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29节
余靖搅着茶筅,没有继续说话,似乎在专心斗茶。
蔡抗说道:“所以我打算改革广盐纲运,从制度上减少私盐夹带,降低官盐的运输成本。在改革的时候,谁敢跳出来捣乱,我就拿谁来祭旗!”
余靖对此表示全力配合,接着开始说清远县之事。
一番讲述,余靖说道:“市舶纲被劫的来龙去脉,便是如此了。”
蔡抗放下茶筅:“正好杀鸡儆猴。”
余靖说道:“几个巡检武官而已,死不足惜。难的是如何剿灭盐匪。你兄弟那边处境凶险,我怕朝中有人坏事。”
朝堂相公们也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肃清剿匪的关键,在于彻底改革江西盐法。
可利益牵扯太深,根本就不可能改。
此事涉及江西、淮东、广东、福建四路,朝堂和地方官员反复扯皮半年多。
就在上个月,朝廷彻底否决把广盐、闽盐运到赣南销售的提议。
赣南地区,依旧只能卖高价淮盐!
而具体主持工作的蔡挺(蔡抗的弟弟),却深知盐法不变则盐贼难除,所以选择了一套擦边操作。
即:遵从朝廷旨意,不许广盐、闽盐卖到赣南。但如果有百姓夹带私盐,只要团伙不满五人、私盐不满二十斤、且未携带兵器,就只征税不逮捕。
说白了,就是通过武力围剿、上交兵器既往不咎、优化官盐运输体系、尽量降低盐价等各种手段,把大型私盐武装团伙,恩威并施切割成小型非武装团伙。
只要这个政策坚持执行两三年,大型私盐团伙就将不复存在,小型团伙还得给官府老实交税。
问题是,蔡挺的这种做法,实际违抗了朝廷旨意。
他居然向私盐征税!
那么,这究竟是私盐还是官盐?
说是官盐吧,朝廷不认可。
说是私盐吧,官府又收税。
蔡挺正在面临铺天盖地的弹劾!
余靖说道:“这次市舶纲被劫,时机刚刚好。我打算给韩公(韩琦)、欧九(欧阳修)他们写信,以保障市舶纲运为借口,把对你兄弟的弹劾给压下去。”
“此事有赖安道兄了。”蔡抗明白这是要做利益交换。
余靖帮蔡抗改革广东盐运制度,帮其兄弟蔡挺扛住朝臣弹劾。
而蔡抗,也要帮余靖整肃广东官场。
皇纲被劫案就是一个契机,本该负责此事的李师中,在广西做官短时间内过不来。同样拥有监察权利的蔡抗,就能以漕司、宪司联合查案为借口,夺了李师中那位机要秘书的主导权。
“赵仲湘也要查?”蔡抗扫了一眼那张写满名字的纸。
余靖摇头苦笑:“此人是宗室,只能上疏弹劾。就算他犯了事,最后也得移交宗正寺审理。”
赵仲湘是广州州判,兼广州市舶司副使。
这家伙赴任两年捞了不少,还明码标价售卖举人解额——被杨殊暴揍的那个举人,就是从赵仲湘手里买的解额。
蔡抗又问:“郑伯良要办吗?他是李师中举荐的。”
郑伯良就是那个机要秘书。
李师中在庆历新政时期,才刚中进士没几年,跟余靖等人并无政治冲突。
而且,李师中还是庞籍提拔的,庞籍又跟韩琦、范仲淹、余靖等人私交甚笃。
有了这层关系在,余靖跟李师中也算融洽,二人还曾经结伴游玩写诗。
余靖说道:“我给过他面子,多次写信提及,只是没有点透而已。李师中既然装聋作哑,那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蔡抗想了想:“请王元弼介入如何?此人虽是宦官,却也算得正直之辈。”
余靖终于露出笑容:“那就得子直出面去请了。”
王元弼是一个太监,其职务为走马承受。
他是皇帝派来的,不受任何地方官员管束,反而可以监督弹劾官员。说白了,就是皇帝派来广东的耳目。
为啥蔡抗请得动这太监?
