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290节
“当时朝廷的做法,是让民夫不回家。民夫运粮到前线以后,就地转为辅兵和民户。且用盐州来举例,那里根本无法耕种。运粮过去的民夫越多,盐州的缺粮状况就越严重。”
“而李继迁根本不与宋军作战,只不断袭扰宋军粮道。于是乎,前线的宋军再多都不起作用,因为找不到敌人作战。随着士兵和民夫越来越多,大宋前线就越缺粮。越缺粮,就越要运粮。越运粮,滞留前线的民夫就越多,继而变得更加缺粮……”
“而藏在沙漠里的李继迁,粮食却越打越多,全是从宋军粮道劫掠去的。宋军若派大军保护粮道,耗费的粮草就更多,而且李继迁会主动避开。宋军保护粮道的军队太少,李继迁就趁机劫掠。”
赵顼、王安石、曾公亮、文彦博等人都若有所思,他们熟悉那段历史,但有很多地方想不明白。被徐来这么一讲,以前无法理解之处,此时便恍然大悟了。
徐来继续说道:“太宗皇帝为了饿死李继迁,下令禁止粮食贸易。此举导致大量亲近天朝的熟蕃,纷纷生出不满,转而投靠李继迁,一起来劫掠宋军粮道。李继迁的实力就此壮大。”
赵顼的表情有些尴尬。
群臣则是惊讶徐来敢直言,有些人还为他暗中捏了一把汗。
这是在非议太宗啊。
徐来对此毫不在意:“李继迁觉得自己实力够强以后,便出兵围困灵州。既不攻城,也不野战,只等着大宋派兵去救,并且一直劫掠大宋的运粮队。长此以往,灵州军民都得饿死。因为灵州也缺粮,当地的水利设施尽遭破坏,开荒种出的粮食根本无法自给。”
“在这种情况下,文武大臣皆拿不出方略,太宗便亲自制定了攻其必救、五路围剿之策。”
“但五路围剿,各路有远有近,再加上沙漠阻隔,根本就没法互相配合。”
“先说张守恩那一路。此人遇到了李继迁,但一仗没打就撤军了。是他怯懦不敢战吗?并非如此。他在沙漠里行军,士兵体力消耗极大,粮草消耗也极大。”
“李继迁根本不需要跟张守恩作战,只须仗着自己对沙漠的熟悉,派小股兵力带着张守恩兜圈子就行。只要张守恩敢追敌,过不了多久,便会士兵体力耗尽、粮草也耗尽。到时候,李继迁轻轻松松就能获胜。”
“因此,张守恩稍作追击,便感觉到危险,连忙不顾皇命直接撤军。”
君臣们听到这种解释,也体会到张守恩的难处。
确实不能追,追过去就要全军覆没。
徐来继续说道:“太宗皇帝也明白张守恩的难处,因此事后并没有追究他擅自撤军的罪责。”
“李继隆那一路,从出兵时就违抗皇命,因为太宗制定的出兵路线有问题。但粮草和大军已经集结,李继隆不能等朝廷更改路线,否则公文来往军粮消耗太大。于是,他擅自改换路线出兵,半路遇到友军丁罕部。”
“这两路宋军一起前进,在茫茫沙海当中寻找敌人。找到最后,粮草即将耗尽,也没有找到李继迁的踪迹。只能撤军。”
“五路大军,只剩王超和范廷召。他们在沙漠里长途行军,粮草不继,士兵极度饥渴疲惫。他们与李继迁血战数日,成功击败李继迁。但补给耗尽,也只能撤退。”
“太宗的五路围剿,就这样草草收场。如果只从救援灵州来讲,太宗达成了战略目标。李继迁被围攻老巢,确实不敢再打灵州。”
“但是,为十几万大军运粮的民夫有上百万人,其中多数或死亡、或滞留塞外。陕西、河东一带,就此民生凋敝,再也不能支撑西北作战。只能放任李继迁做大!”
如今又不可能有《宋史》,想要知道当年发生的事情,必须翻阅宫廷文献和地方史料。
因此,今天在场的许多大臣,都是第一次听说当年的详情。
而能够接触文献的顶级大臣,除非花费心思仔细研究,同样也是第一次知道完整细节。
包括赵顼都是如此。
他认真翻阅过宫廷文献,但其理解只浮于表面。直至徐来这么讲述,他才明白当时的宋军有多难。
徐来为啥讲这些?
