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158节
朱标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父皇那张不容置疑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父皇的脾气,从来都是这样。
不过,朱标不说话,可不是认同朱元璋的主张,自己在这里说话,父皇听不进去,可是朱标丝毫不慌,因为,强者还没有出手。
这个强者就是自己的好大儿。
今日回去,便把刘恭被威胁立下军令状的事情告知自己的儿子,让他出马,必定万无一失。
“刘院正,你先下去吧,好好的跟其他的太医探讨一下,也可以去找太孙问一下他手上的名册,听说,太孙手中还有着十几个名医的地址呢。”
刘恭听到太孙两个字后,忐忑的内心,也稍稍安定下来。
他朝着朱元璋磕了个头,便起身带着两名医官退了出去。
正厅里安静下来。
朱元璋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几株光秃秃的腊梅,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朱标站在他身后,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李景隆匆匆从卧房走出:“陛下!陛下!父亲醒了!”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卧房走,步子快得李景隆都差点跟不上。
卧房里,李文忠半靠在床榻上,脸色依然苍白,可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曾经在战场上寒光四射,曾经在朝堂上炯炯有神,如今却黯淡了许多,像是蒙了一层灰。
可到底,是醒了的。
朱元璋在床边坐下,一把抓住李文忠的手,握得紧紧的。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朱元璋的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保儿啊……你可算醒了。你可把咱急坏了。”
李文忠看着朱元璋那张满是焦急的脸,嘴角微微动了动,想笑一下,却牵动了胸口的旧伤,不由得轻轻咳嗽了两声。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里的游丝:“陛下……臣没事。让陛下担心了,臣之过。”
“什么陛下不陛下的!咱是你舅舅!现在在家里面,你在叫咱陛下,咱跟你急!”
李文忠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是……舅舅。”
朱元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拍了拍李文忠的手背,声音沙哑:“保儿啊,你可得好起来。你才四十多岁,还年轻着呢。你可不敢……不敢离咱而去啊。”
李文忠看着朱元璋,心里头五味杂陈,他又咳嗽了两声,喘了口气,才慢慢说道:“舅舅,我的身体,我自己明白。应该不会有事的……等来年开春,天气暖和了,兴许就能慢慢恢复。”
“对对对,来年开春就好了。你好好养着,听太医的话,让他们给你治。不管需要什么药材,咱让人去弄,天南地北,咱都给你弄来。”
李文忠听着朱元璋这句恳切地话,苍白的脸上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眼底的黯淡散了几分,轻声叹道:“还是舅舅最疼我。”
这一句,喊得朱元璋心头又暖又酸,握着他的手愈发紧了些。
此刻的朱元璋,全然没了朝堂上杀伐果断的帝王威严,褪去了龙袍加身的冷峻,只是一个心疼外甥的普通长辈。
他看着李文忠虚弱不堪的模样,眼眶里的湿意再也藏不住,只是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来,喉结滚动,满心都是化不开的疼惜。
这份心疼,是实打实的,掺不得半分假。
他望着床上面色苍白的外甥,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多年前,那些颠沛流离却又满是温情的岁月。
当年他起兵反元,四处征战,日子过得朝不保夕,姐夫李贞带着年幼的李文忠,一路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千里迢迢来投奔他。
彼时的李文忠还是个半大孩子,面黄肌瘦,却眼神清亮,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怯生生地跟在李贞身后,喊他一声舅舅。
当即把他留在身边,亲自教导,教他读书识字,教他领兵布阵,待他比亲儿子还要上心。
后来李文忠渐渐长大,初上战场便崭露头角,小小年纪便有勇有谋,第一次打了胜仗归来,一身戎装,意气风发地向他报捷,他站在城楼上,看着英姿飒爽的外甥,心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比自己打了胜仗还要兴奋,逢人便夸自家保儿有出息。
再往后,李文忠一步步成长,成了他麾下最得力的将领之一,南平乱世,北征漠北,驰骋沙场,屡立奇功,每一次捷报传来,他满心都是激昂与骄傲。
他看着这个外甥,从一个懵懂孩童,长成独当一面的大将军,成了大明朝的曹国公,他这个做舅舅的,脸上有光,心里更是踏实……
即便后来因胡惟庸案,两人政见不合,屡屡争执,他气李文忠不懂自己的苦心,气他不坚定地站在自己身后,可气过之后,心底的牵挂从未少过半分。