因为两个多月前,被立为皇子的赵曙,跟蔡抗是“亦师亦友”的关系!
宋仁宗已经病入膏肓,赵曙很快就能做皇帝。身为阉人的王元弼,当然要提前巴结蔡抗。
——
(注:提刑使、提刑副使只是俗称,其正式官职为提点刑狱公事【文官】、同提点刑狱公事【武官】。嘉祐五年,朝廷正式废除武提刑。)
0022【机会是自己创造的】
“怎还没人来传话?我们在客舍都住两天半了。”
杨殊已经有些烦躁。
他今年刚好虚岁二十,年纪轻轻难免性子急躁,更何况押纲之事关乎身家性命。
余善元安慰说:“越是没消息,就越有大动作。如果只处理几个巡检武官,余相公早就直接动手了。”
不怪他们着急。
住进西园两天半时间,一直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也不放他们走。
余善元和杨殊二人,刚开始还兴致勃勃逛园子,但很快就没了游玩兴致,心里都记挂着清远之事。
徐来没有参与话题,继续阅读《论语注疏》,时不时写出不同见解。
杨殊因为心情非常不爽,瞟了一眼徐来所写内容,忍不住挑刺道:“你这句毫无根由,纯粹就是在乱解。除非你能找到出处,否则难以说服旁人。”
徐来微笑回应:“有的时候,不需要我说服旁人,他们自己可以说服自己。”
余善元说:“左右无事,来玩三国象戏吧,我在客舍找到了棋子棋盘。”
象戏是象棋的前身,但规则变化多种多样,有两人、三人、五人、七人等玩法。
三国象戏,又称鼎棋,玩家分别扮演魏蜀吴。
可以互相结盟,也可以大混战。两方兑子不敢过于惨烈,否则很容易被第三方捡漏。其中一种玩法,还能在灭掉一国之后,兼并其全部残余棋子。
“你们玩吧,我写完这个再说。”徐来继续看书写字。
杨殊坐过去摆棋,吐槽道:“你都写两天了。”
余善元问:“贤弟打算呈交给余相公?”
“试试看,”徐来说道,“我没有别的身份,只能用这个来引起余相公注意。”
余善元和杨殊玩不了三国象戏,对坐在那里楚汉争霸厮杀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半下午时分,徐来拿着一张纸出门,守在幕僚们回客舍的必经之地。
很快就出现一个幕僚,但徐来不认识,不方便冒昧攀谈。
一刻钟、两刻钟、一个时辰过去……徐来依旧站在那里等待,而且表现得轻松惬意,捧着《论语注疏》慢慢翻阅。
杨殊走到门口,望着远处的徐来:“体仁兄,你说徐三郎这招有用吗?”
余善元来到杨殊旁边:“不知道。”
就在二人说话之间,那位褚先生终于出现。
徐来上前作揖:“小生徐来,见过褚先生。”
褚先生微笑点头。
徐来又说:“小生学习《论语注疏》,有诸多不解之处。又不便打扰褚先生太多时间,所以写在这张纸上,还请褚先生闲暇之余一观。”
褚先生顺手接过,他明白徐来的心思。
因为这种人他见得太多了!
返回自己住所的路上,褚先生闲着也是闲着,拿起那张纸随便瞧几眼。
【朋字解为同类?】
这种解法,洛阳已经出现,不算什么新鲜玩意儿。但一个乡下少年,能有如此见解也算不俗。
褚先生略微点头。
【贤贤易色,解为夫妻之道?】
嗯,有点道理,让人耳目一新……不对,是很有道理,历代大儒可能错了!
褚先生兴趣大增。
【色难,解为事亲之际、惟色为难?】
简直离经叛道,但又直指人性,似乎此解也说得过去。
褚先生的脚步越走越慢,从最开始的快速扫过,渐渐变成认真阅读思考。
他也是举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