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183节
他等了很久,久到眼皮发沉,久到意识渐渐模糊,可那个小院子,那间土坯房,那扇歪歪斜斜的木板门,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终于在失落中沉沉睡去,这一次,什么梦都没有。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朱元璋就醒了。
他与往常一般跟马皇后一起用过早膳之后,便前往了奉天殿。
朱元璋勒令朱守谦在皇陵思过,让他“农耕、读书、守陵”三件事并行,修身养性,可朱守谦却把这三件事,件件都做成了荒唐闹剧。
他既不下地耕种,也不捧书诵读,反倒整日里往皇陵的陵区里跑,美其名曰“守陵”,实则是在那里游手好闲,享受特权。
更有甚者,一日他心血来潮,也可能是闲的发慌,竟要拿着锄头,要去给先祖的坟头“松松土”。
这话一出,守陵的官员与军士,吓得魂飞魄散。
皇陵乃国之根本,先祖陵寝,那是庄严肃穆之地,哪容得这般随意亵渎。
锄头下去,若是碰坏了坟头的一草一木,那都是大不敬之罪。
众人苦口婆心地劝,好说歹说,才勉强拦住了他。
可经此一事,朱守谦反倒觉得有趣,时不时就要提出这般荒唐的要求,把守陵的众人折腾得苦不堪言。
他在高墙之内,皇陵之内,也全然没有“思过”的样子。
不过,朱元璋到了奉天殿后,还是下了旨意,派人前往凤阳,将朱守谦召回应天。
凤阳,皇陵。
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金色的阳光洒在皇陵的琉璃瓦上,闪闪发光。
陵区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田野,麦苗刚刚返青,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鸡鸣犬吠之声隐约可闻。
可皇陵里面,却是另一番光景。
偏殿前的院子里,一把竹制的摇椅晃晃悠悠地摆着,摇椅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棉褥子,上面躺着一个人。
朱守谦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头发散着,没有束冠,脚上的靴子脱了一只,扔在地上,另一只还穿着,翘在摇椅的扶手上,一晃一晃的。他
闭着眼睛,脸上带着几分懒散的笑意,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不赖的梦。
摇椅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挽成一个堕马髻,插着一支碧玉簪子,面容清秀,眉眼温柔。
她手里端着一碟剥好的荔枝,一颗一颗地喂到朱守谦嘴里。
朱守谦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吐出一个核,那女子连忙用手帕接了,动作娴熟得很。
“殿下,您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回桂林啊?”女子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期盼,又有几分小心翼翼。
朱守谦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懒洋洋地说:“急什么?等皇爷爷气消了,自然就回去了。桂林有什么好的?热得要命,蚊虫又多。凤阳虽然偏,可凉快,清净,没人管,多自在。”
这时,院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而且不是守陵军士那种松松垮垮的步子,而是整齐的、急促的、带着几分威压的脚步声。
朱守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睁开眼睛,朝院门口望去。
一个穿着锦衣卫制服的百户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锦衣卫,都是风尘仆仆,显然赶了很远的路。那百户走到朱守谦面前,站定,抱拳,声音洪亮:“殿下,陛下有旨,召您即刻入京觐见。”
朱守谦愣了一下,脸上的懒散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意外,有疑惑。
他坐起身,从摇椅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看着那百户,声音有些发紧:“皇爷爷召我入京?出了什么事?”
百户摇了摇头:“属下不知。陛下只说,让殿下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第210章 大功劳
听到百户的这句话后,朱守谦心里面猛地跳了一下。
虽然凤阳是他老家,守着皇陵,不愁吃喝,日子过的也挺不错,但,娱乐项目确实太少,回到应天那个花花世界,继而回到自己的封地,那才是真正的海阔天空啊。
不过,这段时间的静默。
朱守谦确实成长了,面对如此大的喜讯,面上没有太多的表现,反而,穿好靴子,起身背起手不紧不慢的朝着院子外走去。
百户百户见状,连忙跟上去,急声道:“殿下,您这是要去哪儿?陛下有旨,让您即刻启程,不得延误。车马已经备好了,就在陵外候着——”
朱守谦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这么大的事情,我不得先给祖宗们告个别?”
