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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卿相 第158节

  王轲忍不住说:“司法参军是这般量刑的,我们签厅一般不会推翻法曹的决议。”

  “不是推翻,是驳正!”

  徐来措辞严厉道:“如果事事都依法曹,要我们签厅来干什么?此案双方都是良善之民,从头到尾没想过斗殴,他们连身体接触都没有。误伤之后,立即救人,立即报官。”

  “既然可以依法轻判,为何非要重判呢?更何况,误杀人者,还是被邻居占了地基边界,出于激愤才引出这桩案子。他事出有因,并未实际参与斗殴。若流放三千里,这一家人就毁了。”

  “不如轻判,让他多赔些钱给死者家属。这样一来,死者家属亦能得到实惠。那死者也有责任,别人在持械争执,他不加劝阻只看热闹。看热闹也就罢了,还站得那么近,误杀人者根本不知道他站在身后。”

  徐来说得合情合理合法,王轲无法再辩驳,只能附和道:“签判明察秋毫,在下佩服之至。”

  这是徐来做官以来,出手改判的第一个案件。

  两日之后,已正式上任的龚鼎臣,收到徐来的驳正意见。

  龚鼎臣笑着对属下说:“徐签判持论有据、剖决如流,更难得通情达理。治民理狱,该当如此!”

  众皆称善。

  妈的,谁敢不称善啊?通判冯子融还在办交接呢。

  当晚,龚鼎臣把徐来请去喝酒,其子龚复圭也一起陪饮。

  徐来能够看出来,龚鼎臣想让他儿子跟自己交好。这是龚鼎臣的第四子,有虚衔荫官在身,还得熬一些年份才能获得实职。

  互相见礼之后,龚鼎臣夸赞道:“行之对本职政务,看来已经上手了,那桩误杀案驳正得很好。法不外乎情,怎么因误杀就流放呢?一旦流放此人,其全家都要陷入困顿。占他宅基边界那家人,也会因此自责,被四邻议论指点。杀人者一家,还会因此跟死者家属结仇。不若轻判多赔,三方皆善。”

  徐来说道:“我还在学习《宋刑统》,不如法曹和判官。他们属于一时之失,我只是一时之得而已。”

  “很好,戒骄戒躁,殊为难得,”龚鼎臣对儿子说:“多学着点。”

  龚复圭连忙说:“谨遵大人教诲!”

  龚鼎臣又闲聊几句,忽然问道:“行之读了昨日的邸报没?”

  “读了,”徐来说道,“贾御史所言甚是,但我觉得治标不治本。”

  龚鼎臣哭笑不得。

  他想说的是濮议,徐来却避而不谈,反倒议论贾黯关于举荐的奏疏。

  濮议开始了!

  这玩意儿不是赵曙发起的,是韩琦在持续不断的推动。

  早在赵曙亲政之初,韩琦就提议讨论濮王名分之事。

  反而是赵曙显得更加沉稳,为了减轻追封生父的阻力,主动推迟到仁宗大祥(两周年忌日)之后再议。

  现在,仁宗的两周年忌日已过,韩琦迫不及待的又提此事。

  刚开始只让两制(翰林学士和中书舍人)及以上官员讨论,仅半个月时间,参与讨论的群体就扩大到百官。并且登上了邸报!

  韩琦想要干啥?

  整顿朝堂,收拢权力,为变法改革铺路!