他要给赵顼提个醒,别再重蹈赵光义的覆辙。想要灭掉西夏,真正的困难在于粮草和沙漠。
徐来说道:“范文正公因此吸取教训,在西北前线广筑寨堡。这种办法,一可慢慢蚕食收复失地,二是可以在前线囤兵囤粮。把数百上千里的兵路和粮道,拆分成几十上百里,平时不打仗也可分段转运屯粮。”
赵顼问道:“今后也得这样蚕食吗?难道不能积蓄力量,一口气灭掉西夏?”
徐来说道:“臣建议,灭夏当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袭扰并蚕食西夏边地。尤其是能种粮食的西夏边地,让西夏边民一直缺少粮食,西夏不得不往前线调粮。这是李继迁当初对付大宋的法子,现在也让西夏尝尝滋味。”
“第二阶段,当陕西恢复民生,不再闹饥荒以后,出兵攻占西夏可以产粮的边地。然后我们修筑寨堡、移民实边、囤积粮草。”
“第三阶段,足兵足粮,出动大军,攻灭西夏!”
“这三个阶段完成,可能要花十年时间。”
赵顼低头沉吟:“十年时间……十年很久,似乎也不算太久。”
群臣面面相觑。
徐来这是在制定覆灭西夏的国策啊。
0231【赞同、支持与反对】
赵顼琢磨着“十年”这个时间,突然又问:“五百里路的距离,民夫背粮应该够自己往返吧?”
“陛下,”徐来解释道,“那里不是平地,先要翻山越岭,后又穿越沙漠,体力消耗极大。民夫不仅要背粮,还需要带水。”
赵顼继续问道:“小推车也不行?”
徐来回答说:“臣这些天查阅宫中馆阁文献,真宗时期就有官员建议用木牛运粮,朝廷紧急赶制三千辆小车。由于地形原因,那些木牛都被弃用了,还不如民夫自己背粮。”
赵顼意识自己的问题很愚蠢,从太宗到仁宗时期,前线文武官员肯定尝试了各种办法。
其他运粮方式都被淘汰了,只剩民夫背粮这个最优解。
历史上,赵顼后来五路伐夏,还出现了“驴塞路”的奇景。
几万头驴给前线运粮,由于崎岖坎坷、路途遥远,不堪重负接二连三倒毙。驴的尸体和粮袋堵塞狭窄道路,导致后面的驴和民夫全过不去。驴在极度饥渴劳累的状态下,还会发疯似的互相撕咬冲撞,怎么鞭打都不愿再听话。
徐来说道:“臣建议,在攻占能种粮食的西夏边地之后,大量招募弓箭手和民户前往开垦实边。50户修筑一个小寨堡,发给兵器以自保。还要在西夏原有城池的基础上,扩建增筑坚城以囤兵囤粮。每年囤积一点粮食,连续囤三年再出兵,期间就算遇到西夏大乱也不要出兵。”
“为何西夏大乱也不出兵?”赵顼问道。
徐来解释说:“攻灭西夏,永远是粮草最重要,粮囤够了再出兵最稳妥。每座用于囤粮的坚城,前线经略使每月派人查粮,朝廷每季度派人去查粮。若有监守自盗者,一律处斩。失火也要处斩!就算是文官去做经略使,若不能按时如实查明粮草亏空,文官经略使也要处斩!就算这个文官已经致仕退休,也要追责处斩!”
一连串的“处斩”说出,在场许多官员听得表情各异。
曾公亮忍不住问:“如此严刑峻法,逼反了前线武将怎么办?”
徐来反问:“谋反是死罪。难道害怕逼得人谋反,就不定谋反为死罪吗?明知囤积的是伐夏军粮,还敢伸手贪污粮草,这种人死不足惜。若是把武将逼反了,我亲自带人去平叛!”
徐来又补一句:“当然,不能不教而诛,朝廷须反复重申此罪。甚至十年伐夏这个目标,都可以向前线将士宣讲。不怕被西夏探子给听去。”
赵顼点头说:“贪污伐夏军粮者,确实该杀。不论文武都该杀!”