百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朱守谦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是锦衣卫,奉命来接人的,可不是来押犯人的。
这位再怎么说也是靖江王,陛下的亲侄孙,他只能闭上嘴,跟在后面,一步不落。
朱守谦穿过偏殿前的院子,绕过一排柏树,走上了通往陵寝的神道。
神道两侧立着石人石马,文臣武将,个个面容肃穆,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走到高大的封土堆旁。
封土堆上长满了青草,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
墓碑前摆着石供桌,桌上放着香炉、烛台,还有几碟果品。
供桌前的地面上,铺着一块青石拜垫,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
朱守谦在拜垫前站定,整了整衣襟,撩起袍角,缓缓跪了下去,磕了几个头后,拿起一个贡品果子直接就吃……
这一幕让后面那个初来乍到的百户有些惊讶,不过,其他人,就是一脸平静,见惯了。
吃完果子,朱守谦轻声道:“行了,我走了。改日再来看你们。”
…………
洪武十七年,二月初。
应天城外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
当先的是一辆青帷马车,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坐着谁。
马车前后簇拥着几十名骑兵,甲胄鲜明,刀枪林立,尘土飞扬。
队伍前面,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徐”字。
魏国公徐达,从北平回来了。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朱元璋正在奉天殿里面上班,得到徐达马上就要到了宫门外的消息后,他赶忙站起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朱标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父皇,您慢点……”
朱元璋头也不回,步子又快又急,他穿过宫道,穿过城门,一直走到宫门口,才停下来。
宫门外,那队人马已经停下了。
马车帘子掀开,一个穿着玄色常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弯着腰走了出来。
徐达。
他的脸色比离开北平时好了不少,虽然还有些苍白,可不像之前那样蜡黄蜡黄的。
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走路的步子依然沉稳有力,只是动作比从前慢了些,像是在顾忌背上的那个暗疮。
朱元璋看见他,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快步朝徐达走去。
徐达看见朱元璋,连忙要行礼,被朱元璋一把扶住。
“别行礼了,你身子不好。”朱元璋拽着徐达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心里头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天德,你这神色看着还不错嘛。咱接到你的信,说背上长了东西,吓了咱一跳。如今见你气色尚好,咱就放心了。”
徐达笑了笑,声音不大,却依然沉稳:“劳陛下挂念,臣的身子不碍事。就是背上长了个小东西,养养就好了。路过济南,臣也与冯胜见了面,交接了一些军务……”
朱元璋点了点头,拽着徐达的手,朝宫里走去。
两人并肩而行,像当年在战场上一样,一个皇帝,一个将军,没有君臣的隔阂,只有老兄弟的情谊。
朱标跟在后面,看着父皇和徐达的背影,也跟了上去。
“天德,你这一路辛苦了。路上走了几天?”朱元璋边走边问。
徐达道:“走了十几天。路上天气不好,有几日下雨,耽误了行程。不过还好,没出什么岔子。”
“臣想早些回来,早些见陛下,早些让太医看看,早点好了,也能早点去辽东找?纳哈出决出胜负啊……”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
两人穿过宫道,走过几道门,来到了奉天殿。
朱元璋让徐达在下首坐下,自己走到御案后面,也坐了下来。
朱标坐在另一侧,宫守义端了茶上来,一一奉上。
朱元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看着徐达,沉默了片刻,然后朝殿外喊了一声:“来人,把孙和叫来。”
吩咐完后,朱元璋便跟着徐达聊起了家常事。
不多时,孙和匆匆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手里提着药箱,面色沉稳,脚步不疾不徐。
走到殿中,他跪下行礼:“臣孙和,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见过魏国公。”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然后指了指徐达,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孙和,魏国公回来了。他背上长了个东西,以后你就去魏国公府上,天天给他看。好好治,治好了,咱重重有赏。”
孙和连忙躬身,声音沉稳:“臣遵旨。臣一定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徐达看了孙和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轻声道:“孙太医,有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