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14节
“不过,送来四十多个就行了,我有妻子,还有好几个老兄弟也有。”
“女人谁嫌多啊,到时候在给你弄一个。”朱守谦嚷嚷道。
听着朱守谦的话后,王忠只是笑笑,而其他正在干活的年轻军户们眼睛都瞪大了,要不是百户在那里,他们都想跑过来问问,您啥时候送过来。
收拾妥当,队伍便重新出发了。
车马辘辘,旌旗招展,缓缓驶出了土木堡的堡门。
王忠带着他手下那七十来个弟兄站在堡门口,望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渐行渐远,尘土在官道上扬起一条黄龙,慢慢散在晨风里。
一个年轻的士兵凑到王忠身边,伸长了脖子望着队伍的背影,压低声音道:“大哥,那个贵公子昨儿个说,朝廷要给咱们这边送媳妇来,是真的还是假的?”
王忠看了他一眼,这小兵才十六七岁,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干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盼。
王忠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你小子,成天就想这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等着就是了。”
小兵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又跑回堡墙上值更去了。
车队离开土木堡,沿着官道向西走。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暖洋洋地照着,官道两侧的枯黄草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朱雄英坐在銮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外面缓缓后退的旷野。
他靠在车壁上,脑子里转着的还是北平的事,自己跟四叔的关系,这次处得有些僵了。
虽说临走时叔侄二人客客气气地见了面,可那客气本身就是疏远。
他正出着神,马车轻轻颠簸了一下,便也懒得再想了。
虽然这支队伍规模并不大,拢共不过四百多人,但沿途进发、扎营、警戒,一切规矩都和真正的行军没有两样。
李景隆每日出发前必定派出斥候,轮流在前方和两翼巡探。
三拨斥候交替着跑出去,跑回来,再跑出去,像一把不断张开的扇子,把前方十余里内的动静都筛一遍。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斥候从前方飞驰而来,马背上的人整个身子都伏在马鬃里,拼命抽打着马屁股,直直奔到銮驾前才猛地勒住马,翻身滚下马鞍,单膝跪地,声音急促而沙哑:“殿下!前方发现大队骑兵!不下二百骑,没有旗帜,不见甲胄!远远看去黑压压一片,正直冲我而来!!”
朱雄英从銮车里霍然起身,一手按住车辕,目光朝北边望了一眼。
远处天地相接的那条线上,已经能看到一缕极淡的烟尘正在缓缓升腾。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了朱守谦一眼。
这一眼就够。
朱守谦猛地一勒缰绳,枣红马在原地打了个旋,他一把抓起马鞍旁那杆朱元璋赐给他的火绳枪,扯开嗓子吼道:“警备——列阵!”
这一声吼像一把刀,瞬间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随行的三百多兵士,不管是东宫骑士,还是京营骑兵,都是跟着蓝玉徐达打过仗的老卒。
三十多岁的正当年。
听到“警备”二字,他们根本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立即就动了起来。
马蹄声骤然密集,甲胄碰撞声连绵不绝,所有人都在朝自己的位置飞奔。
李景隆已经催马冲到了队伍最前方。
他的月白色锦袍被风灌得鼓起来,腰间长刀已经出鞘,刀身在日光下闪着冷芒。
他在马上转过身,刀尖指向官道两侧,声音又快又冷:“辎重车——左右两翼,各摆四辆,横过来!把官道堵死!其余车辆圈成圆阵,文官马车全部居中!快!快!”
赶车的马夫们拼命抽打着骡马,将最沉重的几辆辎重车从队伍中拉出来。
这些辎重车都是加固过的,车板比寻常马车厚了三寸,车厢里装的是粮秣、药材和备用军械,沉甸甸的。
车夫们将车横过来,一辆挨着一辆,在官道左右两侧各摆出一道粗陋却结实的屏障。
骡马被解下来牵到后方,车夫们扛着长矛蹲在车厢后面,手在发抖……他们都是车夫,可不是兵士。
其余的马车被迅速圈成一个不规则的圆阵,文官们的坐车被赶到最中央,骡马拴在车辕上,焦躁不安地刨着蹄子。
张仲和何信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脸色白得像纸,却被道承一把拽下车:“张大人,何大人,蹲在车轮后面!不要露头!”
