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267节
他真以为陈旭是嫌弃官小，居然咬文嚼字分析“司”字。王安石说：“‘后’字文反为‘司’，后是君之道，司是臣之道。古代的三公，就是现在的三司……巴拉巴拉。”
王安石博古通今，从文字到历史，给陈旭分析了一大堆。
说这么多，屁用没有，陈旭坚决不再兼任。
制置三司条例司，可以间接控制中央财权，而且是现阶段的变法核心机构。陈旭为什么不想再兼任呢？
因为有太多人反对王安石，这种情况下变法，极有可能会失败。
陈旭如果卸任此职，就不再跟变法有直接联系。如果变法成功，他做宰相也有功劳。如果变法失败，则跟陈旭无关！
王安石完全没有想到，变法还没真正开始，自己最大的盟友就撂挑子啦。
回家以后，吕惠卿前来拜访，给王安石一通分析。
王安石这才恍然大悟，痛骂陈旭是奸佞小人，从此与陈旭决裂。
而陈旭已经被他扶为宰相，王安石等于亲手给自己弄出一个宰相级别的政敌。
苏辙属于陈旭提拔的心腹，自然也跟王安石闹得很不愉快。
连带着苏轼都被记恨上。
不仅因为苏轼跟苏辙是兄弟，还因为王安石改革科举之时，苏轼曾经站出来反对改革内容。
赵顼正好打算提拔苏轼和孙觉，询问王安石对这两人的看法。
王安石反问皇帝：“陛下认为苏轼是可奖之人？”
赵顼说道：“苏轼精通文学，我见他为人很平和。司马光、韩维、王存也这样评价苏轼。”
王安石毫不掩饰地说道：
“苏轼乃奸邪之人。这并非臣妄加诋毁，而是有事实证明。苏轼曾作《贾谊论》，说贾谊应当从容谋划、暗暗渗透，先与周勃、灌婴等大臣深交，待时机成熟再谋夺朝堂大权。”
“苏轼自己便是这般做的。他以前就靠攀附欧阳修升官。欧阳修写《正统论》，章望之反驳其观点。苏轼就写文章驳斥章望之，而且驳斥得毫无道理。”
“苏轼父丧的时候，韩琦等人送他钱财路费，他沽名钓誉不愿接受。但他暗中却从京城，运了几船苏木到四川牟利，所用船只还是运他父亲遗体的丧船！”
赵顼惊讶道：“还有丧船运苏木牟利这种事？”
王安石说道：“此事人尽皆知！司马光弹劾吕惠卿受贿，却又评价苏轼平和。这真真是对吕惠卿的诬陷。”
苏木事件，纯属虚构。
是王安石弟弟的大舅子谢景温，为了讨好王安石而故意构陷苏轼。王安石听说此事，也没有去求证，便对苏轼极为厌恶。
现在还只是私底下说，再过两三个月，谢景温就要公开弹劾苏轼，诬陷苏轼用亡父的丧船运售苏木牟利。
苏轼气得自请外放，不愿跟某些人同朝为官。
而皇帝派人调查了好几个月，让丧船所过的沿途六路监司一起调查，甚至把为苏轼驾船的船夫、水手都逮捕审问。
最终查无实据，纯属恶毒污蔑。
王安石现在重用的官员就很离谱，譬如诬陷苏轼的谢景温，即将代表变法派担任御史台的二号人物。
王安石正是通过这种无耻小人，一步步掌控御史台排除异己。
回京担任监察御史的程颢，这时跟王安石私交还不错。他悄悄找到王安石：“相公欲推行新法，群臣正在疑虑是否可行。你应该先打消群臣的疑虑，怎能任用一批小人担任要职呢？”
王安石回答说：“新法推行之初，旧臣都不愿支持我。我只能暂时任用一批有才干的。等新法施行开来，我再把他们赶走，让老成持重之人来守护成果。正所谓：知者行之，仁者守之。”
程颢说道：“小人如果得掌权势，怎么可能轻易辞退？你今后如果赶走那些小人，他们必然变成你的仇敌。而被小人排挤的贤臣，也会成为你的仇敌。不论新法成功还是失败，你都将仇敌满天下。”
王安石沉默不语。
许多道理，王安石其实明白，但他不想考虑后果。
他只想为国变法，不惜一切手段！
这年冬天，王安石召集吕惠卿等人，开始闭门讨论“青苗法”的可行性。
0210【趁着朝堂争斗索要好处】
王安石担任副宰相之初，就鼓励地方官员上疏，请他们讨论施政弊端、进献变法之良策。
在这个讨论过程中，王安石趁机提拔有才干者。
“青苗法”先是闭门商讨，接着小范围公开讨论，继而又进行更大范围讨论。
在小范围公开讨论时就炸锅了，许多态度模糊的中间派，开始立场鲜明的反对青苗法。一些跟王安石私交不错的中间派、变法派，苦苦劝谏王安石放弃或修改此法。
由于舆论汹涌，反对者实在太多，皇帝下诏向官员解释新法。
皇帝诏书的解释内容为：“朝廷设制置三司条例司，是为了推动变法……青苗法的初衷，是在青黄不接的时候，用常平仓钱粮低息借贷给农户，避免他们被地主豪强的高利贷盘剥。同时还能平抑物价，朝廷不是为了借此牟利。”
