德胜微微一笑,轻轻托起她的手,嘴唇在她手背上虚碰了一下——唔,还挺香的。但这香味儿有点太浓了,像是为了掩盖什么别的味道。
“很荣幸认识您,常先生。”娜塔莉开口了,带着点沙哑的磁性,一口优雅的汉诺威正音,“毛奇中校对您赞不绝口,说您是战争学院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外国学员。”
“您过奖了。”常德胜松开手,心说:小毛老师这是什么意思?这个女人……到底是干什么的?领事夫人?还是德意志女特务?
正想着,小毛奇从燕尾服内兜里掏出两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常,陛下对你前阵子在兵棋推演中的表现非常赞赏。这是他托我转交的。一份是给贵国荫昌大人的回信,另一份,是单独给你的。”
常德胜接过信封,上手一掂量,心里就有数了。
给荫昌的那个,很薄,就一张纸。给自己的这个,很厚,硬邦邦的,像本书。
不用说也知道,那是密码本!
德皇威廉二世,不对,应该是大总参是要跟他建立密电联络啊。
这是在“帝国主义代理人”的路子上更进一步了。
干不干?当然得干了!
对面的小鬼子早就抱上了英国的金大腿,自己要是不拉上德国佬,将来的朝鲜之战,自己想赢可就有点儿难了。这就好比两家建筑公司竞标,一家有银行无限额授信,另一家只能靠自有资金周转,那还玩个屁?
“谢谢老师,也请替我向陛下转达最诚挚的谢意。”常德胜把两个信封仔细收进军礼服内袋,贴身放好。
小毛奇点点头,又看向娜塔莉:“比洛夫人下个月也会动身前往天津,与她的丈夫团聚。振邦,你在天津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比如,想了解一些欧洲最新的……技术动态,或者需要与某些商业伙伴建立联系。都可以找比洛夫人。她在德国的社交圈很广。”
娜塔莉朝常德胜优雅地一笑:“期待在天津与您见面,常先生。我想,我们一定会有很多……共同话题。”
常德胜心里“哦豁”一声。
他瞬间明白过来。小毛奇这哪是介绍朋友,这分明是给他介绍上线啊!
娜塔莉·冯·比洛,表面上是德国领事夫人,实际身份恐怕是……德方在远东情报网的一个节点。小毛奇把密码本给自己,再把当地接头的“交通员”介绍给自己,这是一条完整的“暗线”。
他心里飞快算账:接了这个“活”,就等于上了德国的船。好处是能白嫖德国的技术和情报支持,坏处是将来万一德清交恶,自己就是“清奸”。但转念一想,屁的清奸!老子反的是他大清朝!
“一定,一定。”常德胜脸上堆起笑,“夫人到了天津,务必给我个机会略尽地主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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