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135节
李景隆站在门口,愣了一瞬,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一下子松了。
他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臣李景隆,参见太孙殿下。”说完,不等朱雄英开口,他又直起身,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
“殿下,”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您这几日都忙什么呢?臣初一就想来给您拜年,初二就来了,初三也来了,初四、初五、初六,天天来,天天被拦在门外。问谁谁都不说,臣急得都快上火了。”
朱雄英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微微一笑。
“闲着没事,生了个病。”朱雄英说得云淡风轻。
李景隆一愣:“闲着没事……生个病?”
朱雄英一本正经地点头:“对,闲着没事,就生了个病。大年初一烧了一整天,初二才好。养到今日,皇奶奶才肯放我出来。”
李景隆听了这话,吓了一跳,朱雄英生病的消息,也没有外传半分,李景隆可是一点都不知道。
“殿下,您……您现在好了吧。”
“好了,早就好了,不过,皇奶奶不放心,让我就休养了几日,哪里也不让去。正好,能够静下来心来练练字。”
朱雄英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写字。
李景隆这才凑过去一看朱雄英正在写的字,笔锋沉稳,筋骨分明,隐约已经有了几分朱元璋笔下的风骨。
“殿下的字越发好了,这力道,这骨架,跟陛下的字有几分神韵了。”
朱雄英搁下笔,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又看了看李景隆,笑道:“皇爷爷的字,我学不来。他那笔字,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我这辈子怕是写不出那个气势,我的字啊,充其量就是形似而已……”
“殿下,您这几日都没出去过吧?臣在城里逛了好几天,今年过年格外热闹,秦淮河边的花灯刚挂上,还有外地来的戏班子,唱的是臣没听过的戏。您要不要出去转转?”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不去了。好不容易好了,再出去吹了风,皇奶奶又该念叨了。再养几日,等身子彻底养结实了再说,再说了,我这几天写字写顺手了,正想多练几篇。”
李景隆点点头,也不勉强。
他在朱雄英对面坐下,絮絮叨叨地说起这几日在城里的见闻。
不过,朱雄英这次专门将李景隆叫过来,可不是为了专门听他说城中的热闹场景的,在李景隆一个话茬结束后,朱雄英直接开辟了新的话题。
“前些时日,我让你请太医去给曹国公把脉,这个事情,你做了没有?”
听到朱雄英突然询问,李景隆愣了一下,想来是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而朱雄英看着李景隆的表情,已然心知肚明,他放下毛笔,叹了口气说道:“曹国公今年也四十四岁了吧,不惑之年了,你这个做儿子的,要为父亲身体多操点心啊。”
李景隆闻言,点了点头,他有点想不明白……
…………
洪武十六年,正月十八,元宵的花灯还未完全撤尽,应天城里还残留着年节的余温。
而千里之外的云南,一支大军正缓缓北行。
晨雾还未散尽,官道上已是一片肃杀之气。
马蹄声碎,甲叶铿锵,数千精骑列队而行,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当先一人,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身披银色甲胄,腰悬长刀,面容冷峻,目光如鹰。
正是永昌侯蓝玉。
他在马上坐得笔直,脊背如山,周身透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
身后亲兵,个个精悍,甲胄鲜明,马蹄踏在官道上,整齐划一,连尘土都扬得比别处高些。
云南大局已定,段氏被擒,梁王授首,沐英留镇,明军这场西征战事几乎宣布结束。
不过,战争赢了,后续的统治还需新的调整。
朱元璋是个很稳妥的人。
他知道云贵少数民族偏多,几十万征战的士兵,大多都留在了云贵,建立护所,甚至还从内地迁移人口,使其在云贵等地,形成一个又一个的汉人村镇。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朱元璋拿下云南,朱棣拿下交趾,都是汉时故土,云南却能长久拥抱中央朝廷,而交趾却在被控制十几年后,重新独立出去。