徐来说道:“在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对待西夏边境部落,应该一边打仗一边招抚。把那些部落打得越狠,招抚起来就越容易。”
“西夏国力本来就脆弱,大宋获得的胜仗越多,西夏内部就越不稳定。尤其现在梁氏兄妹专权,诸多党项贵族和汉官本就不满。等西夏吃得败仗足够多,这些党项贵族和汉官也会抬头。西夏内部,自己就要乱起来。”
“等到西夏幼主长大,必然不满继续做傀儡。我们再派细作去串联挑拨,西夏朝廷就会内讧不休。这个时候,我们已足兵足粮,便可趁机出兵、一战而灭夏!”
赵顼越听越高兴:“此当为国策。”
徐来提醒说:“计策再好,也要执行得当,尤其还是长达十年的计策。执行上,又分大略与细节。”
“臣写一份大略,陛下发圣旨到西北边地。文官和武将,通通都应知道远期目标,并严格遵守执行这份大略。”
“但前线可以根据大略,自己制定细节,因为他们比朝廷更了解实情。朝廷在细节上,切勿过于插手干涉。尤其是袭扰西夏边境、招抚西夏部落,应该让前线文武自行决定如何执行。”
“最终决战之时,也不要催促某路大军进兵。朝廷的全盘计划,永远不如前线将领的随机应变。西夏国内地形极为复杂,不要奢望各路大军能互相配合。让前线将帅按自己的想法打!就算某路要中途撤兵,也该体谅他们的难处,事后不必过度责罚。”
赵顼说道:“这也太过纵容了。”
徐来并不直接反驳,而是开始讲故事:“臣在做通远知军时,有一天水赵氏子弟,主动前来投军报国。这个赵氏子名叫赵隆,非常崇拜自己的祖先赵充国。臣没有看过多少史书,便仔细翻阅了《汉书·赵充国传》,读罢此传,感触良多。”
大宋皇室,便自称天水赵氏后裔,赵顼也是读过赵充国传的。
赵顼说道:“百闻不如一见。”
徐来补充:“还有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两个成语,都来自赵充国的典故。
一个是汉宣帝问赵充国,平定羌人叛乱需要多少兵马?赵充国回答,百闻不如一见。臣要去前线了解实情,再写成具体的应对方案。
一个是赵充国多次提出建议,汉宣帝每次都采纳了。但每次只采纳一部分,非要画蛇添足进行增补,导致最后的结果,跟赵充国的本意完全相反。
徐来在用这两个典故提醒皇帝,必须不打折扣的采纳伐夏方略,必须让了解前线实情的文武来执行。
按照赵宋皇室乱认的祖宗,赵充国也算赵顼的祖宗之一。这能避免激起赵顼的反感。
赵顼点头说道:“朕知之。”
经筵大会,就此结束。
群臣依次退出大殿,皇帝单独把徐来留下。
“宽夫要等吗?”吕公弼问走向偏厅的文彦博。
文彦博忧心忡忡道:“我怕万一陛下召见,不能立即为陛下解惑。”说着他压低声音,“十年灭夏,此狂言耳。万一失败,西北局势必然糜烂。”
吕公弼又好气又好笑:“年轻人嘛。他没说五年灭夏,就已经殊为难得。”
“陛下却是信进去了,吾等必须劝谏。”文彦博说。
吕公弼担忧道:“此人并未对变法表态,他应该只想立战功。此策长达十年,不必急着反对。当下要注意的,是不能把他逼到王安石那边。”
“难道不劝谏陛下?”文彦博问。
吕公弼说:“我甚至还想支持他,把他拉到我们这边来。陛下颇为信任此人,他若是反对变法,可成为我们的一大助力!”
文彦博问:“你也认可他的伐夏方略?”
吕公弼笑道:“认可,也不认可。他说得很有道理,但能不能办成是另一回事。他说十年之后可伐夏,我们五年、六年以后再阻止也不迟。”
“他说的是十年以后决战,”文彦博说道,“但此前还有第一阶段、第二阶段,从一开始就要主动劫掠西夏边境。一旦陛下发布圣旨,不知多少武将抢着立功。稍不注意,就有武将中伏而全军覆没。而且各路皆主动出击,耗费的钱粮必然陡增。现在就该坚决反对!”
吕公弼思索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我们若反对他的伐夏方略,此人必然会倒向王安石。他年纪轻轻已经做了翰林学士,恐怕用不了几年就是参知政事或枢密副使。他若帮着王安石推行恶法,天下百姓就更艰难了。”
文彦博反问:“他不帮着王安石变法,难道那些恶法就能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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