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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卿相 第160节

  徐来还在写回信,说道:“谢谢。”

  语儿把馄饨放下,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看着乱糟糟的书桌:“郎君可请一位小史,帮忙整理书房和文字。”

  “暂时没必要。”徐来说道。

  语儿又说:“其实我也可以。只怕把书房弄乱了,我才不敢贸然动手。郎君可定个规矩,哪些书能碰,哪些书不行。”

  徐来笑道:“我就这两三部书,哪里需要整理?以前读的书都放在老家。”

  语儿跟着笑笑,站在旁边没再说话。

  徐来终于把回信写完,随口问道:“你多大了?”

  “十六(虚岁)。”语儿非常开心,徐三郎终于主动跟她聊天。

  徐来又问:“从小就跟着翩翩?”

  “嗯,我五岁跟着六娘子,”语儿说道,“我也姓余,跟六娘子是同族。有一年大旱,我家没饭吃,爹妈就把我卖给余家。当时老相公在广西做官,是老夫人把我买下的。其实没签契书的,我随时都可以回家。老夫人还说,我要是哪天嫁人,她会给我安排嫁妆。”

  “原来如此,你是翩翩的族妹。”徐来说道。

  语儿忍不住说:“郎君不问我的闺名吗?”

  徐来反问:“这个能问?”

  “可以的,”语儿说道,“我的闺名叫余可语,是老夫人帮忙取的。郎君考得上状元,一定知道我这名字的出处。”

  徐来仔细想了想:“我还真不知道。”

  “哎呀,诗经啊。”语儿提醒说。

  徐来笑道:“《周易》和《诗经》我都还没学。等以后公务不忙,得空了就学《诗经》,定要找到你名字的出处。”

  “郎君那么聪明,肯定一下子就找到了。”语儿拿起书桌上的折扇,站在旁边给徐来轻轻扇风。

  这破折扇,是在广州送人留下的残次品。

  徐三郎就挺抠门儿,残次品一直使用到现在。

  语儿没话找话说:“跟上次比起来,郎君又长高了,皮肤也更白净了。”

  徐来起身道:“吃得好,自然长得快。我这个子已经长定,这半年来都没什么变化。你先休息吧,我去洗澡了。”

  “我帮郎君拿换洗衣服。”语儿连忙跟上。

  徐来洗澡的时候,她一直在门外守着,讨厌的蚊子咬她好几个包。

  徐三郎根本不知道,洗完澡只穿裤子,光着膀子就要回卧室,开门跟语儿撞个正着。

  语儿红着脸扭头,徐来连忙把衬衫披上。

  北宋已有衬衫一词,是一种窄袖内穿衣物。

  徐来遮挡身体不是害羞,而是觉得自己不够man。他前两年光顾着长个子,而且整天读书疏于锻炼,胸膛和手臂都没啥肌肉,有一阵子甚至肋骨凸显。

  工作交接完毕以后,他才开始坚持锻炼,每天早晚都运动一下。

  语儿跟着徐来回到卧房,想了想终究没跟进去。

  她离开韶州的时候,林老夫人的贴身侍女,送给她一套连环画。女孩子看了要脸红那种,主要传授一些不破身就能伺候男人的技巧。

  正妻产子之前,她不方便怀孕。

  语儿脸颊发烫,低头说道:“蚊帐放下来了,里面没有蚊子。”

  “你也早点休息吧。”徐来伸手关门。

  语儿在门外站立片刻,等里面熄灯她才离开,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

  布超却是闲不住,徐来让他休息两天,他第二天就出门溜达。

  然后就发现一件尴尬的事情……

  别说向本地人打听消息了,他连听懂本地人说话都困难,至少有一半的词汇发音需要靠猜。

  唉,那个新来的清远县令,跟本地吏役交流也得靠翻译。

  布超颇为郁闷的返回通判厅内门处,跑去找陈德全说话:“你怎么听懂本地人说话的?”

