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113节
“陛下杀叛逆、肃朝纲,是为了天下,我不拦着。可文忠一片忠心,直言进谏,陛下怎能一怒之下,就要扬言杀他。”
朱元璋看着妻子泪流满面的样子,再想起刚才对李文忠的怒吼,心里又是愧疚又是无奈,长长叹了一口气。
“咱知道,咱都知道……”
“咱就是被这胡惟庸闹得心头火起,一时没压住脾气。咱怎么会真杀他?咱吓唬他几句,让他往后少管点闲事,少惹点祸罢了。”
第119章 传给你,忠心,骨气
马皇后听着朱元璋这番轻描淡写的话,原本含泪的眼眸里顿时添了几分执拗,抬手轻轻拭去脸颊泪水,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你怎可说文忠管的是闲事?”
“他上疏劝谏,从不是为了自己。”
“是真心为你着想,为我们朱家着想,为大明江山着想啊。”
“陛下这些年为了朝政夙兴夜寐,臣妾都看在眼里,可胡惟庸一案牵连太广,两年间杀戮不断,满朝文武人人自危。”
“保儿是咱家亲外甥,他不站出来说句公道话,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陛下伤了民心、寒了功臣之心吗?。”
“你……有时候实在是太过自以为是,认定的事便半点不肯听劝,这般性子,迟早会把自己逼得孤家寡人啊。”
自以为是,孤家寡人这些字入耳,朱元璋下意识便要沉脸发怒,可一抬眼撞见马皇后泛红的眼眶、憔悴的神色,到了嘴边的厉喝硬生生咽了回去,浑身的戾气瞬间散了个干净。
此时的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马皇后伤心落泪。
“好好好,咱自以为是,咱全是自以为是,行了吧?”
朱元璋连忙放软姿态,伸手想去扶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哄劝:“妹子你别哭了,你一哭咱这心都乱了。”
“什么朝政什么逆党,咱全都没心思管了。”
“咱们先吃饭好不好?咱让人立刻备膳,都是你爱吃的。”
马皇后却轻轻偏过头,避开了他的手,闷声道:“陛下心里只有杀罚决断,妾身这里容不下这般戾气,陛下自己出去用膳吧。”
听着这话,朱元璋嘴巴张开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说,他看着马皇后决绝的模样,又是无奈又是心疼,只能连连叹气:“好好好,咱出去,咱自己找口吃的,你千万别再气了,也别哭坏了身子。”
马皇后也不理他。
朱元璋朝外走去,一步三回头。
每次回头,都要开口说道。
“妹子,咱走了。”
“妹子,咱真走了。”
“哎……”
可马皇后依然不搭理他,甚至都不看他一眼。
无奈之下,朱元璋只能悻悻转身离开了坤宁宫。
一出宫门,暖日落在身上,朱元璋却半点暖意都没有。
他独自走在宫道上,方才对马皇后的百般迁就,此刻尽数化作满心沉郁。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性子急、手段狠?
可他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帝王,眼睛里最揉不得沙子。
胡惟庸抢班夺权,结党营私,妄图颠覆大明江山,那是一个人能干的活,那肯定有很多的同党。
当然,在这些罪过中,朱元璋能够拿得准的就是抢班夺权,结党营私这两条,而妄图颠覆大明江山,纯属老一辈大法,大帽子带上。
两年间胡惟庸案牵连的人数越来越多,不管底下人报上来的名单里有没有冤屈,有没有朝堂斗争的倾轧,在朱元璋这里,只有一个标准,但凡与胡惟庸有牵扯,便是心怀不轨,便是大明的隐患,对待这部分人,朱元璋都是直接处理。
在朱元璋看来,这些人留着,迟早会坏了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坏了他留给子孙后代的太平天下。
他不是不懂李文忠的忠心,也不是不明白马皇后的苦心,可帝王之路,本就是一路杀伐,容不得半分心软。
这般想着,朱元璋心头的郁气稍解,脚步也渐渐稳了下来。
而与此同时,曹国公府内早已乱作一团。
李文忠从宫中回来,脸色沉郁地坐在正厅,周身还带着奉天殿里的雷霆余怒。
李景隆早已得到消息,慌慌张张从外院跑进来,一进门便扑到父亲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声音都带着颤:“父亲!您没事吧?见陛下的时候……没挨打吧?”
此刻的李景隆虽然身形挺拔,越来越像个大人了,但却依旧改不了少年人的慌乱,见李文忠沉默不语,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父亲,您说话啊,咱家的爵位不会没了吧。”说这句话的时候,李景隆声音都大了几分。
李文忠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挨打倒没有,爵位也没有丢,只是陛下盛怒之下说要将我一刀斩了。”
“什么,命都要没了。”
“这、这怎么敢!父亲您是开国勋臣,是陛下亲外甥啊!”
