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211节
“听谁说的?”赵顼追问。
彭思永道:“风闻所得。陛下,御史可以风闻奏事。”
赵顼说道:“风吹到你耳朵里吗?你听谁说的?”
彭思永打算把事情扛下来:“臣老迈昏聩,记性越来越差,已不记得是谁说的。”
赵顼大怒:“岂有此理!”
彭思永正色拱手,厉声说道:“臣虽不记得是谁所言,但欧阳修首倡濮议,违典礼以犯众怒,实不宜留在政府!现在的几位宰辅,趁着先皇病重,培植党羽、排除异己,专恣朋党之事。尤其是韩琦,比霍光还要跋扈。臣请把几位宰辅全部罢官!”
赵顼气得够呛,对彭思永、蒋之奇说:“你们两个,必须说明从哪里风闻,必须给出传播之人的姓名!”
彭思永也生气了,当即给皇帝怼回去:“历朝历代,皆允许御史风闻奏事,这是为了给天子广开言路。如果一定要追问来源并治罪,那么今后就没人敢说话了。臣宁可被从重贬谪,也不愿堵塞天子言路。”
蒋之奇连忙跟着说:“这件事情,臣只从彭中丞那里得知,没有再听其他人说过。如果陛下认为不该风闻奏事,臣请与彭中丞同贬。”
好家伙,这是在将皇帝的军。
皇帝如果敢贬谪他们,就是在阻塞言路。即便真被贬了,他们也能收获美名。
在场之人,还有枢密副使吴奎。
彭思永在濮议的时候,之所以没有被贬官外放,就是因吴奎力保才留下的。
被将了一军的赵顼,根本就不愿接招,而是询问吴奎:“他们两个敢言直谏,但所言暧昧不清。我打算惩罚他们妄言,又打算赏赐他们敢言。如何?”
吴奎听得头皮发麻:“陛下,赏罚难并行。”
赵顼笑了笑。
吴奎头疼不已,他知道自己被皇帝记住了。
赵顼又问张方平:“张卿觉得呢?”
张方平不愿蹚浑水,回答说:“陛下,臣非执政,亦非御史。不在其位,不敢有所妄言。”
赵顼有些失望,又问徐来:“徐卿可有话说?”
徐来并不正面谈论欧阳修的事情,而是说道:“陛下,臣喜欢读《论语》。孔夫子说有四种可憎之人,其中一种便是‘恶讦以为直者’。孔夫子还曾有言:道听而途说,德之弃也。”
彭思永也引经据典,当即给徐来怼回去:“《诗》云: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此先王所以开言路也。”
徐来质问道:“彭中丞,如果此时大宋与西夏交战,有言官风闻奏报主帅勾结西夏,导致朝廷召回主帅而丧师辱国。这个言官,该受到处罚吗?”
“荒谬!”
彭思永不愿正面回答,因为不管怎么回答都是错的。
徐来又对皇帝说:“臣近来读《易》:‘一阴一阳之谓道。’董仲舒言:‘阳者,天之德也;阴者,天之刑也。’只有德而未有刑,则孤阳不长,天地万物不得正其位。”
“万事万物,皆应致中和。言官也是如此,风闻奏事乃言官特权。但他们不该担责任吗?有权无责,谁来治言官?”
“陛下身为天子,九五之尊,皇权至大。但皇帝也要背负责任,灾异连连的时候,民不聊生的时候,皇帝也得下罪己诏。陛下身负天命,这天命也是有权责两面的!”
“自古失天命的昏君,就是只享其权、不担其责。言官难道比皇帝还大吗?如果言官只享受风闻奏事之权,不担诬告陷害之责,长此以往还有什么政务可以推行?”
“陛下今后变法,无论推行什么法条,言官都风闻奏事,把变法者一通诬陷却不担责。到时候该如何变法?”
“权责必须对等,才能阴阳平衡。此中庸之道也!”
徐来说了一大堆,赵顼迅速捕捉到关键词“变法”。
是啊,如果今后变法之时,那些反对新法的言官,胡乱诬陷一通该怎么办?
必须承担诬陷的后果!
徐来看向彭思永和蒋之奇:“如果风闻奏事不用担责,那我身为御史是否可以说:我昨天听到某人谈起,彭中丞的长子,与蒋监察之妻有私?至于我听谁说的,不必追问。”
“噗!”