诏书又说：“既然群臣还有疑虑，那就暂时不颁行全国。可在京东、淮南、河北试点。农户自愿结保，并不强行摊派。借钱之后，随夏秋两税一起归还。若粮价太贵，归还时可以折钱。利息非常低（其实快要达到法定利率上限了）。”
这封诏书，可以理解为公示及解释文件，并非直接下令颁布新法。
而且王安石也听从了部分意见，譬如不搞强行摊派、先进行地方试点。只不过试点的范围有点大。
一直在给王安石擦屁股，担任河北路安抚使、负责赈灾重建的韩琦，上疏表示青苗法细则与初衷完全背离。
韩琦提出自己的质疑：
“说是不会强制摊派，地方官迫于压力必然搞摊派。”
“允许富户借贷，等于变相放官方高利贷。因为新法要求富户做甲头，替穷人担保，实际变相强迫富人借钱。”
“贫苦农户本来就一身旧债，如果遇到灾年难以偿还新债，穷人将被官府刑罚追逼、富户保人则需要代赔。无论穷富皆受新法之害，官府借出的本钱也可能收不回来。”
“朝廷已经有平抑物价的旧法，现在却改用青苗法平抑物价。名为救灾，实为牟利……”
“青苗法的初衷是为农户纾困，居然允许城市居民借青苗钱。今后地方官为了完成任务，多半会强制城市居民借贷……”
大部分时间都支持王安石的曾公亮，亦强烈反对把城市居民算在里面。
表面上还未跟王安石决裂的陈旭，如今也公开反对青苗法。但他还想跟王安石缓和一下，只反对城市居民借青苗钱。
刚从成都回京的程颢，结合当地实情进行分析，反对在成都地区实行青苗法。
文彦博遭到王安石、韩绛的联手排挤，再加上看不惯青苗法，装病请假不上班，天天躺家里睡大觉。
由于满朝官员皆反对，甚至赵顼都提出质疑，王安石也因此生气了。他上疏请辞副宰相职务，也称病在家不愿上班。
赵顼慌了。
一是被朝堂的汹涌舆论吓到，二是被王安石的态度吓到。
赵顼先是被舆论影响，表示想要罢掉青苗法。
曾公亮、陈升之表示同意，打算立即执行皇帝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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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辅们莫名其妙吵起来。
也有一些官员，希望挽留王安石，不能让他就此辞职。这些官员的成分很复杂。
譬如王子韶就属于两面派，他被王安石举荐而升官，在皇帝和王安石面前支持新法，却又跟反对者一起私下诋毁新法。他怕王安石辞官以后，自己将失去靠山，于是请求挽留王安石。
程颢、李常等官员，则是王安石的老朋友。他们虽然强烈反对青苗法，却又对王安石变法抱有期待。希望王安石能够废除恶法、颁行良法，最终达到富国强民的目标。
赵顼被群臣吵得头疼，让韩绛去请王安石回来上班。
王安石本来想通过辞职，逼迫皇帝强行通过青苗法。此时见皇帝打算废除新法，他也吓得不敢装病了，连忙跑去觐见皇帝。
因为青苗法之事，朝堂矛盾迅速激化，王安石也彻底抛弃幻想，从此态度和手段都变得愈发强硬。
不论如何，青苗法暂时还没法大范围铺开。
而徐来奏请设立新的官盐区，其建议毫无波澜地获得通过。相比起青苗法，这种小事无足轻重。
就连提举秦凤路盐事的人选，徐来趁机推荐了章楶，皇帝和宰辅都顺手批准。
新的官盐区，范围包括秦凤、熙河、泾原等地，专卖徐来新复之地出产的井盐。不但能为边境创收，还可压制西夏的青白盐。
正在争斗的双方，都试图拉拢徐来！
徐来感觉到这种情况，干脆提出更多要求，希望能从永兴军路招募弓箭手。皇帝欣然同意，宰辅没有反对，言官忙着弹劾，文彦博正在罢工，朝廷居然还真就批准了。
妥妥被徐来钻了空子。
永兴军路那边，奉命招募6000弓箭手给熙河送去。
……
熙宁三年。
积雪尚未化尽，徐来就催促章衡赶紧调运粮草。
一车车粮食运到的时候，熙州这边已开始了春耕。
稍有空闲，徐来骑马出城巡视，丁香也跟着骑马随行。
耕牛数量依旧显得不足，大量劣马、挽马借给百姓开垦。不要租金，但百姓在开垦之时，必须为牲畜提供精料。
这些喂养牲畜的精料，同样是官府无息借贷的。
徐来沿着河谷策马而行，看着开垦场面欢喜不已：“百废俱兴，真是热闹，今年必能丰收。”
汉人弓箭手和民户，以及被编户齐民的羌人，分到的基本都是河谷熟田。
而战败投降大宋的羌族首领，则带着少量部众迁徙到更狭窄的河谷。至于许多羌人小部落，则被扔去更贫瘠的土地开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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