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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167节

  朱雄英走出牢门,脚步不疾不徐。

  身后的郎中们鱼贯而出,一个个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刘恭走在最后面,脚步有些虚浮。

  出了锦衣卫诏狱的大门,阳光猛地扑过来,刺得人眼睛发酸。

  几个郎中下意识地抬起手遮住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口气中气有远处炊烟的味道、有市井生活的嘈杂,不再是牢房里那股潮湿发霉的腐臭味。

  朱雄英站在台阶上,转过身,看着这些被关了几个时辰、形容憔悴的郎中们,声音不大却清晰:“诸位先生,今日天色已晚,诸位又受了惊吓,孤已经在附近安排了一处宅子,供诸位歇息。”

  “明日一早,孤派人送诸位返程。太医院的诸位,先回太医院复命,不过诸位放心,孤已经跟皇爷爷说过了,不会有事的。”

  郎中们纷纷躬身道谢,有的甚至要跪下磕头,被朱雄英连忙扶住。

  刘恭却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等其他人都被道承带着往巷口走去,才慢慢走到朱雄英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殿下……这事……真的就结束了吗?”

  朱雄英转过头,看着刘恭那张依然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藏着的深深的不安。

  他知道刘恭在怕什么,别人没啥事了,可他不一样啊,他可是当着朱元璋的面立下了军令状。

  曹国公死了,他的脑袋还悬在半空中。

  朱雄英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郑重而肯定:“刘院正,这事已经结束了。”

  “皇爷爷那边,孤和皇祖母已经说通了。不会再有人拿曹国公的事问你的罪。你回去好好歇几日,把身子养好。太医院那边,还指着你呢。”

  刘恭听着朱雄英的再次保证,悬着的心才稍稍往下放了一点。

  “殿下大恩大德,臣……臣这辈子,做牛做马,无以为报。”

  “回去吧。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了。”

  “是,殿下。”

  刘恭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身跟着那几个太医院的医官,朝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朱雄英站在台阶上,望着刘恭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正要上马车,道承匆匆走过来,低声道:“殿下,陛下和太子殿下已经动身去曹国公府了。宫守义公公带着圣旨,先一步去了。”

  朱雄英点了点头,弯腰上了马车:“走,去曹国公府。”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朱雄英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

  朱元璋那句“朱雄英,你闭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这次险些酿成大祸,惨案。

  还是他的自以为是。

  他原本以为凭着朱元璋对自己的宠爱,凭着自己在皇爷爷心中的分量,即便皇爷爷暴怒,他也能劝住,能扭转局面。

  可事实证明,面对暴怒的朱元璋,自己终究是不够看啊。

  这要是用了沈先生的方案,李文忠走了,那一定会把这些郎中,太医判一个投毒罪啊。

  在失去至亲的巨大悲痛面前,帝王的理智会被彻底吞噬,那份暴怒与偏执,根本不是凭借亲情就能劝服的。

  若不是马皇后及时入宫,硬生生按住了朱元璋的怒火……那后果是极其可怕的。

  而此时的曹国公府。

  府门前的灯笼已经换成了白色,在风中轻轻摇晃,门楣上挂着白布,挽联还没有来得及写,只有一片素白,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府里的下人们个个穿着素服,腰间系着麻绳,脚步匆匆,面色凝重,进进出出地搬着东西。

  李景隆站在府门口,已经换了全套的孝服,头上的孝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远处,一队人马从长街尽头行来。

  当先的是宫守义,穿着一身太监袍服,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各捧着托盘,上面放着王冠、玉带、朝服等物。

  再往后,是一队銮仪卫,旌旗招展,肃穆庄严。

  李景隆连忙迎上前,在府门口跪了下来。

  宫守义走到他面前,展开圣旨,声音高亢而庄重:“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李景隆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一动不动。

  “曹国公李文忠,朕之甥也。幼失所怙,依朕以长。年十二而从戎,十九而将兵。南平闽浙,北定中原。战功卓著,威震华夏。朕赖其力,以有天下。其忠诚之志,勇武之姿,虽古之名将,不能过也。”

