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94节
没办法,在文人画不流行的年代,搞绘画创作那是很费钱的。
尤其是颜料!
而徐来穿着廉价葛布襕衫,手里拿着蒲扇而非团扇、羽扇。一看就是贫寒士子,不可能在本店进行消费。
只能怪徐三郎名气还不够。
他在学校已经非常出名,甚至在官衙区也小有名头,但书画店老板却不认识他。
“莫要触碰!手上有汗。”
徐来凑近了看一副画,想拨动画轴对准光线,结果刚抬手就被掌柜喝止。
“我不碰。”
徐来笑着把手垂下,视线扫过各类画作。
全是山水、花鸟和人物,工笔和水墨各占一半。
写意画几乎见不着,文人画更是一副都没有。
徐来好不容易找到一副画竹子的,却依旧属于工笔画,他忍不住问道:“店家,你这里没有墨竹画吗?”
掌柜反问:“何为墨竹画?”
徐来不想说话了。
成语“胸有成竹”的原型叫文同,乃苏轼的远方表哥兼堂姐夫。
文同前几年丁忧在家,刚把墨竹画法研究出来,而且还属于初级阶段,自不可能这么快传到广州。
可惜,使用水墨技法画竹,徐来见过无数成品,却不知具体该怎么画。
他小时候报的野鸡兴趣班,老师只教素描和水粉,而徐来只学过素描……
“店家,画纸在哪里?我想买几张。”徐来说道。
掌柜立即来了精神,走过来问:“秀才相公要生纸还是熟纸?”
徐来说道:“熟纸。要耐用耐磨的。”
“这种熟楮皮就不错。”掌柜把手心汗擦干,解开两层防潮布,抽出一卷做熟的楮皮纸。
后世折扇常用上过矾的宣纸,北宋虽然也有宣州纸,但其工艺跟明清宣纸完全不同。
徐来擦了擦手,感受这种纸的厚度。
四五张裱糊在一起,强度应该够做扇面了。
徐来问道:“多少钱一张?”
掌柜回答:“画纸没有约定大小,所以不论张卖,至少得买一匹。每匹六百文。”
好贵!
气温渐渐变高,徐来也懒得讲价了,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
专业工作,得交给专业人士。
徐来掏钱买下一匹熟制楮皮纸,直接将粘合楮皮纸的工作,委托店家帮忙寻找工匠来做。
紧接着,又溜达去扇行一条街,寻了家专门编竹扇的店铺。
这里的店家就极为热情。
“我能到后院看看吗?”徐来问道。
店家不明其意,但还是答应,领着他前往后院。
后院堆放着大量竹料,几个匠人正在编制竹扇,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徐来渐起几根废弃的竹片,递给店家一张折扇草图:“我要做一种扇子。这种叫扇骨,长约九寸。内里十三根为小骨,用柔韧的竹片来做。外面两根是大骨,须带竹皮,越坚韧耐用越好。小骨两面要粘合画纸……”
看图说话,店家很快就懂了。
“这位秀才,我没做过啊,也不晓得收你多少钱。”店家不想接这单生意,因为太费时间了,还得研究怎么才能做得坚固漂亮。
徐来掏出三百文铜钱:“定钱三百,订做十二把。就算全部做坏了,那二百钱也不用退我。每做好一把,我再给你加四十文。”
“真的?”店家大喜,这可比卖竹扇更赚钱。
徐来提醒道:“记住,扇面若有污损或褶皱,我会从每把的四十文里扣钱!”
店家说道:“秀才相公放心,定不给你弄坏了。”
徐来又说:“扇骨须刷漆,纸先不给你,过几日再送来。”
……
徐来回到学校,继续赤膊读书。
熬到农历五月底,总算把《春秋左传正义》读完,是附带完整读书笔记那种读完。
这是他学完的第一部大经。
全书总共134万字,肯定不可能全背下来,今后每天都要抽时间巩固。
巩固复习就比较简单,按照读书笔记的内容,若有哪里回忆不起来,就循着编号找到书签位置,翻开相应的书页细细阅读。
余靖奖励的五两银子,不够他买《礼记正义》或《昭明文选》
还得慢慢等扇子。
“老温。”徐来躺在床上扇风。
温仲和没好气道:“别叫我老温,我有表字的。”
“你也可以叫我老徐,”徐来说道,“借你《文选》读一读。”
温仲和拖出放在墙角的书笈,里面用麻布包裹了好几层。
湿度太大,需要防潮。
每隔一段时间,学生们还要晒书。
而且随时得盯着,阵雨实在太多了,稍不注意就要把书淋坏。
一旦宿舍区有人喊收书,不管彼此是否认识,只要听到了必然去帮忙。
内舍生竞争那么激烈,也会互相帮忙收书。谁若不愿出手相助,传出去就没法混了,甚至老师都会点名批评。
“给,”温仲和递来第一册,提醒道,“擦擦手,别把书汗污了。”
徐来一边擦手一边调侃:“前几天收书的时候,你怎不嫌我手心有汗?”
“此一时,彼一时也。”温仲和现在脸皮也练得很厚。
徐来躺床上翻开《文选》,开始背诵班固的《西都赋》。
温仲和扫到桌上的图画:“你这画的是竹子?”
徐来非常高兴:“看来我画得不错,你居然认出来了。”
“勉强能认出,”温仲和吐槽,“哪有你这般画竹的?你连专用的画笔都没有。”
徐来问道:“你会画竹?”
温仲和摇头:“不会。”
“那你就别废话。”徐来继续背诵赋文。
又过两日,徐来前往书画店,取走糊好的扇面纸,拿到竹扇店让工匠加工。
用鱼漂胶来粘合到扇骨上。
接着又回学校读书,一直读到六月中旬才去取扇。
十二把折扇摆在那里。
“这把的扇面皱了,扣三十文钱。这把的扇面有指印,扣三十文钱……嗯,其余都挺不错。”徐来付钱走人。
接着又去书画店,请店主找人画工笔竹。
他自己练了一阵水墨竹,至于水平嘛……能看出是竹子。
在炎热当中,转眼到了六月底。
月考那天,徐来早早交卷,腰插折扇来到隔壁的行斋。
陈彦泓那厮交卷也早,没等一会儿就出来了。
“兄长留步!”徐来喊道。
陈彦泓现在连转身都潇洒无比,彬彬有礼道:“见过行之贤弟。”
徐来跟他并肩而行:“兄长升斋之后,功课想必大有长进。”
陈彦泓的语气略显得意:“行斋的功课,我早在嵩阳书院就学完了。如今只有陈教授在内舍讲课,我才会来州学讲堂聆听,平时都在舅父家里自学。”
“兄长果然高才,为我们清远士子长脸了。”徐来随口奉承。
陈彦泓听得愈发受用,却也学会了谦虚:“哪里,哪里。我诗才不如行之,对三纲八目更是佩服之至。”
行走一阵,徐来突然抽出折扇,刷的一声把扇面甩开。随即右手摇扇,左手负在背后。
陈彦泓看得眼睛发亮。
这一连串动作,宛如行云流水,实在是太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