“陛下怎会言斩杀之事呢。”
“慌什么,慌什么,陛下不过是气话,并未真的要杀我,只是罚我闭门思过,近期不得出府罢了。过几日陛下气消了,自然也就没事了。”
听到这里,李景隆彻底松了口气。
命保住了,爵位保住了,爹还没有挨打,还在朝臣勋贵之间得了名声,老李家血赚啊。
不过,李景隆纠结片刻还是问道:“父亲!满朝文武那么多人,明知胡惟庸案牵连甚广,却没有一个人敢上疏劝谏,您为何偏偏要去忤逆陛下?此案已经查了两年,杀了那么多人,牵扯了那么多人,陛下心意已决,您为何非要碰这个钉子?”
李文忠看着儿子稚嫩却充满困惑的脸,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的苍松,声音沉缓而郑重,字字千钧:“九江,你记住。”
“别人不敢言,是因为他们只惜身家性命,我李文忠敢言,是因为我是大明开国功勋,是陛下至亲,更是这大明的臣子。”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明知陛下有错,明知滥杀伤国,却闭口不言,那是不忠,看着陛下一步步走向孤绝,看着大明元气受损,却袖手旁观,那是不义。”
“我李文忠可以死,却不能做不忠不义之臣。”
“这是身为臣子的本分,是我要传给你的骨气与忠心。”
李景隆听着父亲义正言辞的话,心中起了淡淡涟漪,有些许触动,不过,转念间,这些涟漪立马就消失了。
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在他看来。
忠心不是要顺着上位,才算忠心吗。
而且,比起骨气,小李最想要的还是爵位跟权势。
虽然心中有了别样的感触。
但李景隆还是一本正经的朝着自己父亲躬身行礼:“父亲今日教诲,孩儿一定铭记于心,终生不忘……”
第120章 一夜旧梦,半生情深
李文忠望着躬身而立的儿子,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眼前的李景隆,生得眉目俊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端的是仪表堂堂、一表人才。
放眼整个大明勋贵子弟,论容貌气度,无人能压过他一头。
再加上出身顶级勋贵之家,父亲是曹国公,自幼又在东宫伴读、在吴王府当差,与吴王一同长大,起步之高,堪称天纵之资。
一想到这些,李文忠心中便涌起难以掩饰的满意。
他坚信,以自家儿子的根基与际遇,将来必定能承袭爵位、光耀门楣,做一个忠心耿耿、辅佐大明的栋梁之臣。
可这份满意之下,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隐忧。
李景隆从小顺风顺水,与朱雄英一同长大,被陛下宠着、太子护着、太孙信着,日子久了,极易生出骄矜之心。
简单来说,就是容易飘起来。
胡惟庸不就是飘起来了,才有今日的结果。
思及此处,李文忠脸色重新一肃,上前一步,声音沉冷,字字敲在李景隆心上:“九江,你给我记死一句话。”
“陛下,太子可以把你当自家人,吴王殿下也可以把你当兄弟看待,东宫上下、宫里宫外,都能给你三分颜面,但你自己,绝不能真把自己当成天家的家人。”
“你是臣,他们是君,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分寸二字,丢不得。”
“你若仗着与吴王自幼相伴,便恃宠而骄、失了规矩、目中无人,别说爵位权势,就连性命,都保不住。”
“咱李家只靠本分、忠心、规矩立身。”
“这一点,你一辈子都不能忘。”
李景隆听得心头一凛,连忙垂首,连声道:“父亲教训的是,孩儿记下了,绝不敢忘!孩儿日后一定恪守本分,绝不敢有半分骄纵!”
他嘴上应得飞快,心里却依旧打着自己的算盘,只是那点轻飘的傲气,终究被父亲这一番重话压下去几分。
李文忠见他神色恭谨,这才稍稍放心,挥了挥手:“下去吧,好生在府中待着,静候陛下旨意。”
“是,父亲。”
李文忠这一生,沙场喋血,安邦定国,从无半分惧意,唯独对这个儿子,既寄予厚望,又悬心不已。
九江生得好,容貌气度冠绝勋贵圈,家世起点更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巅峰,自幼伴在吴王朱雄英身侧,与未来储君同读同游,这份恩遇,足以让他平步青云,可越是如此,便要越发小心。
宫墙之内,朱雄英的日子,依旧在按部就班中的过着。
在大本堂上课读书,跟着自己爷爷练字,闲暇时,会跟李景隆两人凑在一处,说些朝堂趣闻、勋贵八卦,少年人嬉笑打闹,倒也能暂时冲淡心底的阴霾。
朱雄英表面洒脱,仿佛只是个无忧无虑的皇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直在等,等一场命中注定的劫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