那是他姐姐的骨血,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亲人,哪里是几句争执就能疏远的。
“你是咱亲手带大的,咱不疼你疼谁。”
“好好养病,别的事都别想,咱还等着看你彻底好起来,再陪咱唠唠家常,看你继续镇守咱大明的江山呢。”
第179章 添什么乱
李景隆一路将朱元璋和朱标送到府门口。
冬日的寒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
朱元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李景隆,目光里带着几分长辈的叮嘱:“九江啊,你父亲这边,就交给你了。这段时间,你就不要往外跑了,好好在家守着。”
李景隆连忙躬身:“陛下放心,臣一定好好照顾父亲,寸步不离。”
朱元璋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上了马车。
朱标跟着上了车,车帘落下,将寒风挡在了外面。
车轮辘辘,马车缓缓驶离曹国公府。
车厢里又恢复了来时的安静。
朱标看着朱元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脸上的线条依然绷得很紧,便轻声开口道:“父皇,曹国公才四十多岁,正当壮年。您不要太忧心了,兴许就是一场小病,将养些日子就好了。”
朱元璋睁开眼睛,看了朱标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一笑,可终究没笑出来:“咱不担心。四十多岁,正当年呢。咱姐夫都活到了七十多。咱保儿跟他爹一样,命数都长着呢,咱不担心。”
他嘴上说着“不担心”,可语气里分明透着忐忑。
朱标听得出来,父皇这是在说给自己听,同样,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朱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着。
那个年轻的太医院院正,被父皇逼着立下了军令状。
治好了,升官发财,治不好,就要命。
这话说得太绝了,万一曹国公真的……那刘恭岂不是要白白送命?
朱标张了张嘴,想开口替刘恭说两句好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开口,父皇正在气头上,弄不好不但救不了刘恭,反而让父皇把这事记得更牢,给自己儿子增加难度。
还是让玉哥儿去说吧。
那孩子,父皇疼他,他说的话,父皇听得进去。况
朱标闭上了嘴,安心地靠在车壁上,不再开口。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
朱元璋下了车,大步流星地往奉天殿走。
朱标跟在后面,心里头还在盘算着怎么跟儿子嘱咐呢,
刚进奉天殿,还没来得及坐下,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宫守义在门外禀报:“陛下,皇后娘娘到了。”
朱元璋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马皇后已经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常服,头上簪着一支素银簪子,脸上没有施脂粉,眼角眉梢带着几分急切。
身后跟着几个宫女,都是神色匆匆。
“重八,我听说保儿病了?”马皇后一进门就开口,声音里满是焦急:“病得重不重?我要去看看他。”
朱元璋迎上去道:咱刚从他那儿回来。人是醒了,可身子虚得很,得慢慢养。”
马皇后听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孩子,打仗的时候有旧伤,我就说这些年让他好好养着,别太操劳,可他就是不听。如今可好……”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朱元璋连忙扶住她的肩膀,安慰道:“你别哭,保儿还年轻,底子好,养养就好了。太医说了,来年开春就能恢复。”
马皇后抬起头,看着朱元璋,语气坚定:“重八,我要去曹国公府住几日,亲自照料保儿。”
朱元璋一愣,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去添什么乱?去年那一场大病,差点把咱吓死。你如今身子也虚,就别去折腾了。”
马皇后不乐意了,腰杆一挺,声音也高了三分:“什么叫添乱?保儿是咱们看着长大的,从小就在我跟前转,喊我母亲喊了三十年!如今他病得那么重,我在宫里坐着,能坐得住吗?”
朱元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马皇后一瞪,又把话咽了回去。
“母后,您……”一旁的朱标也开口劝阻道,他可害怕,跑出去忙碌一番,在把自己母后累病了。
可是朱标劝阻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马皇后打断:“标儿,你别拦我。我这身子骨,我自己清楚。去年是病了一场,可养了这大半年,早就好了。保儿那边,我不在跟前看着,不放心。”
马皇后的语气不容置疑。
朱元璋看着自家妹子这副模样,知道拦不住。
他跟马皇后过了大半辈子,太了解她的脾气了,平日里温温和和的,可一旦拿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自己同样也拉不回来。
“行行行,你去你去。咱让人护着你去,多带些人。”
马皇后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