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166节
“徐签判,签一下名。”龚复圭拿出弹劾奏疏。
徐来仔细一看,却是弹劾南京留守御史台那帮人。
这个机构就是用来养老的,专门给犯了错误,或者斗争失败,又或不愿管事且还想做官的老臣们养老。
但它确确实实属于言官机构,那帮老家伙有权力和义务监督地方官。应天府的知县集体扰民,他们不弹劾就属于失职。
所以,龚鼎臣、沈起、徐来要联合起来弹劾他们——其实是防止老家伙们捣乱,主动出击让他们别瞎掺和。
徐来检查奏疏内容无误,立即签字盖章:“府城什么情况?”
“布行的账册全扣了,那些商贾没反应过来,”龚复圭说道,“不过各县恐怕没那么容易。府城这边一动手,必然有人跑去各县报信。”
徐来又问:“庄通判呢?”
“他生病了。”龚复圭说。
庄公岳是范仲淹的孙女婿,而当年应天府的很多进士,都是范仲淹亲手教出的学生。即便大部分人已经病故,但彼此的儿孙还有密切往来。
庄公岳的第一反应是想插手,可很快又觉得自己不能卷进去。
于是,庄公岳直接选择装病,把拜访者全部挡在门外。
徐来再问:“王漕司呢?”
龚复圭说:“我爹还没出城,就被王漕司拦住。”
应天府这三十年考出的进士,要么是王益柔的故人,要么是王益柔的故人之后。龚鼎臣瞒着他查案,把王益柔气得暴跳如雷。
宋代的各种官职,那都是互相制衡的。
提刑使和知府强行查案,转运使根本拦不住,顶多事后弹劾“办案不公”。反之亦然。
徐来带着王轲和赵谦,查完今年的谷熟布行账册,又翻查架阁库的往年折变档案。
紧接着,再查被扣押的府城布行账册。
查了一天,傍晚收工的时候,王轲揉着脖子说:“有这些证据已经够了,宋城和谷熟二县的官商皆可定罪。把罪证往上面一交,便是宰相也没法翻案,言官们会闻着腥涌上去。”
徐来对布超说:“你领一队厢军士卒,好好看守这间房。防止走水烧起来!”
“是!”
布超领命。
赵谦叹息道:“这案子简单,处理起来却复杂。”
王轲笑着说:“本地的世家大族我不清楚,但七位知县以及属官属吏,这次全都跑不掉。降官一阶都扛不住,至少得降官三阶才行。”
应天府下辖七县皆为畿县,知县们全部属于京官阶层,而且是比较低级的京官。这些人如果降阶,肯定被降为选人。
从选人升为京官,那是非常困难的大跨越。
而他们这一次的查案成果,至少能把七个京官干成选人!
还有那些主簿和县尉,极有可能一撸到底直接罢官。
此案必将震动朝野。
徐来抬头望望天,他已经在职责范围内尽了全力,接下来就要看朝堂相公们的心意了。
希望那些名臣别让自己失望。
……
龚鼎臣这次亲自带人去虞城县调查。
那里出了好几个宰相和状元!
王益柔直接跟着他去,半路上说道:“赵相公(赵概)是敦厚长者,你忍心查他的族亲吗?”
“赵相公向来大公无私,若是知道族亲犯法,他肯定不会护着。”龚鼎臣说道。
大宋现在有四位宰辅,赵概就是其中之一。
赵概属于老好人一个,唾面自干那种,从来不跟谁结仇。欧阳修年轻时还嘲笑过他,赵概根本不放在心上,还在欧阳修落难时主动援救。
去年韩琦弄走任守忠时,拿空白敕书让宰辅们签字。赵概是不打算签的,欧阳修劝了一句,他也就跟着签了。
赵概已经几十年没回老家,他的儿孙也都住在东京,虞城县这边只剩他的族亲和姻亲。
副宰相的族亲和姻亲,真会老老实实做人吗?
王益柔又提醒道:“你莫要忘了,你当年能够升官,是杜正献公(杜衍)举荐的。你连他的后人也要查?”