问题就是出现在这。
朱棣虽然已是人中龙凤,可谓千古一帝,但跟老父亲洪武天子比还是有些差距。
朱元璋在这种敏感地区的政策制定方面,那是很稳健的。
沐家留在云南,世代镇守,这是云南一直拥抱中央朝廷的原因吗,是,但却不是主要原因。
最为主要的原因,还是人口的构造,一个个汉人军户,一个个汉人聚集的城镇,这才是钉子……
这边,蓝玉大军开拔凯旋。
而奉天殿中的朱元璋,坐在御案之后,案台上摆放着三份奏疏。
此时的朱元璋眉头紧皱,想来,心情是不美丽的。
这三份奏疏,一份是傅友德的,洋洋洒洒数千言,写的是云南大捷的经过,如何破大理,如何擒段世,如何安抚百姓。
最后顺带提了一句:段世在押解途中,羞愧自尽。
另一份是沐英的,措辞更加简略,只说段世“畏罪自尽”,已着人收敛尸身……
而第三份,是军中的一个千户上的,也是说的段世之死,不过,跟两位主帅所说的,完全不一样……
“蓝玉啊蓝玉,你这小子……随谁啊……”
“怎么这般不安分……咱在你这里,真成放马的了……”
第146章 砍了他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若是说华夏历史上,伯乐若是有个排名的话,那朱元璋保守前三之列,诸多帝王之中,唯有汉高祖,唐太宗二人可与之比拟。
在朱元璋的眼中,蓝玉是个人才,即便是在开国初年,人才济济的洪武朝,也算的上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特别是大军团作战,野战能力,那更是在军中难找对手。
而且他还很年轻,在年龄这方面很有优势。
再加上他跟东宫的关系,这让朱元璋在对待蓝玉的问题上,非常谨慎,甚至,谨慎到都委屈了自己。
前些时日,他教训自家老七的时候,曾对齐王说过,咱就放你一次,可咱不是放马的,想要第二次犯了错得到宽恕,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在蓝玉这里。
他的小本本都记满了。
还是放过了一次,又一次。
不说其他的,就洪武十三年跟胡惟庸称兄道弟,收取厚礼美妾,这在朱元璋眼中都是死罪。
可他忍了下来。
在大明朝,能让朱元璋忍耐的人,可是不多的。
而这次,又逼死了段世,奸淫了他的妻女。
朱元璋坐在御案之后,沉思片刻之后,开口说道:“召太子……对了,把太孙也叫上。”
“是,陛下。”
而此时东宫朱雄英的书房中,朱标正站在朱雄英身后,看着他的儿子伏案练字。
朱标今日特意给他老爹请了假,想着休息一日,睡个懒觉,陪陪老婆,陪陪孩子。
朱雄英的小身板坐得笔直,手腕沉稳,笔下字迹横平竖直,笔锋刚劲有力……
朱标站在儿子身后,目光温和地看着,时不时伸出手指,轻轻点一点纸上的笔画,耐心指点:“雄英,你看这个‘国’字,外框要收得规整,内里的‘或’字要居中,重心才稳。还有这个‘笔’字,收笔处要顿得干脆,不能拖泥带水。”
朱雄英微微侧头,认真听着父亲的教诲,手中笔锋顺势调整,将字写得更加周正。
“你皇爷爷的字,雄健有力,藏着帝王之气,你能学到几分,受益无穷啊。不过,父亲的字,是走巧了,是结合了自己的经历与心性琢磨出来的,你如今年纪尚小,只需先将根基打牢,等你再大些,自然能领悟其中精髓。”
朱标话音刚落,阁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奉天殿的值班太监快步闯入,躬身禀报:“太子殿下,陛下传诏,召您即刻前往奉天殿!”
朱标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对朱雄英道:“你皇爷爷传唤,想必是有要事商议。你在这里先收拾一下,为父去去就回,回头再跟你细说。”
朱雄英放下笔,乖巧应道:“是,父亲。”
朱标整理了一下衣襟,正准备转身离开,那来人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有些迟疑:“太子殿下,陛下……陛下也传召了太孙殿下,一同前往奉天殿。”
朱标愣了一下,随即看向朱雄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哦?你爷爷连你都叫上了,看来今日之事,还挺重要的,我家儿子不出面,办不成。”
“父亲,莫要取笑打趣孩儿……”
朱标先是笑了笑,而后恢复正色:“洗洗手,走吧。”
“是,父亲。”
不一会儿,朱标,朱雄英便到了奉天殿。
朱雄英一见到朱元璋,见到他龙颜沉凝,眉宇间隐有怒意,心里面第一个就想到了在西南打仗的蓝玉。
难不成自己这舅公,又出了什么幺蛾子?不是打了打胜仗,立了大功劳吗?
“儿臣参见父皇。”
“孙儿参见皇爷爷。”
两人躬身行礼。
“标儿,你过来看看,西南傅友德,沐英两人的奏疏。”
朱标心中一紧,知道事情不小,他上前数步,拿起一本奏疏,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