赵顼毕竟还不满二十岁,听到这话着实没绷住,竟然直接被逗得笑场了。
魔法打败魔法。
“你你……”彭思永大怒。
他想要指责徐来诬陷,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因为他刚刚干过这种事。
蒋之奇没有任何言语,只用怨毒的眼神看着徐来。
赵顼连忙憋住笑意,吩咐道:“此事交付有司查实,若有诬陷,言官也必须担责!”
真正把赵顼说动的,还是“变法”这个关键词。
他必须定下一个规矩,不能让言官随意攻击变法。
然而,赵顼的命令,徐来的奏对,却在御史台和谏院掀起轩然大波。
所有言官都跳出来反对。
而徐来,则成为众矢之的。他身为言官,却不帮言官说话,反而限制言官的权力。
? 0165【徐三郎的文章一锤定音】
政事堂。
曾公亮一屁股坐下:“憋闷两三个月,总算能喘口气了。徐行之是真敢说啊,自己身为御史,却要求约束御史。”
“确实难得。”赵概点头。
徐来做签判的时候,把赵概的族人反复查了两次。一次是折变,一次是清田。
而现在,徐来却帮了宰辅们的大忙。
此前所有矛头都指向四位宰辅,现在徐来把火力全吸引过去了。无数言官逮着徐来狂喷,核心罪名是“欲阻塞天子言路”。
徐来已成为言官口中新一代的“奸邪”。
欧阳修说道:“我还是请辞吧。我一介老朽,时日无多矣。怎能让年轻人帮我挡箭?”
韩琦连忙阻拦:“你现在不能请辞。”
“为何?”欧阳修问道。
韩琦解释说:“官家现在厌恶言官,心里是偏向你的。你若请辞,就是在为难官家,让官家觉得你在趁机要挟。就算请辞,也须在贬谪言官以后。”
欧阳修缓缓点头。
他已经下定决心,不管结果如何,都不会再当副宰相。哀莫大于心死,欧阳修的心死了。
赵概的情况差不多,他也决定辞职退休。如果皇帝不答应,他就一直写辞职信,一把年纪不想再折腾。
赵概老好人到什么程度?
他做知州的时候,属下有官员挪用公使钱30贯,用来购买田产收租子赚取利润。赵概发现这人真的很穷,背负一屁股债过不下去,便自己掏钱补上亏空的公款。
欧阳修年轻的时候,公开嘲笑讽刺赵概。当欧阳修被连襟诬陷时,赵概却不惜得罪宰相,始终在为欧阳修辩解。
这几年的朝堂局势,赵概明显已经不适应了,没他这种老好人生存的空间。
“我们若辞了副相,这个职务应该让张方平来做,”赵概说道,“张方平长于谋略和理财,而且老成持重,假以时日必为贤相。”
曾公亮说道:“王安石也很合适,可惜他资历尚浅。”
韩琦听他们说这种话,顿时感觉万分无奈。被皇帝打压,被言官弹劾,再遇到欧阳修这档子事,几位宰辅都已不想干了。
这是在物色接班人呢。
……
御史台。
彭思永质问司马光:“君实为何一言不发?”
司马光反问:“我发什么言?上疏弹劾你们诬陷大臣吗?”
“你是御史,”彭思永说,“现在有人身为御史,却不许御史风闻奏事,想要阻塞天子的言论。”
司马光说道:“这种言路,不要也罢!”
彭思永难以置信:“你怎能说出这种话?”
司马光懒得多言,直接拂袖而去。
造谣诬陷,实在太下作了,司马光不屑为之。
若非身为御史,不便攻击同僚,司马光甚至打算帮欧阳修说话。他挺佩服徐来,因为徐来做的事情,正是他想做却不方便做的。
司马光不发言,但他属下的御史,却在疯狂朝着徐来开火。
……
“真是越来越不可理喻了!”赵顼看着一封封奏疏气得不行。
除了司马光之外,御史们全在弹劾徐来。
不止弹劾徐来阻塞言路,还风闻弹劾徐来在应天府虐民。说什么上司给徐来好评,是为了让徐来虐民以得政绩。
他们的逻辑很奇葩。
修缮应天府南城墙那么大的工程,徐来耗费的钱粮却非常少,还征派了大量物料和民夫。这种情况下,只有残民虐民才做得到。
即将被贬离京城的王益柔,这次居然变得正直起来。言官们知道他跟徐来有仇,于是就想从他那里打听徐来的恶行。
但王益柔坚决不说徐来的坏话,甚至公开表示:“以前是我对徐行之有误解,未经查实就给出恶评。他是一个好官,并无丝毫为恶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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