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129节
半个时辰后,段世自尽的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整个征南大军大营!
帅帐之内,傅友德正与沐英商议留镇云南的防务细则,听闻此言,两人猛地站起身,脸色骤然大变!
“你说什么?段世自尽了?!”傅友德声音凝重,眉宇间满是惊怒,“他被擒之后,本帅严令不得折辱,衣食无忧,为何会突然自尽?!”
亲兵吓得跪倒在地,浑身发抖,支支吾吾不敢言语。
沐英眉头紧锁,心中瞬间咯噔一下,第一个便想到了蓝玉:“可是方才永昌侯去过囚帐?”
亲兵这才颤声回道:“回、回大帅,永昌侯半个时辰前确实去过段氏囚帐,与段世说了几句话,听着像是寻常训斥,并未动手伤人,也未曾苛待……谁知道段总管性子这般刚烈,竟想不开自尽了!”
这话明显是在偏袒蓝玉,刻意轻描淡写,将羞辱之语说成“寻常训斥”。
傅友德何等老谋深算,一眼便看穿了其中猫腻,转头看向沐英,声音低沉:“西平侯,此事非同小可。段世虽是战俘,却是朝廷要犯,需押赴京师由陛下亲审,如今在我大军营中自尽,若是如实上报,陛下必然震怒,蓝玉难逃其咎!”
沐英脸色凝重,心中百感交集。
沐英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大将军,永昌侯性子素来骄狂,口无遮拦,并无恶意,段世之死,乃是他自身刚烈,不堪战败之辱,与蓝玉并无直接干系。此事若是如实上奏,陛下必然深究,届时不仅蓝玉遭殃,大军班师也会横生枝节。依我之见,不如……瞒而不报,就说段世囚中忧惧攻心,暴病而亡。”
傅友德闻言,心中暗自盘算。
他与蓝玉、沐英不同,他并非淮西旧勋,早年几易其主,履历并不光鲜,归附朱元璋较晚,能坐到颍国公之位,全靠一身战功,在朱元璋面前本就如履薄冰,不敢有半分差池。
沐英是陛下养子,是皇室自家人,他既然开口袒护蓝玉,自己若是执意追究,不仅得罪沐英,更会得罪整个太子武将集团,日后在朝中必然寸步难行。
思虑再三,傅友德缓缓点头,语气沉重:“既如此,便依西平侯所言。此事就此按下,不许再提,营中将士谁敢泄露半句,军法处置!”
一场足以让蓝玉掉脑袋的大祸,就这样在两位主帅的刻意袒护下,被轻轻按下,瞒天过海。
而此时的左营大帐之内,蓝玉正与麾下义子义孙饮酒作乐,听闻段世自尽的消息,他手中酒杯一顿,非但没有半分惊慌恐惧,反而微微挑眉,淡淡吐出一句:“倒是个有骨气的汉子,比那些贪生怕死之辈强多了。”
片刻后,蓝玉放下酒杯,对着麾下义子沉声吩咐:“既然段世是个汉子,便不要再折辱他的家眷了。把之前收拢的段氏女眷,悉数送回囚帐,好生照料,不许再动手动脚,违者军法从事。”
义子们连忙躬身应是,不敢有半分违抗。
蓝玉这人便是如此,吃软不吃硬,你越是卑躬屈膝,他越是瞧不起你,越是要狠狠折辱,你若是宁死不屈,以死明志,他反而敬你是条汉子,对你的家人手下留情……
矛盾的蓝玉……矛盾的人性……
当然,此时的蓝玉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已经犯罪了。
他想不到这一点……
第139章 拍龙屁
洪武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三,距离武英殿册封皇太孙那日,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五日。
应天城早已从最初的震动中平复下来,可那份喜庆,却如同陈年老酒,越酿越浓。
奉天殿内,御案上堆满了奏章。
朱元璋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山东布政使司送来的贺表,脸上带着笑。
他看完了,往旁边一放,又拿起另一份。
“江西的,浙江的,福建的……都来了。”他笑着对身边的宫守义道,“这些地方官,倒是懂事。”
宫守义陪笑道:“陛下册立太孙,乃是千古未有之盛事,天下臣民无不欢欣鼓舞。地方官员上表恭贺,是应有之义。”
朱元璋点点头,脸上笑意更深。
他是实干派,对于让中枢官员,地方官员上贺表的事情,并不如另外一个时空的后世子孙那么热衷。
可这些官员上贺表都夸他大孙子。
那他看着就高兴了。
比夸自己还高兴。
夸自己是在拍龙屁,夸大孙子,那是说实话。
嫡长传承,三代国本,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多少开国君主,在这个事情上做的稀里糊涂的,在咱手上就不能稀里糊涂。
往后的大明朝,再不会有什么储位之争,再不会有什么夺嫡之祸。