  他们当初搞庆历新政,是凭借言官的权力,干翻宰辅群体而上位。现在他们自己做了宰辅,却发现想要推动变法,必须削减言官之权。

  甚至抛开变法不论,宰辅想要施行某个决策,都会被那些言官横加掣肘。

  不收权就不能改革。

  徐来身为地方官,现在不好掺和进去。就算要掺和,现在也不是时候,等进入白热化状态再说。

  他更关注邸报上贾黯的奏疏。

  贾黯说:现在只计算在京的京朝官,就有两千八百多人。留在京城候缺的选人官,已经积压两百五十多人(不含新科进士)。

  他又说宋仁宗早年,官员可以随意举荐,但每年通过考核改官的才几十人。后来提高了考核标准,又对举荐增加了限制,但改官人数也渐渐变多。

  近十年来,对地方官的推荐加以限制,规定知州(知府)每年最多推荐五人。现在甚至只有地方主官拥有推荐权,但候缺等待改官的人数却暴涨。

  贾黯把原因归结于推荐权的滥用,如果主官不把五个名额用完,就会因此影响政绩考核,下面的官员也觉得主官在为难自己。

  因此贾黯建议,推荐多少人才,不再列入政绩考核范围。有人才就推荐,没人才拉倒,别为了凑数而硬推。

  朝廷通过了贾黯的提议。

  徐来非常赞同此举。

  因为之前的规定太过离谱,地方主官为了应付朝廷、为了团结下属,硬生生的每年推荐五个“人才”。不推荐都不行,若是不满额,会被朝廷视为举荐不力。

  这几年,别看韩琦没有大动作,其实一直在做各种微调。

  譬如通判作为副手,现在已经不能举荐人才了。转运使可以举荐人才,转运判官却不能举荐了。

  举荐权被限制在主官手里。

  这个月继续进行微调,不再把举荐人才纳入政绩考核。

  从龚鼎臣家吃酒回来,徐来继续每日处理公务。他大部分时候都在学习,并不贸然驳回属官或兄弟部门的公文。

  转眼到了五月,徐来陆陆续续收到书信。

  多数是同科进士的私信,告诉徐来他们被外放某职。

  三甲进士授职完毕,就轮到杨殊所在的四甲。只有五甲进士,按规定必须守选一年。

  杨殊通过结交欧阳辩,请欧阳修帮忙说话,弄到了宝鸡主簿的实职。

  六月初,广东来人了。

  除了布超,还有两个余家仆人。

  以及侍女语儿……

  应天府城,南门码头。

  语儿把手伸进怀里,捏捏自己新做的香囊,翘起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0123【语儿的快乐】

  宋代的地方官吏,卯时打卡上班,也称点卯、画卯——早晨七点以前。

  中午十二点左右,进食午餐,短暂休息。

  下午三四点钟就敲散堂鼓,理论上可以下班了。但大家都“自愿加班”,一个个工作特别辛苦,熬到天黑也是常有之事。

  这天午饭过后,趁着午休时间,一群签厅文吏聊天打屁。

  有文吏捧着官员们看过的邸报,连连叹息说:“这女娃死得真惨,多孝顺啊。可怜,可怜……”

  旁边的文吏接话道:“你也看到了?我昨晚还跟家里人提起。”

  “你们在说什么啊?”

  “越州上虞县,有个叫朱回的女童,年方十岁,由祖母养大。同乡有个叫朱颜的人,可能还是其同族,持刀上门行凶,欲杀女娃的家人。祖母跑得慢,被朱颜追上了。小女娃扯住朱颜的衣服说,你要杀就杀我,不要杀我祖母。”

  “那个叫朱回的女娃被杀了?”

  “嗯。全家都被吓跑了,只有她护着祖母,身中数十刀而亡,临死还扯着行凶者的衣服不放。那个叫朱颜的着实凶残,由于挣脱不开,竟割断女娃的喉咙!”

  “岂有此理,就算有天大的仇怨,也不能对十岁的女娃下死手啊。女娃的家人也都是废物,竟弃了老弱自己逃走。”

  “这邸报上说,朝廷褒奖其孝道,赐其家人三十匹绢、二十斛米。”

  “这种事情是该褒奖,载于邸报也合情合理。”

  “我觉得不该赐她家人绢米。她为祖母挡刀而死,家人弃她不顾全逃走。现在她死了,家人却获得赏赐。真是岂有此理,让人越想越气!”

  “……”

  文吏们纷纷加入讨论,用最朴素的情感评价此事。

  聊完邸报上的新闻,大家又聊本地轶闻。

  聊着聊着,一个杂役飞快往里跑。

  “曾大,你跑什么?”有人问道。

  那杂役低声说:“徐签判的家人来了,我赶着去通报。”

  又有人问:“可是徐签判的夫人?”

  那杂役说:“只有仆人,他家侍女美得很……回头再讲,我要去通报了。”

  于是乎,文吏们又兴致勃勃聊起来,而且这次还刻意压低声音。

  “不是说徐签判很穷,家里只是五等户吗?怎家中还有美貌侍女?”

  “你傻啊?不到二十岁的状元,黄榜贴出来当天,肯定就被权贵给捉婿了。”

  “难怪他不沾例钱,原来是不缺钱花。”

  “当官的哪个缺钱花?又有哪个不沾例钱的?他若能坚持一年,我就敬他是真君子,今后帮他做事绝不含糊。”

  “别说话,徐签判过来了!”

  官员的家眷前往官邸后宅,是不被允许经过办公区的,衙署侧方有一道便门可供出入。

  徐来接到消息快速出门,只见布超、语儿及两个仆人正在便门处等待。

  “三……”

  布超看到徐来的瞬间,便高兴得就要喊“三郎”,却又临时改口并行插手礼:“拜见签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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