  “方期永年,为国家柱石。讵意一疾不起,遽尔长逝。朕闻讣震悼,悲恸曷胜。追念勋劳,宜隆恤典。兹特追封为岐阳王,谥武靖。遣官致祭,以王礼葬之。凡丧葬之仪,悉从优厚。呜呼!生死虽曰天命,而哀戚实出朕心。灵其有知,尚克歆享。”

  宫守义念完,将圣旨合拢,双手递给李景隆,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安慰:“世子,请节哀。陛下说了,岐阳王的丧事,一切按亲王之礼操办,不吝费用。陛下还说了,他会亲自来看岐阳王最后一眼。”

  李景隆双手接过圣旨,额头重重地磕在石板上,声音沙哑:“臣……领旨谢恩。陛下隆恩,臣粉身碎骨,难以为报。”

  宫守义弯腰将他扶起来,轻声道:“世子,先给王爷换装吧。陛下估摸着也快到了。”

  李景隆点了点头,捧着圣旨,转身走进府里。

  卧房里,窗外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床榻上。

  李文忠躺在那里,面容安详,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素白内袍,等待着最后的那套王服……

  李景隆走进来,将圣旨放在案上,走到床前,跪了下去。

  几个丫鬟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绣着金丝龙纹的亲王朝服,赤色的蟒袍、玉色的腰带、镶嵌着宝石的王冠。

  她们站在床边,看着李景隆跪在那里,谁也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景隆才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给父亲换装吧。”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走上前,为李文忠换上那套亲王朝服……

  李景隆看着父亲,眼泪又涌了上来。

  换了王服的李文忠,像变了一个人。

  那张苍白的脸在赤色蟒袍的映衬下,竟然有了几分生气,像是只是睡着了,随时都会睁开眼睛,喊一声“九江”。

  李景隆跪在那里,握着父亲的手,不肯松开。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下人跑进来,气喘吁吁地禀报:“世子,陛下……陛下的车驾到府门口了!”

  李景隆连忙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整了整孝服,快步往外走。

  府门外,一辆朴素的马车刚刚停下。

  车帘掀开,朱元璋弯着腰走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像是没站稳。

  朱标跟在后面,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父皇,您慢点。”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大步往府里走。

  他的脚步很快,快到朱标都有些跟不上。

  可走了几步,他又慢了下来,像是在害怕什么,像是在抗拒什么。

  李景隆跪在府门内,额头触地:“臣李景隆,恭迎陛下。”

  朱元璋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第190章 洪武十七年

  停放李文忠遗体的正堂,设在曹国公府的中堂。

  这是一间宽敞的厅堂,平日里是李文忠接待贵客的地方。

  如今,这里已经改成了灵堂。

  四壁挂满了白色的布幔,在从门口灌进来的微风里轻轻飘动。

  堂中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供着香炉、烛台和果品,香烟袅袅升起,在白色的布幔间缠绕、消散。

  长案后面,是一副尚未完成的挽联,墨迹还未干透,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灵柩停放在长案后面,用上好的金丝楠木制成,还没有合盖。

  李文忠躺在里面,已经换上了追封岐阳王后的亲王朝服。

  几盏长明灯放在灵柩四周,灯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灵柩旁,跪着一群人。

  曹国公夫人,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有压抑的抽噎,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她的身边,是李文忠的几个妾室,一个个哭得眼睛红肿,头发散乱,有的瘫坐在地上,有的趴在灵柩边上,手扶着棺木,不肯松开。

  几个孩子跪在后面。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才五六岁,穿着白色的孝服,有的在哭,有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被这悲伤的气氛吓住了,也跟着哇哇地哭。

  整间正堂里弥漫着香烛的气味、泪水的咸涩,和一种说不出的、令人窒息的悲伤。

  而这边,朱元璋,带着朱标,在李景隆的引领下前往灵堂。

  远远地,就听见了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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