骑兵们分作两队。
京营的一百二十名骑兵顶在最前排,在东侧官道上一字排开,战马并着战马,马头挨着马头,形成一道骑兵的墙。
东宫的一百五十名骑士分列两翼,护住车阵的南北两侧。
他们是要干硬仗的。
而道承率领着的锦衣卫却只是拱卫在最中心的,保护太孙,以及一众文官书吏。
朱守谦没有下马,来回跑动传递命令,他一手持着火绳枪,一手驭着缰绳,枣红马在阵前来回奔走,马蹄踏得冻土飞溅。
李景隆策马回到朱雄英的銮车旁:“殿下,距此最近的堡垒只有土木堡。我们如果现在。”
“离开土木堡已经一个多时辰了。”
朱雄英站在銮车上,手里端着那杆新式火铳,铳管稳稳地架在左臂弯里。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北方那道越来越清晰的黑色骑兵线,声音不大,却很稳,像是在心里头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掂量了一遍。
“我们现在调头,一旦被追上,队伍一乱,就是溃散。不能退。只能打,打退他们第一波攻势,再逐步后撤,往土木堡靠。”
李景隆用力点了点头,将舆图往怀中一塞,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殿下,让道承带着锦衣卫护送您先走。臣和靖江王在这里顶着……”
“不行,我要是跑了,还有什么军心。”
“而且,我不信他们能越过边境线拉过来太多的人。我大明那么多岗哨不是吃素的。斥候说二百余骑,那大概就是二百余骑。咱们有四百多人,有火器,有弩箭,有阵列。他们不比我们人多。咱们有一战之力。”
“狭路相逢勇者胜,那就干……”
实际上,朱雄英多少有些慌,但他并不乱,昨日得知这里是土木堡的地界后,心里面就沉了一下,不过当时并没有多想,谁知道,还真有一战……
第250章 生死一课 1
朱守谦非常兴奋。
没有一点害怕。
就是兴奋。
若不是怕被别人当作疯子,他甚至想着大吼一声。
他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立功呢。
帖木儿一马当先,冲在队伍的最前头。
铁灰色的锁子甲在北风里闪着寒光,翻毛皮袍被风灌得鼓起来,他伏低身子贴在马鬃上,双腿夹紧马腹,战马的四蹄像鼓槌一样擂打着草原的冻土。
身后两百余骑蒙古骑兵排成松散的锋矢阵,马蹄声汇成一片闷雷,震得大地微微发颤。
他的眼睛里全是兴奋。
那兴奋不是酒后的燥热,不是赌桌上的贪念,而是一个猎人追了三天三夜终于看见猎物时的狂喜。
朱雄英就在前方,在那支车队里。
他们已经离的很近了。
近到他甚至都能看见了那辆明黄色的銮车,看见了那个站在銮车上的少年。
那个是朱元璋的孙子。
是他们蒙古人最大仇人的子孙。
杀了他。
不仅能够报仇雪恨,大元在辽东的半壁江山也能保住。
保住大元辽东万里江山,大元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几乎能闻到刀刃割开朱雄英皮肉时的血腥味了。
不知道这个大明太孙的鲜血红不红,热不热。
“勇士们,冲——!”他用蒙古话吼了一声,弯刀高举过顶,刀身在日光下闪出一道弧光。
身后两百余骑齐声呐喊,声浪卷过草原,惊得远处几只秃鹫从枯草丛中扑棱棱地飞起来。
朱雄英站在銮车上,隔着层层护卫,看到了那道朝他冲来的黑色潮水。
北风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他左手托着那杆赵柱亲手打制的新式火铳,右手稳稳地握着木托,铳管架在左臂弯里,火绳已经点燃,药池里的引火药在青烟中微微发亮。
他与最外围的辎重车间隔着十好几步的距离,中间是层层叠叠的盾牌、长刀和骑兵,可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眼睛里只剩一个目标。
那个冲在最前头的蒙古人。
铁灰色的锁子甲。
高擎的弯刀。
一马当先。
他屏住了呼吸。
准星在那个蒙古人的胸口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微微上移,移到了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上。
扳机扣动的那一刻,他的手指稳得像一块石头。
