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93节
没罗家点头,谁敢在坤甸华人区行刺?
而刚才那四个土著刀手一冒头,罗兴兰就知道,自己的妹夫那是能掐会算啊!
“屋顶上那四个,”罗兴兰对身后道,“解决没有?”
“解决了三个,跑了一个。”那汉子回道,“跑的那个身手好,从屋顶跳下去,钻巷子里了。阿强带人去追了。”
罗兴兰皱了皱眉。
跑了一个,这事儿就不干净。他刚要下令加派人手,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咚咚咚冲上来。
是郑阿勇。他左胳膊挂了彩,血顺着袖子往下滴,但人还精神,一上来就喊:“大少爷!段大人没事!晴子小姐脑袋上磕了一下,人昏过去了!”
罗兴兰心里一沉。
“带他们去香堂,”罗兴兰下令,“找个郎中,要快。”
“是!”
郑阿勇转身冲下楼。
罗兴兰又把目光转回那栋小楼。里头枪声已经停了,他手下的人正往外拖尸体,一具,两具,三具……总共八具,全是华人打扮,还留着辫子。
“大少爷,”一个板寸头汉子过来报告,“都在这儿了,四个,没活口。”
罗兴兰赶紧下楼,走了过去,蹲下身子,挨个检查。
第一个,胸口挨了三枪,血糊了一身。第二个,脖子被打穿了,眼睛还睁着。第三个,小腹中弹,肠子都流出来了。第四个……
罗兴兰眉头皱紧了。
这人身上没伤口,但嘴角渗出一丝黑血,已经没气了。他掰开嘴闻了闻,一股苦杏仁味儿。
“山埃(氰化物),”罗兴兰站起身,拍拍手,“服毒了。”
死士。
这他娘是哪个堂口养得起的死士?而且这里是南洋,连反清复明的需求都没有,还养死士干嘛用?
除非……
罗兴兰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没抓住。
就在这时,楼梯又咚咚咚响起来。一个青年连滚带爬冲上来,气喘吁吁,脸都白了:“大、大少爷!不好了!拉,拉苏丹遇刺!”
罗兴兰霍然转身:“遇刺?死了?”
“没、没死!”那青年喘着粗气,“逃了一劫!刺客扔了个炸弹,炸了马车,苏丹受了惊吓,没伤着!”
“谁干的?”
“不、不知道!”青年咽了口唾沫,“但、但那刺客扔炸弹之前,大喊了一声……”
“喊什么?”
“兰芳共和国……万岁!”
罗兴兰脑子里“轰”一声。
他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三四息,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丢你老母。”
......
同一时间,坤甸土著区,王宫外街。
内田良平混在人群里,看着那辆被炸翻的马车,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计划很顺利。
常德胜那边,山崎应该得手了。苏丹这边,炸弹一响,口号一喊,嫁祸就算成了。接下来,就等苏丹发兵,华人跟土著打起来,荷兰人下场,整个坤甸乱成一锅粥。就算常德胜逃过一劫,还有苏丹的大军!而且一番混战之后,什么证据都没了,怎么都查不到玄洋社......真是太完美了!
他拉了拉帽檐,转身要走。
“内田先生,”身边一个保镖低声道,“山崎那边还没消息。”
“不用等了,”内田良平头也不回,“得手了会联系,没得手……等也没用。”
他提着藤箱,快步钻进旁边一条巷子。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是个土著打扮的老头,见他来了,点点头,掀开车帘。
内田钻进车厢,又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他敲了敲车厢壁:“去码头。”
马车缓缓动起来。
马车驶出巷子,拐上主街。街面上已经乱了,土著卫兵在到处抓人,见着华人模样的就按倒。哭喊声、叫骂声、马蹄声混在一块儿,乱哄哄的。
内田良平拉上车帘,不再看。
他要赶中午那班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
坤甸城,罗江水的香堂内,段祺瑞坐在床边,看着郎中给晴子处理额头上的伤口。
“这位小姐没有什么大碍,”郎中是华人,先检查了额头上的鼓包,又号了脉,还掰开晴子的眼皮看了看,“伤得不重,可能受了些惊吓,很快就能醒来。”
段祺瑞“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手里还拿着那支晴子的手枪,象牙枪柄,上面刻着C.J两个字母,而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晴子掏枪,开枪,拉着他跑,然后晕倒......
段祺瑞心里骂了句娘,这他娘是真欠她一条命了。
“段大人,”陈阿泰推门进来,压低声音,“罗大少爷来了。”
段祺瑞起身,走到外间。罗兴兰站在那儿,脸色铁青,见他出来,点了点头:“段兄没事吧?”
“没事,”段祺瑞摆摆手,“晴子小姐受了点伤,但郎中说了,没有大碍。”
罗兴兰点点头:“没大碍就好,咱们马上动身!”
“动身?去哪儿?”段祺瑞一愣。
罗兴兰脸色阴沉地道:“回小兰芳。”
段祺瑞又发现哪儿不对了,忙问了句:“又怎么了?”
罗兴兰道:“有人冒咱兰芳的名行刺坤甸苏丹......没有得手,那苏丹正在调集人手!”他顿了顿,“这下,真要打仗了!”
段祺瑞站在那儿,脑子里面都搅成一锅粥了。
刺杀、埋伏、嫁祸、战争……全他娘赶一块儿了!
等等,这事儿还和常德胜凑一块儿......该不会,他就是幕后黑手,目的就是为了挑起和苏丹的战争?
好像不太对,刺杀是为什么?和晴子又有什么关系?她不是罗静柔的闺蜜吗?
越想越糊涂,不想了,赶紧走吧!
要打仗了!
第76章 银、信、义、狠
三月八日,上午,距离坤甸大乱还有半个时辰。
梅县街“福兴批局”刚卸下第三块门板。
叶阿福用鸡毛掸子掸了掸柜台。掸完柜台,他就摆出文房四宝:一方端砚、一支狼毫、一本红格信纸。又取出牛角章,在印泥上摁了摁,试了试色。
这是批信局伙计每天的早课。银钱过手,字据为凭,印章为信,马虎不得,这些叶阿福他阿爸叶有财教的。
所谓的批信局,有点儿古早快递......哦,应该是“慢递”的意思,因为根本快不了。而且“批信局”也不是靠“快”生存的。批信局的立命之本是银信必达!
银,其实侨汇,而信和批,在闽南、客家、潮汕方言中是一个意思。批信局(也称批局),就是替广东、福建一带下南洋的华侨送钱、送信的商铺。
这时候,叶阿福的堂弟叶来兴正在扫地,扫到门口时,忽然嘟囔了一句:“阿福哥,今日街上人少。”
叶阿福头也不抬,提笔蘸墨,在账本上记下昨日的支出......
“金兰山、芳义堂办事,”他边写边说,“谁还敢上街?”
话音未落,吉原日本街方向传来“砰”一声闷响。
然后是接二连三的枪声,噼里啪啦,有点儿像年节放爆竹。
叶来兴手一抖,扫帚都吓掉了。
叶阿福笔尖一顿,皱了皱眉。
“阿福哥,是枪……”叶来兴声音发颤。
“知道。”叶阿福放下笔,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下。
枪声密了一阵,又稀了。中间夹杂着吼叫,听不真切。
这时,坤甸甲必丹刘世安手下的巡街阿贵敲着锣从街口跑过,用客家话喊:
“街坊叔伯……莫慌莫急……金兰山、芳义堂大佬做事……无关我等……照常开门做生意……”
叶阿福松了口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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