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172节
朱雄英以为马车会直接回宫,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养神。
忽然,马车停了。
朱元璋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放下帘子,转过头看着朱雄英,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玉哥儿,你还没吃过民间厨子的菜吧?”
朱雄英愣了一下,睁开眼睛,有些意外地看着朱元璋:“皇爷爷,您的意思是……”
“下车。”朱元璋说着,自己先弯着腰站了起来,掀开车帘,踩着踏板下了马车。
朱雄英连忙跟着下去。
原来他们的马车正停在一座酒楼边。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新安馆”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像是出自名家之手。
门前的柱子上挂着一副木刻对联,上联:徽味三千融一灶,下联:新安馆内第一家,酒馆门口站着两个伙计,穿着干净的青布短褐,肩上搭着白手巾,笑脸迎客。
朱元璋站在酒楼门前,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点了点头,大步走了进去。
朱雄英跟在后面。
蒋瓛、郭英,周虎,道承四人也一同走进。
酒楼里,客人不多。
一楼散座坐着三四桌客人,有的穿着绸缎袍子,有的穿着细布衣裳,见门口进来一位穿着玄色常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十来岁的俊秀少年,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店小二眼尖,一眼就看出了这一老一小两位的气派,只怕来头不小。
小二连忙迎上来,腰弯得低低的,笑容满面:“二位客官,楼上雅间请!楼上清静,视野好,能看半条街的夜景。”
朱元璋点了点头,跟着小二上了楼。
蒋瓛、郭英,周虎,道承四人,就这样被小二当做了随从,一同引领着上了楼。
朱雄英跟在朱元璋后面,目光扫过楼梯两侧墙上挂着的字画,都是些徽州山水的图景,笔墨虽不算上乘,倒也雅致。
二楼雅间,不大,却布置得干净,二人坐下后,小二端上茶来,一边倒茶一边笑着问:“二位客官,想吃点什么?咱们新安馆是徽州菜老字号,厨子是歙县请来的,做了二十年的徽菜。”
朱元璋开口就来,点了几个招牌菜,就这样一个轻车熟路的架势,朱雄英心中就断定,自己爷爷应该没少来。
小二连连点头,记下了菜名,又笑着问:“客官,要不要来壶酒?咱们有上好的徽州米酒,还有从绍兴运来的黄酒。”
朱元璋摆了摆手:“不喝酒。上菜吧。”
小二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雅间里安静下来。
朱元璋端起茶盏,慢慢地饮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
朱雄英坐在对面,也端起茶盏,小口小口地喝着,不敢出声。
过了片刻,朱元璋放下茶盏,看着朱雄英,忽然开口,语气比在马车里又缓和了几分:“玉哥儿,你心里头,是不是觉得咱这个爷爷,不好伺候?”
朱雄英连忙放下茶盏,摇头道:“皇爷爷,孙儿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朱元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你不用哄咱。咱知道,咱这个脾气,不好。跟你爹比不了。你爹温温和和的,什么事都好商量。咱不一样,咱急,咱火气大,咱一上头就管不住嘴。”
“可咱对你是真心的。你是咱的大孙子,咱不疼你疼谁?咱那天训你,不是因为你不对,是咱自己心里头难受,没处撒气,拿你当了出气筒。”
“皇爷爷,孙儿真的没有往心里去。”
虽然朱雄英一直重复着自己没有往心里去,可朱元璋明显还是有点不信。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了。
朱雄英埋头吃着,心里头却五味杂陈。
皇爷爷今天这是怎么了?
真是怪怪的。
先是跑到城外去找他,又是带他下馆子……
第196章 应天暖和些
朱雄英陪着朱元璋在外面吃完饭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爷孙两人乘坐马车,返回皇宫。
到了宫中后,朱雄英了马车,朝着朱元璋躬身行礼,便朝着东宫而去。
道承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将前面的路照得亮堂堂的。
刚刚走到东宫门口,却与刚刚从奉天殿回来的朱标碰上面了。
朱标穿着一身常服,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书,
朱标看见朱雄英,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番,又看了看天色,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和不满:“玉哥儿?你怎么回来这么晚?不是说要到晚饭后才回来吗?这都什么时辰了?”
朱雄英连忙站定,躬身行礼:“父亲,儿子已经吃过了……”
“吃过了?”朱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不是刚回来吗?在哪儿吃的?”
“在城里,一家叫新安馆的徽菜馆子。皇爷爷带儿子去的。”
“父皇带你去的?唉,不对啊,他不是累了,睡觉去了吗?”
朱雄英听着朱标的话,微微一愣神:“他出城去找儿子了。到了城外那个作坊,然后就带着儿子回来了。回来的路上,路过新安馆,皇爷爷说让儿子尝尝民间厨子的手艺,就进去了。”
朱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腮帮子微微鼓着,像是在咬牙,他沉默了片刻,又问:“你皇爷爷……他跑到城外去找你了?”
朱雄英点了点头:“是,父亲。皇爷爷到的时,儿子在作坊里还没待够半个时辰。”
朱标听完这话,猛地转过身,朝来时的路大步走去。
朱雄英吓了一跳,连忙追上去几步,喊道:“父亲,您去哪儿?”
朱标头也不回,声音又急又闷,带着几分委屈:“去哪儿?去找你皇爷爷评理去!他不是累了要休息吗?我忙活了一下午,一直忙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他倒好,跑出城去玩,还带着我儿子下馆子!我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不行,我也要去下馆子……”
朱雄英站在东宫门口,看着父亲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愣了好一会儿。
而这边朱元璋还不清楚,孙子没有哄好,又把大儿子给得罪了。
北平,燕王府。
正月里的北平,冷得像刀子割肉。
风从塞外刮过来,裹着沙尘和寒气,打在脸上生疼。
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偶尔有几只不怕冷的麻雀落在上面,叫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昏黄的光在冰面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朱棣站在书房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腊梅。
腊梅开了,金黄的花瓣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幽香若有若无地飘进来,混着屋子里炭盆的热气,说不出的清冷。
他手里拿着一封应天府发来的塘报抄本。
信上说,岐阳王李文忠已于正月初七出殡,太子殿下亲自送葬,陛下辍朝三日,追封岐阳王,以亲王之礼下葬。
朱棣放下信,轻轻叹了口气。
从他听说李文忠病重,到出殡,竟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殿下。”
身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朱棣转过身,看见燕王妃——徐若云,正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盅热汤,几碟小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
徐若云将托盘放在桌上,看着朱棣,轻声道:“殿下,该用晚膳了。”
朱棣点了点头,正端起碗,准备喝汤的时候。
却注意到徐若云的脸色有些许不对。
“怎么了?”
徐若云的眼眶微微泛红,低声道:“父亲背后长了一个毒瘤,军医说,需要好好调养,不能操劳。今日我让人去府上问了,说是精神还好,就是……就是疼得厉害,夜里睡不好。”
朱棣听完这话,立马将碗放下:“走,我带你去看看岳父。”
徐若云愣了一下:“现在?”
“对。”朱棣应声道。
北平的夜,比应天冷得多。
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土,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冷得刺骨。
马车在魏国公府门口停下。
府门前的挂的白灯笼在风中摇晃,门楣上挂着白灯笼,是李文忠去世后,徐达命人换上的。
朱棣下了马车,扶着徐若云下来,两人走进府里。
府里的下人见燕王和王妃来了,连忙去禀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