龚鼎臣说道:“杜正献公清廉无私,他身为宰相、太子太师、祁国公,退休时竟穷到没钱养老,还得到应天府来靠女婿供养。他女婿的后人鱼肉百姓,这是杜正献公愿意看到的吗?”
这番话当然是抬高杜衍,官员致仕可以拿退休金,怎么可能没钱养老呢?
更何况,杜衍的儿孙活得好好的,只不过当时都在做官,没有精力照顾老父亲而已。所以杜衍干脆跑到女婿家里。
杜衍的另一个女婿可是苏舜钦。
他跑到应天府这边养老,生活过得可滋润着呢,还组建了一个“睢阳五老会”。
一群八九十岁的退休老头儿,天天宴饮作诗找乐子,他们的门生故吏谁不捧着?就连范仲淹都时常发来贺电。
王益柔终于放出大招:“你的老师,当年要被开棺验尸,应天府这边可不止一个以身家性命为他作保!”
龚鼎臣没再说话。
同时心里暗骂王益柔是傻子。
龚鼎臣为啥亲自前往虞城县?当然是为了控制整体局势。
案子必须查,但得把握好一个度。
应天府的七位知县,以及主簿和县尉,就是给世家大族们背锅的。即便如此,赵概身为副宰相,也肯定遭到言官弹劾。
韩琦都有可能因此被弹劾!
办案就像用高压锅煮汤,龚鼎臣负责控温和泄压。他既要把汤给煮熟了,又不能让高压锅爆炸,还不能让人看出他在微操。
从府城前往虞城县无法坐船,只能官员坐车、随行人员徒步。
龚鼎臣刚出府城的时候,就有人跑去通风报信。等他来到虞城县时,黄花菜都已经凉了。
布行大大小小的商贾,莫名其妙全都账册出问题。有的失火被烧了,有的浸水看不清字迹,有的干脆声称找不见。
龚鼎臣大怒,当即扣下掌柜和账房,命令文吏进行轮番审问。
接着,又在全县张贴告示,鼓励百姓举报县官折变扰民。就算真有人来举报,也是县衙官吏鱼肉百姓,跟世家大族们无……当然有关系,但没有证据。
龚鼎臣甚至会亲自弹劾那些世家大族,但最后的结果大家都可以接受。
老百姓也能得到安抚。
夏税已经收了,那就减免各县的秋税和杂派,反正必须给老百姓适当补偿。
世家大族们得老实认罚,吐出一些钱财交给官府,以弥补官府减免秋粮和杂派的损失!
如此,既惩治了县衙官吏,又敲打了世家大族,还让七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百姓绝不可能只在今年被坑害,他们已经连续多年遭殃。龚鼎臣的责任,就是在自己的任期内,让治下百姓能够缓一缓。
如果能做到这种程度,他就算非常难得的好官了。
……
沈起亲自调查的是宁陵县,他坐船已经够快了。但报信者跑得更快,直接坐小船全速前进。
等沈起赶到宁陵县城时,相关商铺账册也没了。
无所谓。
古代官员查案,不一定非要有证据,逻辑链条吻合就可以。
走访民间,获得折变扰民的证词,获得布行高价卖丝绢的证词。把这些东西摆出来,就可以上报给朝廷。
还可以审讯县衙吏员,逼着他们招供。
屈打成招如果打死人怎么办?没关系,只要别打死太多就行。
当然,也有一些详细规定:拷讯不得超过三次。累积拷打不得超过二百下。只能打腿部和臀部。七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以及残疾人,不得拷打。
沈起今年打死人的名额还没用呢。
“给我狠狠拷讯!”沈起怒喝。
“啊!”
一个宁陵县的吏员,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被拷打的县衙吏员,太懂拷讯的行道了,只挨了两三下而已,就明白沈起是真想打死他。
今天若不招供,必然被当场打死。
几百块的工资,拼什么命啊?
吏员挨到第四下的时候,就惊慌哭喊道:“我招,我全都招了。是常例钱,布商给县衙交常例钱。今年夏税折变,我……我只分到几贯钱啊……”
沈起猛拍惊堂木:“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
十日之后。
政事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