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107节
这位是某某官员之子。
那位是某某官员之孙。
参与诗会的士子,全都是有来头的。也就徐来属于最底层,只一个余靖弟子的名分。
众人坐下闲聊,不时有人过来交流,全场士子都在来回走动。
总数大概有二三十人。
又过片刻,黄庭坚来了,同行者还有孙觉和陆佃。
孙觉是黄庭坚的未来岳父,两年前就已经定亲,本打算今年考完结婚。没想到黄庭坚意外落榜,于是把婚期给稍微延后。
黄庭坚的岳父和舅舅,此时都是王安石的好友。
在变法初期,他们是支持王安石的。直至青苗法一出,两人立即跳到对立面,从此跟王安石成为死敌。
至于陆游的祖父陆佃,一直是孙觉的学生,甚至从地方追随其到京城。
今天不仅是给黄庭坚饯行,也是为给陆佃饯行。
他们两个都即将离京,黄庭坚前去投奔舅舅,陆佃则去投奔王安石——王安石正在江宁丁忧,并且开始授徒讲学。
陆佃后来属于坚定变法派,甚至不惜跟亦师亦父的孙觉闹翻。
“见过孙先生!”
包括徐来在内,士子们纷纷起身拜见。
因为黄庭坚的岳父孙觉,除了在谏院做官,还兼任太学老师,徐来也听过他的课。
饯行宴正式开始。
这次不像广州州学的师生,在食堂为徐来饯行那么随意,居然还正儿八经举行祖道之礼。
即设一个香案,简单祭祀路神,祈求远行者一路平安。
孙觉作为远行者的长辈,带领大家朝离京方向敬酒焚香,还请了大相国寺的乐队来伴奏。
接下来就该折柳相赠,但如今是大冬天,这个环节直接跳过。
继而由孙觉致辞并敬酒,黄庭坚、陆佃二人回敬,其他人依次前去敬酒和祝福。
轮到徐来敬酒时,孙觉特别介绍道:“这位新朋友叫徐来,字行之,是工部尚书余相公的高徒,如今已入太学求学。吾等也敬新朋友一盏!”
众人纷纷举盏敬酒。
此时的六部尚书,虽然属于职事官,却没有实际职务,只作为官员转迁的阶梯。
工部尚书的级别,相当于元丰改制后的银青光禄大夫。
北宋的六部排名是:吏、兵、户、刑、礼、工。
余靖这个工部尚书头衔,是宋仁宗驾崩以后才升的。而且还挺高级,身为宰相的欧阳修,此时也只是户部侍郎——但欧阳修的寄禄官更高。
敬酒祝福完毕,开始排座次。
不论官职高低,不论出身贵贱,只按年龄排序。
虚岁十七的徐来,座次排在非常靠后的位置。他旁边是欧阳棐、卢知原,更后面则是欧阳辩。
孙觉开始讲述规则,大概就是不能强行劝酒,酒壶按照座次顺序传递。
徐来非常无聊的吃着糕点,面前连酒都没有,酒壶还没传过来。今天也只见到两个名人,一个是黄庭坚,一个是陆佃,余者他都未听说过。
就在此时,孙觉的小史拿纸笔过来:“请郎君写一韵字。”
徐来也不刻意刁难谁,随手写了一个“冬”字。
小史将字纸折拢,放进木箱子里。
等所有人都写完,小史抱着箱子过去,请黄庭坚和陆佃各抽一字。
黄庭坚抽到一个“肴”字,忍不住问:“不知是哪位写的?”
等他把字展示出来,顿时全场哈哈大笑。
这个字可不好作诗,尤其这首诗还必须应景。
卢知原看热闹不嫌事大,高声喊道:“鲁直兄,不如你直接罚酒吧!”