他看着满案贺表,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而且,马皇后的身体几乎恢复,这让朱元璋的心情也是大好,最近上朝,召见臣子都会开玩笑了。
与奉天殿的庄重不同,东宫这边,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自从册封太孙的消息传开后,东宫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多少在京勋贵都来道贺,当然,在这么多人中,有一人来的非常勤。
正是齐王朱榑。
那日奉天殿外跪了一个时辰,又挨了朱元璋一顿训斥之后,齐王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突然开窍了。
自那以后,他便日日往东宫跑。
有时独自一人,有时带着他的几个弟弟,美其名曰:陪太孙玩耍,增进叔侄感情。
朱雄英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
毕竟,半个月前,这位七叔还坐在马车里,居高临下的嘲讽他呢。
如今却天天往他这儿跑,满脸堆笑,一口一个“大侄子”,热络得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叔侄……
这几日,朱雄英算是彻底领教了什么叫“变脸”。
这一日清晨,李景隆早早便来了。
他这几日来得格外勤,齐王天天往东宫跑,他这个伴读反倒没了位置,只能在旁边干站着。
若是来晚了,连站的地方都快没了。
朱雄英坐在案后,李景隆坐在一旁,两人说着闲话。
“殿下,您说这齐王殿下,什么时候才回青州啊?”李景隆忍不住抱怨,“他天天往这儿跑,臣这个伴读,都快没地方站了。”
朱雄英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九江哥,你这话要是让七叔听见,他可要伤心了。”
李景隆撇了撇嘴,压低声音:“伤心什么?他来之前,臣还能天天陪着殿下说话。他来之后,臣就只能在一旁站着,看着他们叔侄情深。殿下,您说臣这心里……”
他说着,满脸委屈。
朱雄英笑着摇了摇头,没接话。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放轻了些:“九江哥,我问你件事。”
李景隆看向他:“殿下请讲。”
“你父亲……曹国公最近身体如何?”
李景隆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殿下怎么想起问这个?我父亲好着呢,能吃能喝,一顿能吃两大碗饭,比臣还能吃!”
他说着,语气里满是轻松。
朱雄英却没有笑。
他想起另一个时空的事。
在那个遥远的、没有他的时空里,李文忠就是在洪武十六年冬天生病,洪武十七年初去世的。
具体是哪一天,他记不清了。
可他知道,就是这一年。
他看着李景隆那张满不在乎的脸,心里忽然有些沉。
“九江哥你回去多关心关心你父亲的身体。太医院那边,孙和、刘恭两位太医医术精湛,若是有什么不适,不妨请他们去看看。”
李景隆愣了愣,随即笑道:“殿下,您这是怎么了?我父亲真的没事,能吃能睡,比谁都精神……”
朱雄英摇了摇头,语气依旧认真:
“你还是关注关注吧。有些病,来得快,走得也快。多留心,总没坏处。”
李景隆看着他,见他神色郑重,不像是随口一说。
他点了点头,应道:“臣记住了。回头臣就去看看父亲,让他注意着些。”
朱雄英这才点了点头。
两人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通报声。
“齐王殿下到——”
李景隆脸色一变,当即站起身来。
“殿下,臣先告退了。”
朱雄英看着他:“这么急?”
李景隆苦笑着往外走,边走边嘀咕:“不急不行啊,待会儿齐王殿下来了,又该嫌臣占着位置了。臣这几日,可真是受够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殿下,您说这齐王殿下,到底什么时候才回青州啊?他再这么天天来,臣这个伴读,怕是真要失业了。”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出去,连行礼都忘了。
朱雄英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李景隆刚走,齐王朱榑便大步走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