  “读书音啊,我从小就学。”陈德全回答说。

  布超对自己现在的身份,其实稍微是有一点不满的。

  此时此刻,那点不满已然消失无踪。

  他发现自己离开广东以后,居然连一个门子都不如,门子至少还能跟当地人说话。

  布超回屋取来《百家姓》,带着讨好的语气说:“陈叔,麻烦用读书音教我读《百家姓》。”

  陈德全做门子也是无聊,当即就客串起了老师。

  为啥先学《百家姓》,而不是《千字文》?

  因为这玩意儿更实用,能迅速认得各种姓氏的写法。

  初学者真正该学的,其实是《开蒙要训》、《四言杂字》等书籍。可以迅速扫盲,里面收录了大量简体字(俗字)。

  可惜徐来不懂这些,他自己就跳过了开蒙阶段。

  一连好几天,布超都没有再出门。

  他上午跟着陈德全读《百家姓》,下午跑去跟厨娘以及洒扫仆妇搭讪——日常交流练习。

  直至休沐日,布超才作为亲随,跟着徐来去赴宴席。

  龚鼎臣请客,宴会地点在郡圃。

  郡圃就是州府衙门的附属园林,宋代的官署一般都有这个。譬如广州的西园,就是经略司官署园林。

  新来的应天府通判,已经完成工作交接,龚鼎臣把属官们拉来聚一聚。

  参加宴会的官员,有知府、通判、签判、司录参军、推官、判官、六曹等等。

  龚鼎臣还招了官伎。

  把官伎招到郡圃活跃宴会气氛,跟施珣当初招到后宅的性质完全不同。

  这种属于公宴,必须在法定节假日进行,而且官伎只能佐酒、不得侍寝。一旦官员跟官伎发生性关系,就是犯了“赃私罪”。不被弹劾还好,被人弹劾了必然倒霉。

  “见过庄通判!”徐来作揖问候。

  庄公岳微笑回礼:“久仰状元郎大名。你那首留别诗,已然传遍京城: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惭愧。人生何处不相逢此句,化用了晏元献公的词。”徐来说道。

  庄公岳说:“化用诗词再正常不过,能写出新意境才难得。”

  这位新来的通判庄公岳,是嘉祐四年进士第六名。其家世比较普通,但被人榜下捉婿,成了范仲淹的孙女婿!

  两人商业互吹一番,各自回到座位。

  他们的属官,也纷纷上前见礼。

  官伎来了数人,只有唱歌的是女子,其余皆为男性乐工。

  徐来猜测,今天的宴会,恐怕是用公使钱买单。

  一想到这里,徐来心头就不得劲。

  妈的,老子把例钱捐给公使库,就是给人宴饮耍乐的?

  但捐给福利机构也不好,宋代那些官方福利机构,吃低保的有一大半都是关系户。

  还不如捐钱用于办学。

  开席不久,徐来就问道:“我在签判厅,为何不见给应天府学拨款的文书?”

  龚鼎臣哈哈一笑。

  司录参军李士远解释说:“徐签判不知,应天府学早就改为南京国子监,由朝廷直接岁赐拨款。”

  徐来更加疑惑:“国子监只招收权贵子弟,府学却要招收平民子弟。应天府学改为国子监,究竟招收什么学生?”

  “唉!”

  庄公岳一声叹息。

  那里最初叫应天府书院,范仲淹还曾亲自讲学,堪称庆历新政的“人才摇篮”。状元都出了好几个,普通进士更是一大堆。

  后来改为应天府学,依旧进士多多。

  直至改为南京国子监,招收大量权贵子弟,一下子就不行了。

  庄公岳身为范仲淹的孙女婿,面对这种情况怎能不感慨?

  龚鼎臣说:“南京国子监,既是国子监,也是府学。什么学生都招。”

  “没像国子监和太学那样分开?”徐来又问。

  龚鼎臣摇头:“没有。”

  徐来终于明白庄公岳为何叹息。

  一所全国顶尖学校,被权贵子弟们玩崩了。

  徐来打算再调查一下情况,上疏朝廷效仿国子监和太学制度,把南京国子监跟应天府学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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