黄庭坚沉思少许,提笔写道——
《大相国寺冬日饯饮分韵得肴字》
【古寺钟寒出树梢,禅门送客酒盈匏。离愁莫问明朝事,且把霜枝作醉肴。】
这首诗拿去孙觉那里,孙觉点头微笑:“此诗可为原唱,请诸君依韵相和。”
依韵属于最简单的,跟黄庭坚那首诗同韵即可。
进阶版叫做用韵,必须使用黄庭坚那首诗的韵脚字,但允许打乱韵脚字顺序。
终极版则叫次韵,不但要用原诗韵脚字,而且顺序都不能改。
现场开始传递酒壶,酒壶传到谁面前,谁就得作诗相和。
作不出来,自罚一盏酒。
作出来了,就跟黄庭坚碰杯,喝多喝少无所谓,只抿一小口都可以。
孙觉的小史,负责记录大家的诗作。
酒壶还未传过来,但所有人都开始构思,有的还跟邻桌互相讨论。
卢知原凑过脑袋贱笑:“那‘肴’字是我写的。”
徐来哈哈笑道:“若被旁人知晓,全场都想打死你。”
卢知原那家伙,把所有人都坑了,估计被罚酒的不止一两个。
座次靠前的“年长者”,由于构思时间不够,很快就有人被罚酒。
每当有一人被罚酒,卢知原就低头偷笑。
酒壶渐渐传到徐来这边,他跟欧阳棐、欧阳辩、卢知原、许安世早有准备。因为他们座次靠后,构思时间足够久,轻轻松松过关,各自跟黄庭坚碰了一杯。
徐来浅尝一口:“祝君一路顺风。”
“多谢吉言。”黄庭坚回道。
接着又是陆佃展示韵字,并作一首诗为原唱,其他人根据此诗相和。
等两轮结束,继而玩得更加高级。
大家开始联诗。
也就是前一位写两句,后一位必须补两句,并且这四句要成诗。一直往下联,两两成诗,谁联不上就罚酒。
其实联上了也喝。
徐来一直在吃东西,早就已经口渴了。这玩意儿度数也不高,他联上了诗也牛饮半盏。
借着酒意,渐渐所有人都彻底放开。
若非这是大冬天,估计已经有人脱衣袒胸,纵情肆意吹着牛逼大笑。
孙觉作为主持人兼裁判,一直在挑选今天的好诗。
每一轮结束,他都会选出两三首佳作,请作者把诗写在屏风上。这些诗作,将被大相国寺保存,并随时展示给今后的客人。
而今天所有的作品,还会被整理成雅集,赠送给黄庭坚和陆佃。
渐渐的,众人不再作诗,而是自由离席敬酒。
有人抚琴,有人吹箫,给两位朋友送别。
也有人带来家里的名画,展示给大家一起品鉴,现场气氛变得特别热闹。
本来挺无聊的徐来,也凑过去跟着看画,听高手评价哪里画得牛逼,某处又使用什么技法等等。
欧阳辩跑到徐来身边:“行之兄,你今天的诗都很平庸。”
“哈哈,你尽说大实话。”徐来忍不住笑道。
欧阳辩指着墙壁说:“若是极好的诗,可以题在墙壁上。这里每个月都有文人集会,但凡有新诗上壁,所有人都会品鉴。”
徐来有些心动。
欧阳辩继续怂恿道:“行之兄诗才卓绝,若是拿出一首上乘之作,题于墙壁必然名满京城。”
徐来没有接话,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宴会已经进行到尾声,诗歌终于被整理出来,众人纷纷前去临别赠言。
即在诗集的后面写字,可以写大白话,也可以写诗词。
轮到徐来的时候,他写道:“鲁直、农师二兄南行在即,诸友赋诗为饯……来以微弱,幸陪末座,勉成俚句,聊附骥尾……今者一别,山水迢递,然志之所向,岂以穷达易哉?愿二兄珍重,乘风破浪,早登要津……”
“临别作诗一首,与诸君共勉之……”
见徐来还要写诗,已经留言和即将留言的,都团团围在那里等着品鉴。
欧阳辩非常喜欢徐来的诗,一直盼着他今日扬名,所以才说那些话怂恿。此时此刻,徐来写下一句,欧阳辩就念诵一句。
“李杜诗篇万口传。”
此句写出,众人不觉有啥,一句大白话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